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浙江嘉兴一大哥,儿子二十五,女儿二十一,儿女双全,结果一纸体检报告砸下来,大哥自己查出了肝癌晚期。

大哥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一,嘉兴本地人,在城南建材市场开了间五金店,一开就是二十三年。他媳妇李秀兰比他小两岁,在隔壁菜场卖水产,夫妻俩起早贪黑一辈子,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儿子陈宇去年刚考上本地公务员,女儿陈欣在杭州做会计,都算争气。街坊邻居提起老陈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命运这东西,专挑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一闷棍。

那是十一月初,嘉兴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阴冷潮湿。陈建国觉得右上腹隐隐作痛,以为是老毛病胆囊炎犯了,去社区卫生站开了点消炎利胆片,吃了没用。秀兰催他去医院,他嫌麻烦,说等雨停了再说。拖了十来天,痛得夜里睡不着觉,才在秀兰的押送下去了嘉兴市第一医院。

B超、CT、增强核磁,抽血化验,一通检查下来,医生把秀兰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二十分钟。秀兰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走廊的墙才没滑倒。

原发性肝癌,晚期,肿瘤七公分,已经侵犯到门静脉。

医生说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手术切不了,只能保守治疗,靶向药加免疫治疗,能拖多久看运气,一般也就是半年到一年。

秀兰没敢告诉陈建国实话。她跟医生说的一样,回家跟老公说"肝上有个东西,得住院治,别的不用管"。陈建国这人精明了一辈子,但对自己身体从来不上心,还真信了,说治就治,反正店里有伙计看着。

住院第三天,儿子陈宇从单位赶回来了。这孩子二十五,一米七八,长得像他妈,圆脸大眼睛,脾气随和,但骨子里有股倔劲。他在医院走廊听完医生的话,整个人愣了得有半分钟,然后问了一句:"我爸还能活多久?"

医生没给准话。陈宇也没再问,转身去办住院手续,交了三万押金,刷的是自己的卡。

陈建国住进肝胆外科的病房,六人间,靠窗那张床。他躺在那儿还跟隔壁床的老头唠嗑,说自己是胆囊炎,过几天就好了。秀兰坐在床边削苹果,手一直在抖,苹果皮断了一地。

女儿陈欣是第二天晚上从杭州赶回来的,坐的高铁,到嘉兴南站已经九点了。她推开门看见她爸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扑过去叫了一声"爸",哭得说不出话。陈建国还笑着拍她后背,说哭什么哭,爸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欣二十一,比她哥小四岁,长得像陈建国,瘦高个,单眼皮,性子也像她爸,表面大大咧咧,心里其实特别细。她在杭州一个月工资六千五,租房吃饭通勤扣完,剩不下多少。但她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把银行卡里三万二全取出来给了她妈。

靶向药一个月一万二,免疫治疗一次两万八,三周一次。加上住院费、检查费、保肝药,一个月固定支出四万往上。

陈建国的医保是城乡居民医保,报销比例有限,很多靶向药不在目录里,得自费。秀兰拿着缴费单子算过账,家里存款一共四十三万,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给儿子结婚买房用的。四十三万,按这个花法,撑不了多久。

但秀兰没犹豫。她跟陈宇说:"钱的事你别操心,爸这病必须治。"

陈宇没接话。他坐在医院楼梯间抽了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回病房了。

事情是从第十天开始变的。

陈宇的单位请不了太长假,他是新入职的公务员,试用期还没过。领导已经很给面子了,批了一周。他回单位那天早上,陈建国还没醒,他站在病床前看了他爸好一会儿。五十一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瘦了,住院十天平了快十斤。陈宇鼻子一酸,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秀兰一个人扛不住了。她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店里看店,因为不卖水产了,冰柜里的货得处理,欠供应商的钱得还,伙计的工资得结。她一个人两头跑,一天睡不了四个小时。第五天的时候,她在病房里站着打盹,一头栽下去磕在床头柜上,额头缝了三针。

陈欣从杭州请假回来替她妈。她跟公司请了半个月,领导说最多一周,她求了半天,最后批了十天。十天之后她也得回去,不然工作没了。

两个孩子能陪的时间都有限。秀兰咬咬牙,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四,包吃。加上医院的费用,一天固定支出一千多。

陈建国其实早就不信"胆囊炎"这个说法了。住院半个月,该查的查了,该做的做了,医生护士看他眼神都不对,护工大姐跟隔壁床聊天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那个六床的,晚期",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拆穿。他老婆孩子都在演戏,他配合着演。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开始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事情。想得最多的是钱。四十三万存款,照这个烧法,烧完之后怎么办?两个孩子都刚工作,没多少积蓄,总不能让他们借钱给自己治病。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十一月二十号,他趁秀兰回店里拿东西的空档,把陈宇和陈欣叫到楼梯间。

"爸有话跟你们说。"他坐在楼梯台阶上,脸色蜡黄,眼睛凹下去,声音倒还算平稳。"爸这病,你们别瞒了,我知道怎么回事。咱家那点钱,别往里砸了。你们还年轻,路还长,钱留着给你们过日子。"

陈宇听完,眼眶红了,但咬着牙没掉泪。"爸,你别说了。治,肯定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陈建国苦笑,"你刚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多,你拿什么治?你妹在杭州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听爸的,别治了,回家该干嘛干嘛。"

"不行。"陈宇声音硬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陈建国也硬了。

父子俩对上了。陈欣在旁边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插嘴。她知道她哥能处理。

最后陈建国甩了一句话:"你们要是非治,从今天起我就不吃药了。你们看着办。"

这招狠。陈宇被将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闷声说了一句:"爸,你让我想想。"

他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把房子挂到了中介。老陈家在嘉兴南湖区有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是十二年前买的,当时六千一平,现在市价大概两万二,全款买的,没贷款。挂价两百六十万。

第二,他去找了他们单位的一个前辈,姓周,五十多,在局里混了二十多年,人脉广。周前辈听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病,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药报不了。我帮你问问有没有什么大病救助的渠道。"

第三,他给陈欣打了个电话,说:"妹,房子我挂了,你别跟你妈说。爸那边,我跟他谈。"

陈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哥,房子卖了,你以后结婚住哪?"

