31岁那年,顾嘉把离婚协议签了。她本来只是想吓唬周斌一回,让他服个软,把62万拿出来借给李威买车。可周斌没服软,他把协议推过来,说钱按她说的分,139万,一分不少,明天到账。
那天是星期三。茶几上还摆着周斌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搪瓷杯,杯底一圈褐色的茶渍。他坐在沙发最那头,膝盖并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阳台外面那棵快掉光叶子的梧桐树,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
李威是顾嘉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他发微信来催定金,说“我这一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这话半个月内说了不下八遍。为这62万,顾嘉跟周斌磨了整整十天。周斌不接话茬,被追急了才说一句:“咱们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做工程一笔一笔攒的。”顾嘉顶回去,说62万对你算个啥,李威说了给利息。周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还是那么温吞:“我不借,不是利息的事。他前年借你那三万,还了没有?”
那三万确实没还。顾嘉觉得那不一样,李威当时周转不开,自己都吃了一个月泡面。她嗓门大起来,说周斌抠、冷血,认识二十年的人都不肯帮。周斌抬起眼睛看她,问了一句:“那我呢?我跟你结婚五年,咱俩这个家,在你心里排第几?”
这话把顾嘉彻底问火了。她把手里正叠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摔,说借钱和排第几有什么关系,你不就是心疼钱吗,这日子越过越没劲。她进了卧室,把门甩得震天响。接下来三天冷战,不给他做饭,不跟他说话,晚上背对着睡。
李威那头一天三四个电话。顾嘉故意开着免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李威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周斌算个什么东西,女人手里没点自己能支配的钱,在家就是个摆设。顾嘉嘴上说“你别这么说”,心里却觉得他说得痛快。
星期五晚上李威约她吃潮汕牛肉火锅,给她夹肉,往碗里堆得冒尖,自己只捞两片白菜帮子嚼。临走还回头冲她摆摆手,羽绒服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成一个包。回到家,周斌已经睡了,书房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工程预算表。
第二天一早,顾嘉跟周斌说,这日子过够了,你要是实在不借,那咱俩就别过了,离婚,财产对半分。她本来是想吓唬他的。以往吵架,不管谁对谁错,最后都是周斌来找她说话,端杯热水,或者买斤糖炒栗子往她手边一放,这招百试百灵。
可那天周斌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关了火,抽张厨房纸,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手。然后他靠着灶台说:“你要真想离,我同意。钱的事我算过了,房子是婚后买的,车是你陪嫁的,存款和理财折下来,一人一百三十九万,车归你。你要是没意见,我下午把协议打出来。”
顾嘉愣在那儿。抽油烟机被关掉,厨房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她嗓子发紧,说出来的话却硬得像石头:“行,你说的,别后悔。”下午协议打出来,两页纸,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周斌签完字,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推给她。她接过来写了名字,手有点抖,“嘉”字最后一横拉出去老长。
第二天去民政局,办完手续出来,周斌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让她先上,弯腰对司机说了她小区的名字,又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司机,说不用找了。车开出去两个路口,顾嘉才发现那是张旧票子,中间有道折痕快断了。他平时钱包里总爱夹几张这样的小票,说是买菜方便。
当天下午她就去找了李威。他正在星巴克坐着,面前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其实在玩蜘蛛纸牌。看见她进来,他啪地把电脑合上,站起来给她拉椅子,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走,哥带你看车去。”到了奔驰店,他熟门熟路地跟销售打招呼,那辆GLE摆在展厅正中间,现车就一台。李威拍了拍引擎盖,回头冲她笑:“就它了。顾嘉,你帮我把卡刷了,算我借你的,我给你打借条。”
刷完62万,卡里余额还剩七十多万。李威非要拉着她拍照,他站在车头,她站在车门边,销售用他的手机拍了好几张。那天晚上他开着新车带她去吃日料,人均一千二的那种。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前女友打来的,他跟人家说:“我现在开着大奔呢,你要不要出来兜风?”挂了电话冲她挤挤眼。
接下来三个月,顾嘉过得确实潇洒。李威带着她跑周边好几个度假村,说是考察,其实就是玩。他开着那辆GLE,她坐副驾驶,天窗打开,音响放周杰伦的歌。他带她去参加朋友的局,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姐,顾嘉,仗义得很,二话不说就借我六十多万”。那些人举着酒杯跟她碰,说“嘉姐敞亮”。
期间她看中一套四十五平的公寓,首付五十万,刷卡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李威说住啥公寓,我那基地旁边有块地,咱俩合伙盖个小别墅,一人一层。她笑着说好啊,你出地我出钱。他连声说行行行,回头就忘了。
我妈中间打过一次电话,问她和周斌怎么回事,说周斌给她送了箱脐橙,也不进门,放楼下超市就走了。顾嘉正做美甲,举着刚涂好的手指说:“妈你别管了,我俩分了,我现在快活着呢。”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快活?你连个家都没有了你快活啥?”
