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成,今年三十五岁,在贵州一个县城做水电安装。去年九月底,我正蹲在工地切割线槽,手机响了,是前妻的妹妹李芳打来的。她说:“我姐生了,儿子,你的。”

我手一抖,切割机差点切到指头。我和李梅离婚快一年了,离婚时她没提怀孕的事,我也没往那上面想。李芳在电话里补了一句:“早产了半个月,孩子还在县医院新生儿科,我姐不让我告诉你,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蹲在满是灰的楼梯间,半天没站起来。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慌——我不知道李梅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瞒着我。

当天下午我请了假,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又在超市买了两罐奶粉和一包新生儿纸尿裤。到医院门口我又站住了,空着手进去怕她说我来看笑话,拎着东西进去又怕她觉得我拿钱压人。最后我把奶粉和纸尿裤寄存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只带了那五千块钱。

新生儿科在五楼。我隔着玻璃看了半天,一排保温箱,分不清哪个是我儿子。护士问我家属姓名,我说李梅。她翻了一下本子,说:“三十六床李梅,儿子三点二斤,还在观察。”三点二斤,我听着心里发紧。

李梅住在六楼产科病房。我上去的时候,前岳母正坐在门口椅子上啃馒头。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把我往楼梯口推:“你来搞哪样?梅梅刚睡着,你别去刺激她。”

我说:“妈,孩子的事我知道了。”

前岳母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嘴上还是不松:“知道了又怎样?你们婚都离了,孩子是我们李家养。”

我把五千块钱掏出来,说:“这钱先交住院费,不够我再想办法。”

前岳母没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周成,不是钱的事。梅梅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还在超市搬货,我们劝她找你,她死活不肯。她说离婚那天你把话说绝了,她不想再听你讲第二遍。”

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离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李梅问我:“你就没什么要说的?”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甩了一句:“以后各走各的,谁也别回头。”说完我扭头就走了。那句话,把她找我的路堵死了。

我和李梅是二〇一九年经人介绍认识的,谈了八个月结婚。我在装修队干水电,她在超市当收银员。刚结婚那两年,日子其实过得下去。我一个月挣五六千,她挣两千多,房贷两千二,剩下吃饭穿衣,紧是紧了点,但没缺过嘴。

后来矛盾出在两件事上。一是我妈,她老觉得李梅花钱大手大脚,买瓶擦脸油三十几块也要念叨。二是我,李梅跟我抱怨我妈说话难听,我总说“她年纪大了你让着点”。李梅说我不替她说话,我说她小题大做。

吵得最凶的一次,李梅把碗摔了,说:“周成,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我没接话,摔门出去吃烧烤了。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确实不会当丈夫,两头传话,两头不落好。

离婚是她提的。我没挽留,觉得她烦,觉得天天吵没意思。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存款三万二,我给了她两万。她拎着两个编织袋走的,我站在阳台上看她上了一辆三轮车,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被“终于清净了”盖过去了。

离婚后我照常上工,晚上跟工友喝点酒,日子过得潦草。偶尔听人说李梅还在县城,在另一个超市上班,我心想各过各的也好。我完全不知道她怀了孕。

后来李芳才跟我讲清楚。离婚一个多月后,李梅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晚上。她去医院问,医生说她的身体情况如果不要这个孩子,以后再怀可能不容易。她犹豫了半个月,最后决定生下来。

前岳母劝她告诉我,她说:“妈,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我去找他,他以为我拿孩子绑他,我更难受。”她硬是扛着,超市的活干到七个月,后来肚子大了站不住,才辞了工,搬回娘家住。

这些事情,我听完在楼梯间坐了很久。我不是怨她瞒我,我是怨自己——但凡离婚那天我说句软话,她也不至于一个人扛这么久。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李梅醒着,靠在床头,脸比离婚时瘦了一圈。看见我进来,她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脸扭向窗户。

我说:“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我不是来跟你吵的。”

她没看我,说:“我没打算找你。”

“我知道。”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住院费我交了五千,后面不够我再补。孩子的东西我也买了,放护士站了。”

李梅说:“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前岳母在旁边打圆场:“梅梅,他来都来了……”