"先不管这个。"陈宇说,"爸在一天是一天。"

陈欣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也在想,我能不能换个工资高点的工作。杭州那边有家会计师事务所招人,底薪八千,但特别累,经常加班。我在考虑。"

"你先别急,看看情况再说。"

"我投了简历了。"陈欣说,"面试在下周。"

陈宇没拦她。他知道他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拉不回来。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看。一对小夫妻,打算结婚用,看了挺满意,出价两百四十万。陈宇没同意,说最少两百五十万。中介说市场不好,这个价悬。陈宇说悬就悬,不急。

他其实急,但他不能表现急。急了人家压价更狠。

陈建国知道房子挂出去的事,是护工大姐说漏的嘴。他当时正在病房里喝粥,听完手一抖,粥洒了一被子。

秀兰晚上来的时候,他劈头盖脸就问:"房子是不是挂了?"

秀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护工。护工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你跟宇儿一起的,是不是?"陈建国声音发颤,"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把房子卖了?你们让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不是卖,是挂——"

"挂和卖有区别吗?!"陈建国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痛得弯下腰,脸色煞白。"那房子是你们俩的将来!你们把房子卖了给我治病,我治好了还好说,治不好呢?你们俩一个没房,一个在杭州漂着,以后怎么办?你们替我想过没有?!"

秀兰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宇第二天早上来医院,刚进门他爸就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砸过来了。塑料杯,没砸中,滚到地上。

"滚出去!"陈建国吼他,"我不用你管!你把房子撤了!"

陈宇没躲,也没还嘴。他弯腰捡起杯子,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放回床头柜上。

"爸,我不撤。"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房子卖了我再买,你只有一个。"

"你——"陈建国气得手直抖,胸口剧烈起伏,监测仪上的心率飙到一百四。

护士冲进来给了一针镇静剂,陈建国才慢慢平复下来,闭着眼不说话了。眼角有泪。

陈宇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这件事之后,父子俩僵了。陈建国不跟他说话,他来就当没看见。秀兰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不落好。她自己也是一肚子委屈,每天以泪洗面,但还得撑着。护工大姐看不下去,说嫂子你别哭了,哭坏了身体谁照顾大哥。

陈欣从杭州打视频过来,看见她妈眼睛肿得像桃子,当场又哭了。她在电话里跟陈宇说:"哥,爸那边你别硬顶了,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陈宇问。

"你先撤了房子,让他安心。钱的事咱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什么办法?"

陈欣没说话。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但办法这东西,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十二月初,陈宇接到周前辈的电话,说大病救助那边有眉目了,但需要材料,还得走流程,至少两个月。靶向药这边不能断,先垫着。

陈宇算了算账。四十三万存款,已经花了七万,还剩三十六万。按一个月四万算,能撑九个月。加上房子如果顺利卖掉,两百五十万,那就是将近七年的药费。但房子不是说卖就能卖的,流程走完至少两三个月。

他做了一个决定:跟单位申请停薪留职。

他领导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说:"小陈,你试用期都没过,停薪留职不太合规。但我理解你的情况。这样,我帮你问问人事,看能不能批病假,发基本工资。"

基本工资一个月两千二。聊胜于无。

陈宇谢过领导,出来站在政府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嘉兴,冷风刮脸,他拉了拉羽绒服拉链,掏出手机给陈欣打电话。

"妹,我这边可能要停薪留职,回来帮妈一起照顾爸。"

"哥,你别冲动。你工作刚稳定——"

"没事,领导说可以请病假,基本工资照发。我回来帮妈看店,她那个水产摊也该收了,冬天生意差,人也累。"

陈欣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闷闷的、压着的哭,陈宇听着心里像被攥了一把。

"哥,对不起,我帮不上太多忙。"

"你说什么呢。你在杭州好好干,那个事务所的面试去,工资高就跳。咱家现在需要钱,你赚得越多越好。"

"可是——"

"别可是了。听话。"

陈宇从单位回来,先去了一趟建材市场。他爸的五金店还开着,伙计小刘在守。小刘二十五六,安徽人,跟着陈建国干了四年,手艺不错,人也老实。陈宇跟他说了情况,小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哥,陈叔的病我知道,我听嫂子提过。店里你放心,我看着,不会出岔子。"

"不是看着的问题。"陈宇说,"我打算把店盘出去,或者转让。你有什么打算?"

小刘愣了一下,说:"哥,你要盘店的话,我能不能接?我干这几年,客户都熟了,进货渠道也清楚。就是钱不够。"

陈宇想了想,说:"你有多少?"

"十二万。全部。"

五金店的设备和库存加在一起,陈建国之前说过值二十万左右。陈宇说:"十五万,你接。分期付也行,半年内付清。"

小刘眼睛亮了,说:"哥,谢谢你。陈叔对我一直不薄,我接了店一定好好干。"

陈宇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他把店转让给小刘的事告诉了陈建国。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说"卖"字,说的是"交给小刘打理,小刘出钱接手,爸你以后不用操心店里的事了"。

陈建国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十五万?小刘哪来十五万?"

