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面馆还向所有人开放的时候,年轻人往里面一排队,周围都是异样的眼神。”自媒体博主小汪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

10月以来,南京“零元面馆”在江宁区殷巷和雨花台区岱山先后开张,免费提供素面,食客自带碗筷即可就餐。小汪曾数次前往“零元面馆”殷巷店。他记得,刚开业时,“零元面馆”殷巷店曾经历过一段人流如织的时期,“排队100米左右”。

不过,“零元面馆”却逐渐在此后的舆论发酵中形成了较大争议。岱山店周边商户称,目标客群不同、影响不大。而殷巷店周边餐饮密集,媒体报道,部分商户认为客源被分流。有商户对媒体直言:“做慈善是好事,但不能踩着我们底层人的生计来做慈善。”

争议发酵,当地市场监管部门表示,免费供餐不属于有偿服务,不适用价格法。街道和相关部门介入协商后,11月14日上午,面馆挂出告知牌,将免费就餐对象限定为60岁以上老人、残障人士、环卫工人以及快递员和外卖员。

不过,争议并未因规则调整而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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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

小汪记得,“零元面馆”刚开业时,自己曾前往探店,发现来人自带碗筷,就能在店里吃一碗素面,不能打包。出餐速度很快,后厨每分钟能出约六碗面,食客一来,工作人员就会把已准备好的素面倒进碗里。食客大多吃完就走,很少停留。队伍旁的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如果你并不困难,请把这碗素面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不过,开业不到一个月,舆论有了不同声音。11月2日,《扬子晚报》报道,有网友支持面馆向所有人开放,觉得不用当众证明自己有困难,能给来吃面的人留一份体面;也有人担心,免费面会分走附近小餐馆的客源,尤其是那些靠薄利多销维持生意的店。

矛盾在餐饮小店扎堆的殷巷店集中显现。附近商户“侯记牛肉汤”的老板杨先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在殷巷的汇金九龙商业街经营着两家商铺,距离“零元面馆”只有一两百米。在他看来,免费面馆的开业给自家生意带来了明显冲击。他回忆,面馆刚开张时,自家客流量落差很大,近期虽然“稍微反弹了一点点,但是还有影响”。

此前,媒体报道也称,周边餐馆营业额骤降,“以前两三千,现在掉几百块”,有商户认为“盲目做善事,扰乱秩序”。

免费供面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成了争议之一。11月12日,南京市江宁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向红星新闻表示,该局此前已对面馆开展现场检查,截至当时,未发现面馆存在违反市场监管领域法律法规的行为。

面对外界议论,面馆创办人张先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称,做这件事的初衷只是想请大家吃一碗素面,并无其他商业企图,项目也不存在商业变现路径。

“旁边开了家免费面馆,其他餐饮店店主的心情可以理解。”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清华大学公益慈善研究院副院长贾西津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商户的情绪反应合乎常理,但他们提出的“不正当竞争”诉求,在理性层面并不成立。

她解释,不正当竞争必须具备市场行为的手段,且目的是挤垮对手、在市场中谋取超额利润或垄断利益。“但这与个人出资请人吃面有分别。”若只因受助人免费得到了一样原本需要购买的东西,就认定商户少了一单生意,那么几乎所有发放实物的公益活动都会面临同样的指责。更何况,周边商户的客流有没有减少,即使减少了,又有多少能归因于免费供面,都需要证据。

贾西津还表示,生活拮据的人当然也可以是餐馆的顾客,但一个人连一碗有菜有肉的面都舍不得买,就不能把他消费困难的原因归到提供免费素面的人身上。

“如果调整后的面馆主要服务于付不起餐费或者支付餐费有困难的群体,那么从理论上说,由此扰乱市场秩序的可能性较小。”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邓国胜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在他看来,面馆免费供餐本身并未违规,如果确实对周边市场产生了一定冲击,邻店在实际经营中遇到问题,可以通过各方协商来解决。

“店主基于个人自愿、拿出自己的资金请人吃面,如果不是为了不当竞争,从公益实践的角度,可以期待这碗面更有针对性地帮到有需要的人,但这份期待不宜成为对行善者的道德要求,不应该过度评判。”邓国胜强调。

如何看待“信任型慈善”?

11月11日中午12点,小汪最后一次到面馆时已经感受到了变化。当时店内坐得满满当当,门外已不需要排队,食客们基本可以即来即吃。

两天后,面馆将免费就餐对象限定为60岁以上老人、残障人士、环卫工人以及快递员和外卖员后,变化很快体现在门前的队伍里。小汪因为不再符合免单条件,便没有再去吃过。不过,他观察到,这之后仍去用餐的人绝大多数是老年群体,外卖骑手反而很少出现。

在贾西津看来,南京“零元面馆”最初不设身份门槛,体现的是一种“保留体面的救助”。店主用一句提示说明了这碗面想给谁,又把是否需要帮助的判断留给了来人。对手头拮据的人来说,即使付得起面钱,这一餐仍是一份帮助。“他不必先向陌生人证明自己的窘迫。这是一种信任型慈善,也是一种保留体面的救助。”

为什么一部分公众认为,面馆应当限定谁能来吃?贾西津认为,部分原因在于人们对慈善有不同的理解。在一部分人的传统慈善观念里,救助只能给最穷困的人,接受施舍的人也不该对给了什么、以什么方式给有所要求。这容易让人忽略,受助者在接受帮助时,同样在意自己的体面。

针对面馆的调整,贾西津认为,商户的顾虑值得听取,彼此也需要沟通,但增设身份门槛“实际上是减损了它原有的那种慈善模式的价值”。原先,一个人能不能进店吃面,取决于他自己是否觉得需要这份帮助。规则改变后,“他先要属于某一类人”。

不过,贾西津也坦言,信任型慈善在现实中确实面临文化土壤的挑战,“门向所有人敞开就可能有人单纯为了占便宜而来”。在贾西津看来,如果“零元面馆”真的出现占便宜的人远多于真正有需求者的情况,需要反思的并非信任型慈善模式本身,而是信任文化。

“这可能是信任所要付出的成本。”贾西津说,信任型慈善的前提是施助者不索要证明,受助者也在真正需要时才伸手。她建议,社会不仅要倡导信任型慈善,更要倡导“用善意来接受信任型的慈善”——在陷入困境时坦然接受,在尚有余力时不挤占资源。

“大家要去善待善意,善意才能增长。”她认为。

截至发稿,“零元面馆”店主张先生未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对调整后的供餐范围,杨先生仍有顾虑,“外卖骑手和快递员平时也是我们做生意的对象”。

此前,张先生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如果周围200米内的餐饮商户确因面馆受到损失,他愿意全额补偿。距离殷巷店十余米的一家牛肉拉面馆,曾收到张先生送来的1万元。

“我们一分钱没拿到,补偿什么?我们也不需要他们补偿。”杨先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今周围“每个人都问我们补偿多少”,但事实上,自己名下的两家店分文未收,对方也从未找上门来协商过此事。据他了解,在距离“零元面馆”一两百米范围内,共有十三家面馆、炒面店等同类餐饮商铺,均未拿到过补偿款。

杨先生表示,自己和周边商户近期一直在尝试联系“零元面馆”老板,希望能就上述说法当面核实。目前,商户们已将相关情况反映给当地社区,尚未收到进一步回应,眼下仍在等待与面馆负责人取得联系。

记者:倪纷纷

(715361245@qq.com)

编辑: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