“妈,你别管。”李梅声音不大,但很硬,“周成,我生这个孩子是我的事,我没打算赖上你。你该上班上班,该找对象找对象。”

我看着她,说:“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不找对象,我先把该干的干了。”她没再说话。

孩子在新生儿科住了十一天。那十一天里,我每天下了工就往医院跑。前岳母白天守,我晚上替她。新生儿科不让随便进,我就隔着玻璃看。护士说可以送母乳进去,李梅奶水不够,孩子喝的是配方奶。我去超市买了同品牌的奶粉,又去问护士还有啥缺的,护士说尿不湿、湿巾都要。

我列了个单子,趁中午休息一趟一趟往医院送。李梅一开始当没看见,我把东西放床头柜上就走。第五天,我送完东西转身,她在背后说了句:“你别买了,太多了用不完。”我回头说:“那就给娃攒着。”她没接话,但也没再赶我。

孩子从新生儿科转出来那天,我专门请了半天假。李梅抱着孩子喂奶,我站在旁边看。孩子小得像只猫,脸皱巴巴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我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了,怕手粗刮着他。

李梅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手洗了没有?”我说洗了。她就把孩子往我这边递了递:“你抱着,我上个厕所。”

那是我第一次抱我儿子。胳膊僵得像两根棍子,孩子一哼唧,我赶紧喊:“梅梅,他哭了!”李梅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饿了,你把奶瓶递给我。”我递奶瓶的时候,手还在抖。李梅说:“你至于吗?”我说:“至于。”

孩子满月那天,我跟我妈摊牌了。我妈在电话里听我说完,第一句是:“确定是你的?”我说确定,时间对得上。我妈又说:“那她为什么不早说?是不是看你现在活儿多了,想拿孩子拴你?”

我说:“妈,人家要是想拴我,孩子一落地就打电话了,不会等到李芳偷偷告诉我。再说了,这几个月人家没花过我一分钱。”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认这个孩子,我不拦你。但复婚的事你别急,先把日子过稳当。”我说:“我知道。”

其实李梅也没提复婚。孩子四十天的时候,我拿着亲子鉴定报告去派出所问上户口的事。民警说需要出生证明、父母身份证和亲子鉴定,非婚生和婚生一样落。我回去跟李梅说,她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你确实要认?”我说:“我自己的娃,我凭什么不认。”

上户口那天,李梅抱着孩子,我拿着材料,在派出所排了四十分钟队。孩子名字是我起的,叫周念安。李梅说这名字太软,我说念安好,平平安安就行。她没再反对。

从派出所出来,李梅说:“我回超市上班了,孩子我妈带。你该给多少抚养费给多少,我不多要,你也别少给。”我说:“一个月两千,孩子看病上学另算。”她说:“一千五就行,你还要过日子。”我说:“两千。你记着,娃的事你随时找我。”她点了头。

现在孩子快八个月了。我每周三晚上去李梅娘家看孩子,顺带帮她修修家里的东西。上个月她租的房子热水器坏了,我去换了个新的,她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着面,她在旁边给孩子喂米糊,谁也没提以前的事。

昨天我去看孩子,孩子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急得直哼哼。李梅在旁边笑,我伸手把他翻回来,他又翻过去。来来回回搞了七八次,李梅说:“你歇会儿吧,他练本事呢。”我把孩子抱起来,说:“走,爸爸带你去看灯。”孩子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李梅在厨房洗碗,探头说:“你别把他晃晕了。”我说:“晓得。”

至于复婚,李梅没说,我也没提。她跟我说过一句:“周成,我不是记你的仇,我是怕回去还是那个样子。你现在变没变,我看得见,但我不想拿结婚证试。”

我说:“我不逼你。孩子我管,你愿意怎么过,咱俩慢慢来。”她把碗放回柜子里,说:“一个月两千,你记得就行。”

我每个月一号准时转过去,她收着,逢孩子打疫苗、体检,自己掏钱的部分我另外转。上个月孩子发烧,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李梅来换我,说:“你回去睡吧,下午还要干活。”

我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梅抱着孩子坐在窗边,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孩子烧退了,正抓她衣服领子玩。我没回头往前走。日子还长,先把眼前这个娃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