"他攒了十二万,我说分期。"

"你给他便宜了?"

"没有,就市价。"

陈建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陈宇看得出来,他爸没那么生气了。老头子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店,现在交给小刘,算是交给了自己人,他心里是认可的。

秀兰那边,水产摊也收了。冰柜里的货低价处理给隔壁摊,亏了两千多块。她把摊位转给了另一个卖鱼的,收了八千块转让费。

两笔钱加起来十五万八,加上存款三十六万,一共五十一万八。加上房子如果顺利卖掉的两百五十万,总共三百零一万八。

陈宇算了算,这笔钱够他爸治两三年。两三年,靶向药和免疫治疗如果有效,肿瘤控制住,说不定能拖更久。肝癌晚期不是没有长期带瘤生存的先例,他上网查了很多案例,有人活了五年、七年,甚至十年。

他把这些案例打印出来,拿给陈建国看。陈建国接过去翻了两页,扔在床头柜上,说:"网上那些东西你也信。"

"爸,是真的。有个上海的,晚期,活了八年。"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你比他们身体底子好,你才五十一。"

"五十一还底子好?"陈建国白了他一眼,"你少来这套。"

但陈宇注意到,他爸把那几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十二月中旬,房子终于卖出去了。成交价两百四十八万,买家全款,要求一个月内过户。陈宇和秀兰商量了一下,同意了。过户手续走起来,钱到账大概在明年一月中旬。

陈建国知道房子卖了,这次没发火。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母子三个,以后怎么办?"

"我们住店里。"陈宇说。五金店后面有个小隔间,之前是放货的,收拾收拾能住人。"小刘接了店,后面归他用了,我跟他商量,租他后面那间,一个月五百。"

陈建国闭上眼,没说话。眼角湿了。

陈欣那边,会计师事务所的面试过了,底薪八千,加上项目提成,好的月份能到一万二。她辞了杭州的工作,准备一月份去新公司报到。她跟陈宇说:"哥,我以后每个月能寄五千回家。"

"你留着两千自己花。三千就行。"

"五千。"

兄妹俩在电话里争了半天,最后定下来四千。陈欣说:"哥,你别省着,该给爸买什么买什么,别亏了他。"

"我知道。"

十二月底,陈建国的病情出现了一个小转折。靶向药吃了六周,复查CT显示肿瘤从七公分缩小到了五点三公分,门静脉的癌栓也有缩小。医生说他反应不错,算是敏感体质,治疗效果比预期好。

秀兰听到这个消息,在医生办公室里哭了一场。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憋了两个月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哭。医生拍她肩膀,说:"效果确实好,但还得继续观察,不能掉以轻心。"

陈建国听完这个消息,没哭也没笑,就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说了句:"老天爷还不收我。"

陈宇站在他身后,鼻子酸了,但笑着说:"收你?你还得看着我结婚呢。"

"你结婚?你拿什么结婚?房子卖了,店盘了,你——"

"我赚呗。我还年轻,二十五,怕什么。"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说:"你小子,随我。"

"那当然,你儿子。"

一月中旬,房款到账。两百四十八万,扣掉中介费和税费,到手两百三十七万。加上之前的五十一万八,一共将近二百八十九万。

陈宇把这笔钱做了分配:一百万存定期,作为保底;一百万买稳健理财,年化大概四个点;五十万留作活期,随时支取;剩下的三十九万先还了小刘分期里的十万,又给秀兰留了二十万,剩下的九万用作日常开支。

他跟秀兰说:"妈,这笔钱够爸治很久了。你别省着,该花花,爸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亏嘴。"

秀兰抹着眼泪说:"你爸这病,要是能一直这么控制住就好了。"

"会的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二月中旬,春节刚过,陈建国的肿瘤标志物突然飙升。之前控制得好好的甲胎蛋白,从六十多一下子跳到了四百多。复查CT,肿瘤虽然没长大,但出现了新的病灶,在肝左叶,一公分多。医生说是多发转移,靶向药可能耐药了。

治疗方案要调整。换一种靶向药,加上放疗。新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四,放疗一个疗程三万,要做两个疗程。

费用又上去了。

陈宇没犹豫,从活期里取了十万,交了费。秀兰说:"宇儿,你别全掏了,妈这儿还有二十万。"

"你留着。万一有别的花销。"

"什么别的花销?"

陈宇没说。他其实在担心另一件事——他爸的肝功能在持续下降。转氨酶越来越高,胆红素也上来了。如果肝功能衰竭,光靠靶向药没用,得考虑肝移植。但肝移植光手术费就要六七十万,术后抗排异药一年十几万,而且晚期肝癌做移植的适应症很窄,很多医院根本不给做。

他没敢跟秀兰说这些。

陈欣从杭州打电话过来,说她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九千六,寄了五千回来。陈宇说收到了,让她别寄了,自己攒着。陈欣不听,说哥你别管我,我够花。

二月底,陈建国的黄疸出来了。眼白发黄,皮肤也黄,整个人像涂了一层蜡。皮肤瘙痒,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用手抓,抓得身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医生给开了止痒的药,效果不大。

秀兰每天给他擦身子,擦完就偷偷抹眼泪。陈建国看着她,说:"哭什么,又不是第一天了。"

"我没哭。"秀兰说,但眼泪还在掉。

"你眼睛都肿了,还说没哭。"

"沙子迷眼了。"

"这屋里哪来的沙子。"

父子俩的僵局在二月底的一个晚上破了。

那天陈建国黄疸重,难受得在床上翻来覆去。陈宇守在旁边,给他擦汗、翻身、喂水。凌晨三点,陈建国突然说了一句:"宇儿。"

"嗯,爸,我在。"

"爸对不住你。"

陈宇手停了一下,继续给他擦脸。"说什么呢。"

"房子卖了,店盘了,你工作也——爸拖累你了。"

"爸,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找媳妇,人家嫌你没房没车怎么办?"