第三个月头上,李威的露营基地还没开业。问一回,他说那块地手续有点问题,正在跑。再问,又说合伙人撤资了,得重新找钱。那辆GLE倒是天天开着,油钱保费都刷她的卡,有一回违章停车罚了两百,他也微信发她:“姐,帮我处理下。”
真正让她醒过神来的是一笔五千八。那天她在超市买菜,刷卡提示余额不足。打开手机银行一看,那张卡里只剩三百多块。她站在冷鲜柜前头,手里还攥着一盒打折的牛腩,凉气从冰柜边缝滋滋往外冒,冻得手指头发木。翻交易记录,一笔笔往下看:三千的转账给“威哥露营筹备”,五千的转账给“威哥开业物料”,还有好几笔餐饮娱乐消费,都是李威刷的副卡。第二个月他说要请设计院的人吃饭,让她办张副卡方便点。
她赶紧打李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KTV。她问那钱怎么回事,他打着哈哈:“你别急,我这两天在谈个大单子,谈下来连本带利全给你清。你现在缺多少?我先转你两千用着?”她说我缺的是两千吗?他说信号不好听不清,回头给我打过来,然后电话就挂了。再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那天晚上她在公寓里坐了一宿。楼下有人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一股子麻辣烫味儿飘上来。她想起周斌以前跟她吵架从来不吼,最多皱着眉把电视音量调大两格。他那个人,无趣是真无趣,冬天穿灰羽绒服夏天穿蓝T恤,十年不变。可他那条工资卡从结婚第一天起就交到她手上,她买两千块的面霜他就“哦”一声,买完还问她钱够不够。李威呢?拿钱的时候嘴甜得像抹了蜜,让他还钱就信号不好了。
离了三个月,周斌一个电话没给她打,一条微信没给她发。他朋友圈最新一条还停在离婚前一天,拍的是阳台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配文就一个字:“浇。”
她决定回去。翻出衣柜里最贵的那条裙子,离婚前买的,小两万,一次没穿过,又去做了个头发,化了全妆。她挑了个周日下午,那个点儿他一般在家。打车到小区门口,门卫老赵看见她,表情怪怪的,张了张嘴没说话,给她抬了杆。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没转动。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锁换了。她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块抹布,客厅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她看见顾嘉愣了一下,回头冲屋里喊:“周斌,有人找。”
周斌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芹菜,围裙上印着小熊图案——那围裙是顾嘉她妈以前买的,她嫌土一直没穿过。他看见她,没惊讶,没慌张,就是把芹菜往水池边一放,擦了擦手,平平淡淡地说:“顾嘉,你来了。哦对了,钥匙你还有吧?回头给我,我回头配一把新的给小雨。”
顾嘉站在门口,手里那把旧钥匙还攥着,齿口硌得掌心生疼。炖排骨的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那个叫小雨的女人已经转身进厨房了,回头还问她一句:“吃饭了没?一块儿吃点吧?”她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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