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晚那碗小米粥我热到第三回,儿媳还是没动筷子。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我把粥从锅里又舀出来,碗边烫手,我用围裙垫着端上桌。儿子坐在沙发那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儿媳蹲在茶几旁边给孩子喂饭,孩子三岁半,一口饭含在嘴里不肯咽,她拿勺子的手都在抖。
我说要不先让孩子自己吃两口,饿了自己就张嘴了。
儿媳没抬头,说妈您别管了。
儿子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你什么态度。
就这一句话,后头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手指头还是凉的。
儿媳站起来,勺子往碗里一插,说你妈天天在这,我说一句都不行了是吗。儿子说你哪天不是甩脸子,我妈六点起来熬粥,你吃一口了吗。儿媳说谁让她熬了,我说过一百遍我早上不吃小米粥。
孩子哇一声哭了。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桌子边上,走也不是,放也不是。
儿子嗓门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冒出来一句,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就拉倒。儿媳说拉倒就拉倒,我明天就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完抱起孩子进了屋,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客厅里,粥还端在手上,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但我没掉泪。
那天晚上儿子睡沙发。我回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了,可隔着墙还是听见儿媳在里头哭,哭一阵停一阵,中间夹着给孩子哼歌的声音。
我躺下的时候看了手机,十一点二十六。
我在这住了两年零四个月,从儿媳怀上孩子第二个月就来了。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老家住着,儿子说妈你来帮帮忙,我就收拾了两包衣服来了。来了以后就没闲过,早上六点起,晚上等他们两口子都睡了我才敢关灯。孩子夜里闹,是我抱到客厅溜达,怕吵着他们睡觉。
我膝盖不好,蹲下去给孩子洗屁股的时候,起来得扶着洗手台缓一缓。这些我从来没跟儿子说过,说了他也没辙,他上班累。
房子八十来平,我睡的那间原本是个小书房,摆了张一米二的床,床腿底下垫了四个旧书壳子,地不平,有一块瓷砖鼓起来了。我把书壳子拿掉,床就晃垫上,每天扫地麻烦点。就这么住了两年多。
那天晚上我其实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想着儿媳那句话,谁让她熬了。
我熬粥是因为她怀孕的时候吐得厉害,就喝小米粥不吐。后来孩子吃奶,她也说小米粥下奶。再后来孩子大点了,她说早上不想吃小米粥了,可我还是熬,我脑子记不住事,也就会熬个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零几分醒的,醒了没敢出屋。
我听见外头儿媳起来了,给孩子穿衣服,轻声轻气的,跟没事人一样。然后门响了一下,她出去了。
我看了手机上的钟,七点十三分。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儿子来敲我的门。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没洗脸,眼睛底下两团青。他说妈,往后不用您看孩子了。
我手里还攥着昨天晚上叠好的围裙,没说话。
他又说,我岳母大后天就来。您回自己家吧。
我问他,你跟你媳妇商量好了?
他说商量什么,她昨晚就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妈今早的火车票都订了。
我把围裙放床上,说那我收拾收拾。
他站在门口没动,忽然又说了一句,妈,这两年辛苦您了。
我没回头,说辛苦什么,应该的。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上班去了,连早饭都没吃。
我一个人在那屋里坐了很久,听着隔壁邻居家的抽油烟机响,听着楼下收废品的喇叭从小区门口一直喊过去。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我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孩子的旧衣服我舍不得扔,攒了两大包,说带回老家给亲戚家的小孩穿。还有个电炖锅,是儿媳怀孕时候买的,后来嫌小不用了,我说那我带回去。床底下还塞着一箱纸尿裤,是孩子穿剩下的,小了。
我装了一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还有一个双肩包。都是这屋里的,拉杆箱是儿子上大学时候用的,拉链坏了一边。
收拾到下午两点多,我坐在床边歇气,儿媳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我那个编织袋搁在客厅,愣了一下。
她说妈,您别多想。
我说没多想,我回去也好,你妈来了你顺心。
她站在那搓手,搓了半天说,妈,我不是冲您。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我说孩子都三岁半了,说什么过不下去。
她不说话了。
我又问她,你妈来了住哪间屋。
她说就住您这间。
我说那行,我今天就走,省得你妈来了还得现收拾。
她忽然说,妈,您以后要是不想回去,我给您在附近租个房子。
我说不用,我回老家。
说实话,那时候我气性上来了。我在这两年多,她一口一个妈的叫着,现在她妈要来了,我就得腾地方。我图什么?我老家房子空了两年多,院里的草估计都长到腰了。
可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我一个当婆婆的,跟儿媳妇说这种话,太掉价。
三点半,我拉着箱子出门。儿媳把孩子抱到门口,让孩子跟奶奶再见。孩子摆了摆手,嘴里含着一块饼干,含含糊糊说了句奶奶拜拜。
我弯腰想抱他一下,膝盖咔的一响,我又直起来了,就摸了摸他脑袋。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里看见儿媳抱着孩子站在那没动。
我拉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司机帮我把编织袋塞进后备箱。我说了老家的地址,四十来公里,走高速得四十分钟。