"那就找不嫌的。"

"哪有那么容易。"

"有。肯定有。"

陈建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陈宇看见他眼角有光。

三月初,新的靶向药加上放疗,陈建国的肿瘤标志物终于开始往下走了。黄疸也退了一些,皮肤没那么黄了。医生说他身体底子确实不错,扛得住。

但秀兰撑不住了。

她瘦了快二十斤,原来一百三十斤的人,现在不到一百一。脸色灰暗,头发白了一大片,腰也弯了。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陈建国熬粥,六点送到医院,然后去店里看看,中午回来喂饭,下午守着,晚上回家洗衣服收拾,半夜还得接陈宇的电话问情况。

陈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跟秀兰说:"妈,你回老家住几天吧,我爸这边我来。"

"回什么回,你一个人怎么行。"

"护工还在呢。你回去歇歇,就三天。"

"我不走。"

"妈——"

"我不走。"秀兰的语气很硬,"你爸这样,我走了睡不着。"

陈宇没办法。他给陈欣打电话,说妈快撑不住了。陈欣请了假回来,母女俩在医院走廊里抱头痛哭了一场。秀兰在女儿面前终于卸下了那层硬壳,哭得像个孩子。

陈欣回来之后,情况好了一些。她白天守着,秀兰回去睡觉。陈宇在店里忙,晚上来接班。一家人的节奏终于有了点秩序。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三月中旬,小刘来找陈宇,说店里出了点事。隔壁建材店降价抢客户,生意被抢了不少。小刘手上资金紧,分期那十万可能要晚两个月才能还。

陈宇说没事,不急。

小刘又说:"哥,我想扩大一下经营范围,加一些卫浴产品,利润高一些。但得再投个五六万。"

陈宇想了想,说:"行,我借你。算入股也行,算借也行。"

"哥,算入股吧。赚了分你。"

"不用分我,你先把店做起来。"

陈宇从活期里拿了五万给小刘。秀兰知道后说:"你把钱都散出去了,自己留多少?"

"够花。"

"你——"秀兰想说什么,叹了口气,没说。

陈宇其实心里有数。活期里还有三十多万,定期一百万,理财一百万。够用。但他也在想另一条路——他得赚钱。光靠存款不行,坐吃山空。他二十五岁,不能就这么耗着。

三月底,他开始在手机上找工作。嘉兴本地的,能自由支配时间的。他找到一个做建材销售的工作,底薪三千五,提成高,时间相对灵活,能兼顾医院。他跟秀兰说了,秀兰不同意,说你爸这边离不开人。

"妈,我白天去,晚上来。护工白天也在。"

"那也不行,万一你爸有什么情况——"

"有情况打电话,我十分钟到。"

秀兰拗不过他,同意了。

四月初,陈建国的病情又稳了一些。肿瘤标志物降到正常范围,新病灶没再长。医生说他算是比较幸运的,换了药之后反应不错。但肝功能还是不太好,需要长期保肝治疗。

陈宇开始上班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去建材市场跑客户,下午四点半回医院接班。他做销售有天赋,毕竟从小在五金店长大,建材行业的门道门清。第一个月拿了六千多,第二个月破万。

他把工资全交给秀兰。秀兰不要,说你自己留着。他说留什么留,爸治病要紧。秀兰推不过,收了,转头就存起来了。

陈欣在杭州的会计师事务所干得不错,第二个月就拿了项目提成,工资到手一万一千多。她每个月寄四千,雷打不动。

五月份,嘉兴的天气开始热了。陈建国在病房里待不住了,吵着要回家。医生说可以回家调养,定期来复查,但必须有人照顾,不能断药。

陈宇把店后面的小隔间收拾出来,买了空调、电视、一张护理床。陈建国回家那天,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小小的隔间,说:"就住这儿?"

"先住着,以后换大的。"

"以后?以后什么时候?"

"快了。"

陈建国哼了一声,没再挑剔。

回家之后,陈建国的状态反而好了一些。不用每天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能出门晒晒太阳,在店里坐坐,跟小刘聊聊天。他甚至开始给小刘出主意,怎么进货、怎么谈客户。小刘叫他"陈叔",他说别叫叔,叫师傅。

秀兰也缓过来了一些。不用每天往医院跑,能在家里给老公做饭、熬药、擦身子。她的头发还是白的多,但脸色没那么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六月份,陈建国的腹水出来了,肚子胀得老大,喘气都困难。医生抽了两次腹水,每次抽出来三四千毫升,黄澄澄的。抽完能舒服几天,然后又涨。

陈宇每天下班回来,先帮她妈给陈建国翻身、拍背、揉肚子。他学会了怎么看腹水量,怎么判断该不该去医院。护工白天来帮忙,晚上走。

七月份,陈建国的腿肿了。从脚踝一直肿到膝盖,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医生说是低蛋白血症,得输人血白蛋白。一瓶白蛋白四百多,一天两瓶,一周一千多。医保不报。

陈宇又从活期里取钱。秀兰说:"宇儿,你那活期还剩多少?"

"够。"

"到底多少?"

