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58岁,天津市人。家住红桥区,打小在海河边上长大,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厂子黄了以后开出租,开了十几年,去年办了退休。我这人没啥大爱好,就一样,晨练。每天早上五点半,雷打不动,去水上公园快走一圈,四公里地,走完浑身通泰。我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杭州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晨练对我来说不光是锻炼,是给自己的一天立个正,人一懒,就散架了。
出事那天是十月底,天津刚入了秋深,早上五点多,天还是青灰色的,公园里人就三五个老熟脸。我走到东湖边上那段小路,那地方背静,芦苇密,平时遛弯的人都不爱往那儿钻。我那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想抄近道,就从芦苇边上穿。走到一半,我眼角瞥见岸边石头上搁着一摞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手机,一双白运动鞋,鞋尖冲着水。我这一下子汗毛就立起来了。为嘛?天津人谁不知道,衣裳叠得齐齐整整搁在水边,人不见了,这是要出大事的兆头。
我三步并两步蹿到水边,往湖面上一撒目,好家伙,离岸二十来米,水里头有个人,正往湖心那儿划。那个钟点的水,我在天津活了一甲子,我心里有数,也就十度上下,人在里头撑不了半个钟头。我扯着嗓子喊,姑娘,回来,水凉,要出人命的。那人一点反应没有,还在往前游。我又喊,我说你会不会水啊,这么凉的水,腿要抽筋的。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雾气我看不清脸,就听见她说了一句话,那话我到今天都忘不了。她说,大爷,水暖和,他说的,水里头暖和。
这话把我喊懵了。正常人谁说这个。我那时候也顾不上多想,一边把外头的运动服扒了,一边掏出手机先给公园管理处和110打电话,把地点说清楚。然后我就下了水。得说句实话,我这岁数,水一没腰,凉得我牙帮骨直打架,肺跟让钳子夹了似的。我年轻时候在海河里扑腾过,水性还行,可五十八岁的水性,跟三十岁不是一码事。我一边往前蹚一边喊,我说姑娘你别动,你等会儿大爷。她听见我下水,反倒停住了,踩着水回头瞅我,也不跑,就那么瞅着,跟等着个熟人似的。
我挪到她跟前,先看了一眼的工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是光着身子下的水,浑身上下一件没挂。我在这先说明白,我这个岁数的人,头一个反应不是别的,是心里咯噔一下,我说这姑娘八成不光是要轻生,这脑子怕是糊涂了。我赶紧把眼神挪开,看着别处,跟她说,姑娘,大爷不敢瞅你,大爷瞅天。水太凉,咱先上岸,有话咱到岸上说,我外衣脱在岸上了,你先穿着。她也不恼,也不遮,就那么踩着水,细声细气地说,他带我来游泳,说好的,他怎么还不来。
我说谁啊,谁带你来。她往湖心那边一指,说就在那儿等她。我心里一沉,湖心啥也没有,就一层晨雾。我不敢刺激她,顺着她说,我说他在那儿候着呢,咱上岸等着更看得见,走,跟着大爷慢慢游。人在冰水里,不能来横的,只能哄。她还真听话,掉过头慢慢往回游。我在她侧后头护着,一路上胳膊腿都冻木了,就怕她忽然一个猛子扎出去。二十来米,游了小二十分钟,跟熬了一宿似的。
上了岸,我头一件事是蹿到石头那儿,把她的衣裳抄起来,眼睛闭着递给她,背过身去,说姑娘,赶紧穿上,别冻着。她倒好,慢条斯理穿上了,一件一件,穿得挺齐整。然后我把自己那件运动服也裹她身上了,因为我看她那衣裳薄。这时候公园的巡逻队和民警也到了,带了保温毯。民警问什么,她基本不答,就反复一句话,说等他,说水里暖和。有经验的老民警跟我们对了个眼色,低声说,不像轻生,像精神上有状况,得联系家属。我这才扶着岸边一棵柳树,缓过一口气来,腿肚子转了筋,坐地上了。
她手机没锁,民警从里头翻出她姐姐的电话,打过去了。等家人的工夫,那姑娘坐在巡逻队的保温毯里,忽然扭头问我,说大爷,我认识你吗。我说不认识,我今儿头回见你。她哦了一声,低头想,想了半天,说,那你为嘛下来救我,水多凉啊。我说,孩子,你听大爷一句,天津卫的人,见死不能不救,这是打小我爹教的,海河边上没有见着人往下沉还扭头走的道理。她瞅着我,忽然眼圈红了,说,可是他沉下去的时候,没人救他。
这话一出,我心里跟让锥子扎了一下似的。我全明白了七八分。民警在旁边听着,笔都停了。等她姐姐火急火燎赶到,我们才知道整个事情的底细。姑娘叫周晓雯,29岁,老家河南,跟她对象一块儿在天津干游泳教练,俩人都是从省队退下来的,就指着夏天教小孩儿游泳吃饭。去年夏天,她对象在东疆港那边下海救人,救上来俩游客,自己没上来。打那以后,晓雯这人就慢慢不对了,一开始是睡不着,后来说话颠三倒四,医院说是重度应激,加上躁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还在游泳馆代课。坏的时候,就认准一件事,说他答应带她游泳,说水里暖和。姐姐说,看不住她,今年这是第三回了,前两回都在游泳馆让人拦下来了,这回摸到公园来了,差点出大事。