车开出去两个红绿灯,我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他问我在哪。
我说在车上,回老家。
他说妈你怎么不等我下班。
我说等你干啥,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好像在单位楼道里,有回音。
后来他说,妈,对不住。
我说没什么对不住的,你好好过。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车窗外面太阳还没落,明晃晃的照着路边的冬青叶子。
我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急,我那碗小米粥还在锅里没倒。
到家是五点多,天还亮着。
院门上的锁锈了,我拿钥匙捅了十几下才捅开。院子里草没我想的那么高,因为邻居老周头帮着打过两回药。我推开堂屋门,一股潮味,沙发上的罩子落了灰,我一把掀了扔洗衣机里。
晚上我煮了碗挂面,就着半块豆腐乳吃了。吃完坐在院子里发呆,蚊子咬腿,我拿蒲扇赶。
我想起来孩子刚会走路那阵,扶着茶几走,我蹲在边上张着手怕他摔。他摔了,脑袋磕在茶几角上,哇一声哭出来。儿媳从屋里冲出来一看孩子脑袋红了一块,眼泪刷就下来了,对我说,妈,您看孩子能不能上点心。
我心里委屈,可我没顶她。孩子脑袋上那个包,我看了心里比谁都难受。
这事过去快两年了,她那天早上说的那句“谁让她熬了”,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么噎人的话。
以前的那些磕碰我们都没红过脸。
第二天我去镇上赶集,碰见卖豆腐的刘二嫂子。她问我怎么回来了,不是给儿子看孩子去了吗。
我说亲家母过去了,我就回来了。
她说那你清闲了。
我说清闲了。
清闲是清闲,可夜里睡觉我翻来覆去,老觉得隔壁屋孩子在哭。我起来看了一回,隔壁是空的。
第三天上午,我在院里晒被子,邻居老周头隔着墙头跟我说话。问我儿子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你儿子出息,在城里扎下根了。我笑笑。
老周头的老伴去年走的,他现在自己做饭自己吃,隔三差五就煮一锅菜糊糊吃一天。他说一个人好,自在。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孩子吃饭那个费劲样。
下午两点来钟,我手机响了。
是儿媳打来的。
我接了,她那头先叫了声妈,声音发闷,好像感冒了。
她说妈,孩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刚带他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病毒性的,开了药。我妈明天才到,我一个人弄不了他。
我嘴上说那怎么办,要不我回去?
她说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说妈,您能不能在老家给我找个中医,我听说咱那边有个看小儿推拿的,挺管用。
我心想这孩子烧这么高还推拿什么,该吃药吃药。但我说行,我去给你打听。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忽然觉出不对劲来。她妈大后天就到了,她这会儿不找她妈,找我打听推拿?
我没往深了想。
我打听到了,镇卫生院旁边有一家,姓王的老头,七十多了,看着不起眼,推拿手法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
我记下电话给儿媳发了过去。
傍晚她又打来一个,说孩子退了点烧,三十八度四。我说夜里注意看着,多喂水。她说嗯。临挂电话我问了一句,你妈那边几点的火车。
她说我妈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怎么不来了。
她说她妈把票退了,说家里也一摊子事,来不了。
我说那孩子谁看。
她没接话,说了句妈您早点休息就把电话挂了。
我这心搁不下。
第二天清早我坐了头班公交车进城,没跟儿子儿媳说。
到他们家楼下是八点四十。
我上楼的时候腿肚子发软,也说不上是爬楼爬的还是心里不踏实。我把钥匙掏出来,插进去,没敢拧。
我在门口站了有五分钟,听见里头孩子在哭,儿媳在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儿媳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脸上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我说你歇会儿,我来。
孩子看见我伸手要我抱,我接过来,脑门还烫着。我问药吃了没,她说吃了,退了又烧。我说发烧就这么反反复复,三天左右就下去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给孩子擦鼻子喂水,忽然说妈您怎么来了。
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背过身去在厨房抹了半天碗。
中午孩子睡了,我跟她坐在客厅里。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跟我说了个事。
她说她妈那人,嘴上答应得好,到了真要出力的时候,家里那点地里的活、她弟弟家的孩子,哪样都比她这边要紧。这回说定了要来,临了又说她弟媳妇要上班,孩子没人接。
我听着没吭声。
她又说,前天晚上吵那架,不全是冲我,是她跟儿子积了挺久的火。儿子天天回来抱着手机,孩子的事一概不管,那天她本来想跟儿子好好说,一开口就崩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儿子不管孩子。
她说您一天累到黑,我哪好意思再给您添一个。
这话听得我鼻子一酸。
我低头看见茶几底下有一双我的布鞋,是我走那天忘带的,儿媳把它摆得正正的,鞋尖朝着沙发。
我穿了两年多的那双,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儿媳拿记号笔在鞋里子那个磨破的地方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小字,像是个牌子名,又像是让我回去买双新的。
晚上儿子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做饭,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愣住了。
饭桌上谁也没提那天的事,孩子烧得没那么厉害了,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抓面条吃,抓得满脸都是,儿媳拿纸给他擦,擦完抬头跟儿子说,你那手机能不能放下,吃饭。
儿子把手机扣桌上了。
吃到一半,儿子忽然说,妈,您别走了。
我说我东西都搬回去了。
他说再搬回来。
儿媳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就问他,你跟你媳妇这回不吵了?
