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西安事变90周年。今年也正好是张学良诞辰125周年。
这个人36岁之前叱咤风云,36岁之后被软禁了半个多世纪,再也没有任何作为。
他和蒋介石在台湾地区只见过一次面,时间是1958年11月23日。那天蒋介石在桃园大溪召见他。
张学良特意在日记里写下“总统召见”的标题,还注了一句:谈话约半个小时。
这是他被幽禁二十多年后第一次面对蒋介石。一见面,张学良先开口:“总统,您老了。”
蒋介石回了一句:“你头也秃了。”
听上去像老朋友叙旧,可临走前,蒋介石撂下一句重话:“西安的事,对国家损失太大了。”
张学良没有接话。二十多年的心结,一句话就摊在了桌面上。
我觉得这句话得掰开来看,尤其是“国家”两个字。
1935年10月。蒋介石任命张学良为西北“剿总”副总司令,代行总司令职权,东北军整体调往西北。
几仗打下来,东北军损失近两万人。张学良向蒋介石求援,兵员却迟迟补充不上。
这些兵是背着九一八的骂名入关的。1931年那个夜里,东北军接到不抵抗的指令,沈阳一夜失守。
1932年2月哈尔滨陷落,东北全境沦丧,“不抵抗将军”的帽子从此扣在张学良头上。
家乡丢了,枪口却还对着自己的同胞。“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句话,就是在这种处境下打动了张学良。
1936年4月,他在延安与中共代表会晤,双方达成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协议。
此后他一次次劝蒋。10月22日,蒋介石飞抵西安,听到停止内战的建议,当场变了脸色。
10月底,张学良飞到洛阳给蒋介石祝寿,又劝他联共抗日。11月27日,张学良再次上书请缨抗战,彻底惹恼了蒋介石。
12月4日,蒋介石调集大军向西安集结,亲自坐镇。7日晚,张学良又去面见,恳请停止内战、全面抗日,蒋介石不为所动。
9日,西安学生游行请愿,要求立即抗日,蒋介石却要张学良不惜动用武力对付学生。
话说到这一步,路已经走窄了。张学良采纳杨虎城的计议,12日凌晨5点派兵进入华清池。
蒋介石被枪声惊醒,从后窗逃出,摔伤了腰,几个小时后在骊山山腰被找到,随后被送到西安新城大楼。
苏联方面主张和平解决,英美则公开声援蒋介石。12月25日,张学良亲自陪蒋介石离开西安,历时13天的事变就此落幕。
要读懂“损失”二字,得看事变之后发生了什么。1937年1月,西北“剿总”撤销,国共开始谈判,十年内战停了下来。
半年后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第二次国共合作正式形成。
站在民族的立场,这是从内耗转向一致对外的关口。站在蒋介石“先安内”的算盘里,这就是原定计划被打乱了。所以他口中的“国家损失”,说到底是一个政党、一个人的得失,和千千万万东北流亡者盼着打回老家的心思,根本对不上。
蒋介石后来也有抗日部署,但在1936年,他仍然坚持优先解决国内军事问题。张学良无法接受的是,东北已经沦陷多年,东北军却仍然被要求继续参加内战。
再说张学良送蒋这一步。他26日到南京,很快被交付军事法庭,审判长是李烈钧。
张学良在庭上态度强硬,最后被判10年徒刑、褫夺公权5年。此后,张学良的活动范围有所放宽,但仍处在严密监视之下。直到1990年,他才正式获得行动自由。
他的活动范围只有住处周围两三百米,白天在特务陪同下能到附近走走,天一黑就只能待在屋里。
他多次托人给蒋介石带信,请求上前线跟日本人打仗,始终没有回音。一个一心想打回东北的将领,在全面抗战的八年里一仗也没能打上,这才是真正说得上“损失”的事。
1946年11月,他被送到台湾地区新竹清泉,住进一处约40坪的日式房舍。那里原是日军疗养和训练的场所,对外只有一条窄路。
他常坐在窗前,养兰花打发日子,写下“山居幽处境,旧雨引心寒;辗转眠不得,枕上泪难干”。
他后来说过,自己从民国二十五年以后就等于死了。二十四小时被人盯着,像活在一只玻璃缸里。
再回到1958年那张桌子。被关了二十多年的人,见面先说一句“您老了”,没有半句怨言。
坐在对面的人到最后还是把西安记成一笔账。我觉得这句话最冷的地方在于:蒋介石记住的是自己的难堪,却始终没有正视那场兵谏对全民族抗战的推动。
1959年,蒋介石下令解除对张学良的管束,他可以在岛内游山玩水了,监视却并没有消失。蒋经国曾替父亲给他送去一本空白日记本,他写得断断续续,多是家常琐事。
他心里清楚,日记锁起来,别人照样会打开看。
1975年4月5日,蒋介石去世。张学良送去一副挽联:“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十六个字,把两人半生的关系都写尽了。
1990年6月1日,张学良90岁寿宴在台北圆山饭店公开举办。有记者追问西安事变的内幕,他没有回答。
1991年,他以探亲名义赴美,后来定居夏威夷檀香山。这期间,大陆方面多次表达欢迎他回乡看看的心意,他终究没有成行。
2000年,赵一荻病逝。2001年10月,张学良去世,享年101岁。
他离开东北故乡超过一甲子,始终没能回去。
改变张学良一生的,是西安事变;对中国命运同样关键的,也是西安事变。蒋介石说它让国家损失太大,历史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内战停下来,全民族的枪口才一起对准了侵略者。
90年过去,这个道理一点没有过时。在民族大义面前,团结比什么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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