"妈,你别问了。"

秀兰不追了。她知道她儿子在硬撑。

八月份,陈建国的生日。五十二岁。陈宇和陈欣商量着给爸过个生日。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写着"爸爸生日快乐"。陈建国看着那个蛋糕,笑了一下,说:"花这钱干嘛。"

"一年就一次。"陈欣说,眼睛红红的。

陈建国许了个愿,没说出来。陈宇猜他许的是什么。

吹完蜡烛,陈建国说:"爸现在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陈欣问。

"想看你哥结婚。"

陈宇脸一红。"爸,你急什么。"

"我不急谁急?你都二十五了。"

"我才二十五!"

"你爸我二十五的时候你都一岁了。"陈建国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陈宇被噎住了。秀兰在旁边笑,说:"你爸说得对,你确实该考虑了。"

"你们别合伙挤兑我。"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难得轻松。陈建国那天吃了两口蛋糕,说甜。陈宇说那下次买不甜的。陈建国说别买了,浪费钱。

九月份,天气凉了。陈建国的病情又出现反复,这次是消化道出血。半夜两点,他吐了一口血,暗红色的,量不大,但把秀兰吓坏了。陈宇一个电话打给120,送急诊。

止血、输血、打垂体后叶素。折腾了一宿,天亮才稳住。医生说是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肝癌晚期的常见并发症。以后得特别注意饮食,不能吃硬的、烫的,要保持大便通畅。

陈建国从急诊转到病房,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他看着守了一夜的陈宇,说:"宇儿,爸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陈宇正在给他削苹果,手停了一下。"说什么呢。你不是答应要看我结婚吗?"

"爸想看,但怕看不到了。"

"能看得到。肯定看得到。"

陈建国闭上眼,没再说话。

陈宇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他。陈建国吃了三块,说不吃了。陈宇说再吃一块。陈建国摇头。陈宇说最后一块。陈建国张嘴吃了。

十月份,陈建国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看电视,坏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白蛋白一周打三次,腹水两周抽一次。靶向药一直在吃,但效果不如之前了。

陈宇的销售工作越做越好,第三个月工资到了一万五。他把钱交给秀兰,秀兰还是存起来。陈欣的工资也涨了,每个月寄五千。

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流失,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十月底的一天,陈建国突然跟陈宇说:"宇儿,你带爸去一趟西塘吧。"

西塘是嘉兴附近的一个古镇,陈建国和秀兰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还没开发成景区,就是个水乡小镇。他们俩骑着自行车去的,花了两天。

"好。我带你去。"陈宇说。

"你妈也去。"

"都去。"

周末,陈宇租了一辆车,带着陈建国和秀兰去了西塘。陈建国坐在轮椅上,秀兰推着,陈宇在旁边跟着。古镇的石板路不好推,陈宇就背着他爸走了一段。

陈建国趴在儿子背上,看着两边的河水,说:"宇儿,你小时候爸也背过你。"

"我知道。"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陈建国用手比划了一下。

"现在你这么大了。"陈宇说,声音有点哑。

秀兰在旁边抹眼泪。陈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哭什么,今天高兴。"

"我没哭。"

"你眼睛又肿了。"

"风大,迷眼了。"

"这风有什么大的。"

一家三口在河边吃了午饭。陈建国点了盘清蒸白水鱼,吃了两口,说味道不如以前了。秀兰说你以前吃的是野生的,现在都是养殖的。陈建国说养殖的也行,就是没那个味了。

吃完饭,他们在古镇里慢慢走。陈建国精神还不错,看了会儿社戏,在桥上坐了一会儿。回程的时候他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陈宇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十一月初,陈建国的病情急转直下。腹水控制不住了,白蛋白打了也没用。黄疸又出来了,比上次还重。肿瘤标志物飙到了一千多。医生把陈宇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陈宇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他问:"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有,但效果不好说。可以试试介入栓塞,把供应肿瘤的血管堵住,让肿瘤缺血坏死。但病人肝功能太差,风险很大。"

"做。"陈宇说。

"你再考虑考虑。做了可能加速肝功能衰竭。"

"不做呢?"

"不做就是维持,但肿瘤会继续长,并发症会越来越多。"

陈宇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做吧。"

"爸——"

"做。爸还想多活几天呢。"

介入手术在十一月中旬做的。过程还算顺利,陈建国从导管室推出来的时候人是清醒的,但脸色灰暗,说肚子痛。医生说是栓塞后综合征,正常反应,过几天就好。

但这次手术之后,陈建国的身体再也没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吃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能靠营养液维持。

十一月底的一天,陈建国突然清醒了。他把陈宇和陈欣叫到床前,秀兰也在。

"爸有话要说。"他的声音很轻,像纸片一样飘。

"你说,爸。"陈宇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包着,青筋暴起。

"宇儿,房子卖了,爸知道你委屈。但爸不后悔让你卖。爸多活了这半年,值了。"

"爸——"陈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别哭。听爸说。"陈建国喘了口气,"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别因为爸的事将就。"

"我知道。"

"欣儿。"他转向女儿。

"爸,我在。"陈欣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哭得说不出话。

"你别哭。你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跟你哥一样。以后在杭州好好干,别太省,该花花。你妈那儿,多回来看看。"

"我会的,爸。"

"秀兰。"他最后叫了老伴的名字。

秀兰已经哭得站不住了,蹲在床边,把头埋在他手边。

"跟你过了一辈子,苦多甜少。委屈你了。"

秀兰摇头,说不出话。

"别哭。笑一个。"

秀兰抬起头,满脸泪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陈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

