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挂钟刚走过九点,老周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中国足球队官方推送的消息。他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三十一个名字,他一个个读。
读到前十几个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不对。读到第二十个,他愣住了。
吴曦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等于确认了两遍。然后他缓缓放下手机,去够茶几那头的烟盒,摸到手里捏了半天,也没有抽。
老伴走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说:“怎么了?”
“没事。”他把烟盒放回去,“就是名单出来了。”
她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但她知道,老头子今天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了。
刘彬彬也没了。还有谭龙、徐新、王秋明——上届亚洲杯的半个主力班底,都被划掉了。
老人看球看了快四十年,见识过中国足球各种折腾。他不会轻易为一份名单激动,但今天这份名单,他承认,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当过车间调度。他的很多管理记忆,都来自中国足球那些年的惨痛教训。在他看来,一支球队就跟一条生产线一样,人不行,什么战术都是空谈。
吴曦在国家队踢了十几年,他是功臣,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但老周看得明白,跑不动了就是跑不动了。球场上,荣誉不能当体力用。
他想起2019年亚洲杯对伊朗那场。吴曦在场上拼命逼抢,跟对手拼到鼻梁骨骨折,裹着纱布还在跑。老周当时在电视前吼了一声“好样的”。
那时候他三十五岁?三十四?差不离吧。反正那会儿的吴曦,是场上最敢冲的人。
可现在呢。一个国家队的后腰,跑动距离上不去,对抗强度跟不上,队友往前出球都找不到他的接应点。这球没法踢了。
刘彬彬也是一样。边路有速度的时候,确实能撕开防线,给队友送几个好球。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拿球之后,要么回传,要么停下等对手来逼。
你说他懒吗?也不全是。他只是跑不动了。可足球场上,裁判看的是你有没有跑到,而不是你想不想跑。
老周关掉手机,喃喃说了一句:“也该下来了。”
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觉得,一份名单敢动这两个人,说明新来的主教练真的是要做事。
新来的这主教练伊万科维奇,老周以前略有耳闻。带过伊朗、带过阿曼,打法不漂亮,但出成绩。跟那些只会在发布会上谈战术理想的名帅不一样,这是个务实的人。
老周记得他上任时说过一句话:“我现在不是来改变中国足球的,我是来带国家队赢球的。”
这话老周品了很久。这不是客套话,这是真话。国足这些年缺的就是赢球,而不是漂亮的输球。
名单上还有十三张新面孔。老周最在意的是一个叫李源一的名字。
他查了李源一的资料——技术型中场,能拿住球,能送出直塞,在中超联赛里创造机会的能力排名靠前,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
老周看着这个年龄,心里五味杂陈。他一直觉得,李源一这种球员,早该进国家队了。他踢球那股子聪明劲儿,是现在国足中场最缺的东西。
可惜过去的教练,选人要么看资历,要么看交际,硬生生把一个当打之年的球员拖到了三十一岁才让他第一次穿上国家队球衣。
还有王振奥,亚运会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老周没见过他踢几场球,但在亚运会那几场,他敢突破,敢拿球,敢自己解决问题。在现在这届无头苍蝇一样的国足里,这种孩子太少见了。
新来的这五个人——王振奥、谢文能、李源一、赵博、程进,全是第一次进国家队。老周把他们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像在品味一盘新上的菜。
他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伊万科维奇上任一周,就交出了这样一份名单,该动的不该动的,他都动了。这说明他不是来混日子的。他有自己的计划。他说国家队短期目标是进入18强赛,长期目标还是世界杯。
老周想,这话谁都会说。但这次,至少名单证明他不是说说而已。
傍晚的时候,他在手机上看了一段黄健翔的评论节目。黄健翔也是老熟脸了,说话一针见血。他说这份31人名单最大的亮点,是艾克森和费南多两名归化球员的回归。
老周知道这俩名字。艾克森是曾经的中超金靴,费南多是速度型前锋,这俩人归化之后,一直被各种原因耽误,几乎没怎么在国家队正经用过。
黄健翔在节目里说了句让老周印象特别深的话:“过去有些人不让归化球员打比赛,现在伊万科维奇明确表态要用他们,这就是一个标志性的信号。”
老周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墙出神。他跟老伴说:“你等着看,这回打新加坡,锋线肯定是这俩人。”
老伴说:“你就那么信那个外国人?”
老周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些年来,中国足球亏欠过太多人。李源一被浪费了最好的几年,艾克森归化之后名不正言不顺地坐冷板凳,王振奥这样的年轻人,也没有真正得到过系统的机会。
一个联赛的底子,被搞得乱七八糟。而这一切,都在一份名单里露出了一点松动的意思。
老周说不上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他只知道,他很久没有对一个主教练的名单产生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有这种期待,还是米卢带队的2001年。
三月底,国足要背靠背打两场新加坡。两个对手是小组赛里最弱的队,伊万科维奇这次是明牌了,全取六分就是唯一目标。老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小组里韩国和泰国是硬骨头,新加坡是必须吃下的分数。如果这两场有闪失,那后面的路就彻底堵死了。
时间紧,任务重。伊万科维奇上任这一天,距离第一场比赛只有不到三周时间。他没有喘息的余地,直接一刀动了八名老将,给新人让位。
老周能够想象,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魄力。毕竟这些人里面,有的是前朝的老臣,有的背后有经纪公司撑腰,有的关系盘根错节。
一个刚上任的主教练,在联赛还没开打的当口,就敢这么干,说明他清楚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
第二天,老周去楼下棋摊下棋。一个棋友问他:“看了名单没有?咋样?”
老周摆了一个当头炮,说:“有戏。”
“你有几年没说这话了。”
“那是因为这名单,有几年没这么干过了。”
棋友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老周心里明白,名单就是一张纸,真正的考验还在场上。比赛踢不出来,名单做得再漂亮也没用。但他愿意相信这一次,愿意再等这几场比赛看一看。
他今年六十多了。从1985年“5·19”那场球算起,他看中国足球快四十年。他挨过骂,摔过茶杯,关过电视,也说过“再也不看了”。
但每到大赛名单公布的时候,他还是会把老花镜戴上,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名字看完。
人这一辈子,热爱一样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把手机锁屏,放到茶几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朝厨房喊了一声:“晚上炖条鱼吧,加个菜。”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什么日子啊?”
老周没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弯。
他说不上为什么,但他今天就是想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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