她姐姐在公园管理处那屋,给我鞠了一个大躬,鞠得特别深。我说你这是干嘛,孩子是病,不赖你们。她姐姐眼圈通红,说大爷,人家看了躲都躲不及,报警了事就算尽了心了,您五十多岁的人,大清早下湖去捞她,这水里万一您有个好歹,我们全家于心何忍。我摆摆手,说大妹子,你先别说这个,我有一句要紧的。我说晓雯这个病,光堵是堵不住的,你越不让她碰水,她越惦记。她这泳是打小练的,水里头那两下子,我今儿在旁边看得真真儿的,比我们天津卫老爷们儿强多了。这本事没罪过,有罪过的是没人在边上看护她。
这话是我那天坐在公园长椅上,冻得披着人家借来的棉大衣,琢磨出来的一个理儿。我说这么着,我天天早上在水上公园走圈,五点半,天天在。你们要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早上这个钟点,你们谁把她送来,有我在岸边坐着,让她在浅水区游,我给她看着。她姐姐一开始死活不干,说那水凉,秋天了谁下水。我说你可拉倒吧,人家是运动员底子,冬泳的人满天津有的是,人家有分寸,咱们的分寸就是岸上永远有人,水里永远带跟浮漂,时间掐着,十分钟一过就喊她上来。医生那边我们也去问,人家大夫说了,疏导比堵强,在她犯轴的那件事上顺着来,配合治疗,能稳当。
就这么着,从那年十一月起,水上公园东湖边上多了一景儿。每天天蒙蒙亮,一个老头坐马扎上,岸边拴着俩橘红色的跟浮漂,水里头一个戴泳帽的姑娘,一趟一趟游得那叫一个匀实。我兜里揣着热水壶、巧克力、她姐姐写的联系卡片,还有我那老花镜。起初游十分钟,后来一刻钟。入了冬,她还照游,我看她冻得嘴唇发青,急得直搓手,她上来反倒精神,说大爷,水里真暖和。我一听这话头一回没害怕,我听懂了,她说的暖和,不是身体的暖和,是她那口郁结的气,在水里能喘上来。她姐姐后来跟我交底,说大夫讲,她这个念想,是跟她对象最后没兑现的那个约定,她在水里头完成一次,心里那个死结就松一分。
一天一天,就这么着。我是岸上的,她是水里的。我有时候走着圈,看她游得远了,就喊一嗓子,晓雯,回来喽,喝口水。她就掉头。时间长了,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这事了,起初也有闲话,说这么大姑娘游泳,老头天天看着,像什么样子。我懒得搭理,倒是有个天天抖空竹的赵大爷替我说话,人家李师傅那是干人事儿的,换你们家孩子,你们管吗。后来那些闲话没人说了,反倒有几个冬泳的老伙计主动搭手,说老李,给你当个班的。
晓雯好的时候,是个顶招人疼的姑娘。上了岸,裹着浴巾坐在马扎上,喝我给她沏的红糖水,跟我聊天。她跟我说她对象,说那人怎么省吃俭用给她买了块表,说他们盘算着攒钱开个儿童游泳班,牌子都想好了,叫小海豚。说到牌子,她眼圈一红,就低头不言语。我也不劝,我就等,等她自己缓过来。我修不来那些个心理学,我就会一样,陪着。我闺女在杭州,我有时候瞅着晓雯,就想起我闺女,一般大的岁数,一个有爹疼,一个没了主心骨。
转过年开春,出了一件事。区里一个游泳馆的经理听说了这事,找上门来,说愿意聘晓雯做教练助理,带的是幼儿启蒙班,浅水池,一米深,她姐姐全程陪,班次排在她状态好的时段。我领着晓雯去面试那天,她换上运动服,往泳池边上一站,腰板倍儿直,冲着水里那帮扑腾的小豆子们一招手,喊了一声,来,跟着教练,吐气,抬头,胳膊划大圈。那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她姐姐听得当场背过身抹眼泪。我在看台上坐着,心里头那个痛快,没法形容。我说不好听的,比我自己当年评上先进都痛快。
她对象周年那天,晓雯来找我,说大爷,陪我去个地方。我俩坐地铁到海边,东疆港。她在沙滩上站了很久,忽然说,大爷,我想通了一半了。我说哪一半。她说,他救人的时候,肯定没想别的,他就是那种见着人往下沉不能扭头走的人。我现在想跟他一样。我说,孩子,你想通的那一半,去年十月在湖里我就知道了,你朝着我游回来的那一下,就是跟他一样的人。她哭了,哭得畅快,把这一年多的憋屈都哭出来了。哭完了,她说,大爷,剩下一半我慢慢想,您陪我。我说那肯定的,大爷天天五点半,风雨不误。
如今我59了,还天天去水上公园。晓雯在游泳馆带课,带得红火,家长送锦旗的都有。她姐姐逢年过节必到我家来,拎着水果和河南老家的芝麻叶面条,我推都推不掉。去年腊月,晓雯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件羽绒服,非让我穿着晨练,说大爷你冬天下水救我那回,就穿那么薄一层。我穿上照镜子,嘿,还真是精神。我闺女从杭州回来,见了晓雯,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我闺女私下跟我说,爸,我离得远,有她照应您,我放心多了。我说傻丫头,是人家照应咱,咱得念人家的好。
前两天早上下小雪,我又走到东湖那片芦苇边上。十月底那天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那天早上青灰色的雾,那一句水里头暖和,我都还记得。人这一辈子,说长很长,说短,就是那么几个早上。我那天要是没想着抄近道,从大路上溜达过去了,这个世上兴许就少了一个人,如今游泳池里就少了那一嗓子中气十足的来,跟教练,胳膊划大圈。我一个开出租的,一辈子没发过财,没当过官,可我捞上来过一个人,还扶着这个人重新站了起来。我跟老伙计们喝酒,人家说老李你这是积德了。我说不是积德,就是那天早上,我多走了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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