时间是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八号,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宇握着他爸的手,很久没松开。陈欣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秀兰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天亮之后,陈宇去办了手续。死亡证明、火化许可、户口注销。他一样一样跑,跑完回来,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呛了一口,眼泪混着烟呛出来的生理泪水一起流下来。

他想起他爸最后那句话:"笑一个。"

他试着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葬礼很简单。陈建国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火化了就行,骨灰撒在河里。秀兰说不行,得入土为安。最后折中了一下,买了个墓位,在嘉兴郊区的公墓。

来的人不多。亲戚几个,邻居几个,小刘带着他媳妇来了,捧了两束花。周前辈也来了,代表单位。陈宇穿着一身黑,站在墓前,没哭。他妈哭得站不住,陈欣扶着她。

葬礼结束之后,日子还得过。

秀兰在最初的半个月里几乎不吃东西,每天坐在那个小隔间里,看着陈建国的护理床发呆。陈宇每天做好饭端给她,她吃两口就放下。陈宇说妈你得吃,你不吃身体垮了。秀兰说我知道,但吃不下。

陈欣从杭州回来陪了她一周,回去了。她说哥,妈交给你了。陈宇说放心。

十二月中旬,秀兰终于开始吃饭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胃疼。陈宇带她去检查,浅表性胃炎,不严重,但得养。秀兰说没事,老毛病了。陈宇说不行,得治。

秀兰看着她儿子,突然说了一句:"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偷偷在理财里留了笔钱,给你买房用的。密码是你生日。"

陈宇愣住了。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理财账户。里面有一笔五十万的定期理财,到期日是明年六月,受益人写的是陈宇。

他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存的。也许是查出病之前,也许是之后。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那个数字。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妈,这钱我不要。"

"你爸留给你的。"

"我不要。这是你们的钱。"

"他指定给你的。"

"那我替他捐了。捐给肝病基金会。"

秀兰看着他,眼里有泪。最后她点了点头。

二零二五年一月,陈宇去了一趟肝病基金会,把那五十万捐了。手续办完之后,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留名,他说不留。

走出基金会的大门,嘉兴的阳光很好。一月份的嘉兴,冬天还没过去,但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一点暖意了。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欣打了个电话。

"妹,我刚捐了爸留的那笔钱。"

"我知道。妈跟我说了。"

"你不怪我?"

"哥,那是爸留给你的,你怎么处理都是对的。"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爸说的对。我得好好过日子。不能一直陷在里面。"

"嗯。"

"我打算重新考公务员。上次停薪留职,试用期没过,档案上有记录。我再考一次,换个岗位。"

"好。我支持你。"

"还有,我想把店后面那间收拾出来,让妈住。她一个人住大房子空荡荡的,不如跟我一起。"

"我也想过。我打算在嘉兴买套小的,把妈接过去住。杭州太远了,她不习惯。"

"你买?"

"我攒了半年了,加上之前的存款,首付够了。"

"行。你买,妈肯定愿意跟你住。但别离我太远。"

"放心,就在南湖区。"

二零二五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秀兰搬到了陈欣买的小房子里。两居室,六十平,够住了。陈宇每天下班去看她,带菜,做饭,陪她看电视。秀兰的气色慢慢好了一些,头发染了黑,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深了。

陈宇重新备考公务员,每天看书到凌晨。他报了一个培训班,花了一万二,秀兰说太贵了,他说值。陈欣说哥你别省,该花花。他说我没省,我花的你的钱。

陈欣白了他一眼。

四月份,小刘的五金店生意好了起来。他加了卫浴产品之后,利润确实高了,月流水能做到五六万。他给陈宇分红,陈宇不要。小刘硬塞,陈宇推不过,收了,转头又借给他进货。

五月份,陈宇参加了省考。考完出来,感觉还行。他跟秀兰说,妈,这次应该能过。秀兰说过了就好,不过也没事,再考。

六月份,成绩出来了。笔试第一,面试第二,综合第一。录取岗位是嘉兴市某街道办,基层工作。

他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去了公墓。

墓碑上刻着"陈建国 李秀兰"——秀兰的名字已经提前刻好了,是陈建国生前安排的。老头子一辈子粗枝大叶,但这件事上想得比谁都细。

陈宇站在墓前,点了一根烟,插在墓碑前的土里。

"爸,我考上回来了。这次是正式的,不是试用期。"

风把烟吹歪了。

"房子卖了,店盘了,钱花了,但你多活了半年。我觉得值。"

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妈现在挺好的。陈欣买了房子,把妈接过去住了。我下个月去街道办报到。"

"对了,我谈了个对象。不是相亲的,是自己认识的。在培训班认识的,也在考公,今年没考上,说明年再考。人挺好的,不嫌我没房没车。你放心。"

"爸,你走那天说让我笑一个。我现在能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朝着墓碑笑了一下。

这次笑出来了。

陈宇和那个培训班认识的姑娘,叫林晓,湖州人,比他小一岁,二十四,长脸,细眼睛,笑起来有一条缝。她考公考了三年,今年笔试过了面试被刷,说要再来一年。陈宇说你别跟我一起考了,压力太大。林晓说那我找工作,边工作边考。陈宇说行。

两个人处了三个月,不咸不淡,但稳定。林晓脾气好,话不多,做事利索。陈宇带她去见秀兰,秀兰看了半天,说:"人不错,就是太瘦了。"林晓说阿姨我多吃点。秀兰笑了,说不用,健康就行。

陈欣那边,新房子装修好了,六十平,简装,花了八万。她把秀兰接过去那天,秀兰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陈宇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说妈你进去看看。秀兰进去转了一圈,摸摸墙,摸摸桌子,最后坐在沙发上,说:"挺好的。"