儿子说吵什么,谁家不吵。
我看了儿媳一眼,她没抬头,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一下。
事情要是到这就完了,我也不至于后半夜睡不着还爬起来给你讲这个。
昨晚上我给孩子洗完脚,儿媳哄他睡觉,我在厨房收拾。
听见儿媳在屋里接电话,她可能没注意厨房门没关严。
她跟她妈说,妈,您不用来了,我婆婆在呢。
那头声音挺大,我听不太清,但有一句我听见了,好像是说你婆婆在那你弟媳妇以后怎么过来住。
儿媳说,不过来就不过来,我们这屋就这么大,本来也住不开。
那头又说了句什么。
儿媳把声音压低了说,您别说了,这两年多要不是我婆婆,我们这日子早过塌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攥着洗碗布,水哗哗淌着。
那头又说了几句话,我听见儿媳最后说了一句,那您跟我爸商量吧,我没办法。
电话挂了以后,儿媳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我们俩谁也没提电话的事。
她倒了水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头说,妈,您那屋我收拾出来了,床单新换的。
我说知道了。
夜里我睡不着,给老家的老周头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看看院门锁好没有。老周头说锁好了,又说你也真是的,来回折腾啥。
我没跟他细说。
今天晚饭后,儿媳把孩子哄睡了,破天荒坐在客厅里,从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她跟她妈的聊天记录截图。
她妈发来一长段话,说她弟弟一家子下个月要搬到县城去,房子还没找好,先在她妈那住一阵。她妈说要不你让你婆婆先回去,我过去给你看孩子,等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儿媳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再往下她妈又发了一段,说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你婆婆再好那是外人。
儿媳回了一句,妈,我婆婆在这个家两年零四个月,您来住过几天,一双手数得过来。
她妈没再回。
儿媳把手机收回去,说妈,这个截图我本来不打算给您看。
我说那你现在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想让您知道,这回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我没接话。
她回屋以后,我把厨房擦了一遍,把灶台边上的油点子用指甲抠干净了。
抠着抠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给孩子洗脚的时候,我看见他脚后跟有一小块疤,是今年夏天在小区滑梯上蹭的。
那天是儿媳下楼取的快递,我在滑梯底下站着。
孩子往上爬的时候手没扒住,滑下来蹭了一下,没大碍,哭了两声就过去了。
儿媳取完快递过来,看见孩子脚后跟的印子,什么也没说,就是蹲下来吹了两下。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她这个人,嘴硬,心不硬。
可我今天下午在楼下碰见对门的张姐,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心里又翻了个个儿。
张姐说你儿媳前几天在楼下打电话,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了,儿媳跟她妈在电话里吵,说妈你要是不来,那我就让我婆婆一直在这,你别到时候又嫌我不孝顺。
张姐说我听见你儿媳都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我婆婆撵出去吧,她在这两年多一分钱没要过。
我听完张姐的话,嘴上说那就是话赶话,心里想的是儿媳到底哪句是真的。
是跟我说的“这两年多要不是我婆婆,日子早过塌了”是真的,还是她妈电话里那句“你婆婆再好那是外人”把她逼出来的话是真的。
今天下午孩子睡醒了,我抱他到阳台上晒太阳,他指着楼下一个老太太喊奶奶。
我往下一看,是隔壁单元的,不认识。
孩子又指着我喊奶奶。
儿媳在旁边听见了,说对,这是你奶奶。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跟说天冷了多穿件衣服一样。
可我到底还算不算这个家的人,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来的时候是两个编织袋,现在是一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
我想好了,再住一阵子,等孩子彻底好了,我就回老家去。
这回我不等谁开口。
可我今天清早五点多起来,看见儿媳屋里灯还亮着。我贴着门听了听,里头没动静,我以为她忘了关灯。
我推开门想帮她关,看见她靠在床头坐着,被子盖到腰,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眼睛肿着。
她看见我,把手机扣过去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孩子刚才哼唧了两声,我看着呢。
我没信,但我也没再问。
我回屋躺下的时候,心里有个事一直搁着下不去。她手机上那个页面我瞄了一眼,最上头一行字我看清了,写的是“离婚协议书怎么写”。
就这几个字,别的我没看见。
我今天一天没提这个事。
晚上儿子吃饭的时候,我把排骨往他跟前推了推,说多吃点,上班累。
儿子说妈您也吃。
儿媳低头给孩子挑鱼刺。
我看着他俩,那碗小米粥的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留在这,到底是帮他们,还是挤着他们。
我说不清。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不去开门,或者我拧开门就进去,看见她手机上那个东西,把话当面挑明了,后头的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我也没那个胆子问。你们说,当老人的,孩子成年以后的日子,咱到底该插多深的手才算合适?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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