"那就住着。"陈欣说。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说浪费钱。"秀兰说。

陈宇鼻子一酸,没接话。

七月份,陈宇去街道办报到。基层工作,杂事多,从早忙到晚。他分在综治办,管的是邻里纠纷、信访维稳这些事。他从小在建材市场长大,见的人多,嘴也利索,处理起纠纷来倒也得心应手。有天两户人家因为空调外机滴水吵到要动手,他去了三句话就给摁住了。同事说你行啊。他说跟做生意一样,无非是让双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

工资到手五千三,加上补贴六千出头。比做销售少了大半,但他觉得踏实。他跟林晓说,我现在赚得少,你别嫌弃。林晓说你爸走才半年多,你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这些。

八月十五,中秋。陈宇和林晓、陈欣、秀兰一起过的。买了只螃蟹,秀兰剥了半天,说手没力气。陈宇接过来,帮她剥。秀兰说你爸以前最爱吃蟹黄,每年中秋都买,买最大的那种。陈欣说妈今年咱也买大的。秀兰说不用,吃不了那么多。

吃完饭,秀兰回屋了。陈宇在阳台上抽烟,林晓过来陪他站着。两个人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林晓说你妈睡了吧。陈宇说嗯。林晓说她今天吃了不少。陈宇说比上个月好。林晓说那就好。

九月份,秀兰开始去跳广场舞了。是楼下小区的几个老太太拉她去的,一开始不去,说丢人。后来架不住人家天天来叫,跟着去了一次,回来居然说还行。陈宇说妈你跳了?秀兰说随便动动,不出汗的那种。陈宇说那就继续去。秀兰说看情况。

十月份,陈建国的忌日。一家人去公墓,带了点水果,点了根烟。秀兰站在墓前,没哭,就站着,看了很久。陈宇和陈欣站在她两边。风很大,吹得秀兰的头发乱了。陈欣帮她理了理。秀兰说回去吧。三个人就回去了。

路上秀兰突然说了一句:"你爸走之前,其实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陈宇说:"我知道。"

"他跟我说,宇儿这孩子心太软,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心掏肺,以后容易吃亏。"

"那我改改。"

"改什么改,天生的。"秀兰说,"我就是怕你被人骗。"

陈宇笑了,说:"妈,我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二十五也是我儿子。"

十一月份,林晓找到了工作,在嘉兴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她跟陈宇说不想再考了,考不动了。陈宇说行,工作也挺好的。林晓说那你妈那边会不会觉得我没编制不好。陈宇说她不在乎这个,她在乎你人好不好。

十二月份,陈宇转正了。试用期半年,考核优秀。领导在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小陈同志工作扎实,群众基础好。会后领导单独跟他说,明年可能有个副科的机会,让他好好干。陈宇说谢谢领导。

年底,小刘的五金店年营业额破了一百二十万。他给陈宇分红,这次陈宇收了,五万。小刘说哥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陈宇说行,我拿着了。他把五万存起来,没动。

二零二六年一月,春节。陈宇和林晓、陈欣、秀兰一起过的。这是陈建国走后的第一个完整春节。年三十晚上,秀兰包了饺子,陈宇擀皮,林晓帮忙捏,陈欣在旁边看手机。电视里在放春晚,没人看,就当背景音。

秀兰突然说:"你爸在的时候,年三十都是他擀皮。"

陈宇擀皮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擀。"妈,那今年我擀,明年还是我擀。"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擀的皮太厚了。"

"我练练。"

"你爸那个皮,薄得能透光。"

"妈,你这是拉仇恨。"

秀兰笑了。那是陈建国走之后,陈宇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自然。

二月,陈宇和林晓谈了快一年了,该见家长了。林晓的父母从湖州过来,陈宇请了一天假陪着。秀兰特意做了几个菜,手都有点抖。林晓她妈是小学老师,话不多,但观察人很细,把秀兰的手、厨房的灶台、桌上的菜都看了一遍。吃完饭,林晓她妈把女儿拉到一边,说:"这家人不错,妈也实在,你那个对象虽然条件一般,但人踏实。"

林晓说:"我知道。"

三月份,街道办调整人事,陈宇被提拔为综治办副主任,副科级。他才二十六,在街道里算年轻的。同事说他运气好,他知道自己不是运气。他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走,信访户他一个个上门做工作,辖区里三十七个重点人员,他每家每户跑了一遍,记了厚厚一本走访记录。

领导说:"小陈,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成绩,肯定高兴。"

陈宇说:"他要是知道我当了官,肯定说,别飘。"

领导笑了。

四月份,陈欣在杭州的会计师事务所干满了一年,升了初级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五。她谈了个对象,是同事,比她大三岁,嘉兴人,家里做纺织生意的。她带回来给秀兰看,秀兰看了说:"人看着老实,就是不知道脾气怎么样。"

陈宇说:"我妹眼光不会差。"

陈欣白了他一眼:"哥,你对象都见家长了,你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妈正式看看?"

"林晓?她来过啊。"

"那不一样,那是随便来吃个饭。我说的是正式见,坐下来好好聊聊。"

"行,我安排。"

五月份,陈宇正式带林晓回来,秀兰做了六个菜。这次秀兰没紧张,手也不抖了。她跟林晓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家里,从嘉兴聊到湖州。林晓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怯场。吃完饭,秀兰跟陈宇说:"这姑娘行,稳当。"

陈宇说:"那我追了快一年没白费。"

"人家图你什么?"秀兰突然问。

"图我长得帅。"

秀兰翻了个白眼。"少贫。"

六月,陈建国的墓前,陈宇又去了一趟。这次是一个人去的。他蹲在墓碑前,说:"爸,我当副主任了。你肯定说,副主任算什么,芝麻大的官。但我觉得还行。林晓挺好的,我打算明年结婚。妈现在跳广场舞,还参加了社区合唱团,唱得很难听但天天去。陈欣谈了个对象,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好。你放心吧。"

风把墓碑前的草吹得歪了。陈宇伸手把它扶正。

"对了,房子的事我想过了。我打算在嘉兴买套小的,两居室就行,先付个首付。存款还有一百多万,够用。你别担心我没房,我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爸,我过得挺好的。你那边呢?"

他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七月份,陈宇和林晓领了证。没办酒席,说等明年再办。秀兰说怎么不办,领了证就得办。陈宇说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领了证就是夫妻,办酒席就是请客吃饭。秀兰说那也得请。陈宇说行,明年请。

八月份,陈宇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在南湖区,八十七平,两居室,带装修,一百六十五万。首付五十万,贷款一百一十五万,三十年,月供五千多。他算了算,工资加存款,能撑住。秀兰说你别买太贵的,压力太大。陈宇说没事,林晓也上班,两个人还。

九月份,房子过户了。钥匙拿到手那天,陈宇站在阳台上,看着嘉兴的天,突然觉得踏实了。这是他卖了自己家房子之后,第一次重新拥有自己的房子。不大,但够住。林晓在旁边说:"以后咱俩一起还贷款,一起过日子。"陈宇说好。

十月份,秀兰的身体出了点问题。不是大事,甲状腺结节,良性的,但要手术切掉。陈宇和陈欣陪着她去医院,秀兰说不用,小手术。陈宇说去,必须去。手术安排在十一月初,半小时就出来了,留院观察两天。秀兰躺在病床上,陈宇和林晓轮流照顾。秀兰说你们都回去上班,不用守着。陈宇说不上班了,今天陪你。

秀兰说:"你跟你爸一样,嘴硬心软。"

陈宇说:"我随你。"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一月,陈建国的周年忌日。这次秀兰没去公墓,她说腿疼,不想爬楼梯。陈宇知道她是怕去了又难受,没勉强。他自己去了,带了根烟,插在土里。

"爸,一年了。你走了一年,家里都还好。妈做了手术,没事了。我买了房子,结了婚。林晓怀孕了,三个月了。"

他摸了摸墓碑上陈建国的名字。

"你快当爷爷了。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还不知道,林晓说留着惊喜。我说都行,健康就行。你说是不是?"

风很大,吹得烟头晃了一下。

"爸,我以前总觉得,你走了天就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觉还得睡。你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钱,是你教我的怎么扛事。我扛住了。"

他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

"明年带孙子来看你。"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他爸的照片在阳光下很平静,像是在看着他。

陈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十二月,林晓的肚子慢慢显了。陈宇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从网上学孕妇菜谱。秀兰也过来帮忙,说你做的没营养,我来。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陈宇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陈欣从杭州回来,带着她那个对象,叫王磊,一米八三,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秀兰看了很满意,说这孩子看着就厚道。陈宇说妈你上次见林晓也说稳当,你见谁都说稳当。秀兰说我眼光差吗?你看林晓现在不是挺好的。陈宇说好好好,你眼光最好。

二零二七年一月,春节。这次过年跟去年不一样了。林晓挺着肚子,秀兰忙前忙后,陈欣带着王磊,一屋子人。饺子还是秀兰包,陈宇擀皮。这次他擀得薄了,秀兰说还行。林晓在旁边笑,说妈你要求也太低了。秀兰说那是,我儿子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

年三十晚上,电视里还是春晚,还是没人看。林晓靠在沙发上,陈宇给她揉腿。秀兰坐在另一边,看着电视,嘴角带着笑。陈欣和王磊在阳台上说话,隐约能听见笑声。

陈宇抬头看了一圈。

他爸不在。但他在。

他在秀兰的笑里,在陈欣的笑声里,在林晓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在擀得越来越薄的饺子皮里。他没走远,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待着。

陈宇低下头,继续给林晓揉腿。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炸开一朵一朵的光。林晓说好看。陈宇抬头看了一眼,说嗯,好看。

秀兰在旁边说:"你爸以前最讨厌放烟花,说吵。"

陈宇说:"我知道。他嫌吵,但每年都买。"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每年都买。"

二零二七年五月三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晓发动了。陈宇从床上弹起来,套上衣服,扶着她下楼打车。秀兰也醒了,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到了医院,阵痛持续了十四个小时。林晓咬着牙没喊,陈宇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护士说用力,林晓用力,陈宇也跟着用力,脸憋得通红。

下午四点零九分,孩子出来了。七斤二两,男孩。哭声很大,中气十足。

陈宇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突然就哭了。不是那种难过的哭,是那种说不清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他想起他爸最后那句话——"想看你哥结婚"。他没看到。但看到了孙子。

陈宇抱着孩子,走到产房外面。秀兰在走廊里等着,眼睛红红的。陈宇把孩子递给她,说:"妈,你孙子。"

秀兰接过孩子,手抖得厉害。她低头看着那个小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像。像你爸小时候。"她说。

陈宇愣了一下。"像我爸?"

"嗯。这眉眼,跟你爸一模一样。"

陈宇凑过去看。确实,那眉毛,那鼻梁,那嘴角的弧度,像极了他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妈抱着他儿子,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们身上。

他爸说得对。日子还得过下去。

而且,过得还不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