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恩师传我一张方子,从空腹血糖9点几到稳住,就八个字。

我叫孟广田,今年六十六岁,山东济南人,退休前在一家中医院做了大半辈子中药师,一辈子跟药柜、戥子、药方打交道。我今天要讲的这张方子,不是一张药方,我先把话讲在前头,我做了三十年中药师,最恨的就是有人拿偏方当仙丹,我今天讲这个事,讲的是我自己三十年的亲历,讲完了你要是有血糖的问题,头一件事还是找正规医院的医生,该吃药吃药,该检查检查,我这个故事里真正值钱的,不是什么药,是我恩师那张纸上写的八个字,这八个字,不能用嘴学,得用三十年学。这八个字是什么,我先不讲,我把我这个血糖的事从头讲一遍,讲完了,这八个字自己会站出来。

先讲三十年前我是怎么发现血糖的。一九九六年,我三十五岁,正是拼命的年纪,在药材公司跑业务,一年到头在外面,吃饭没有点,喝酒没有数,一天两包烟,人胖到一百八十斤,腰带一年放一个眼。那年夏天,我开始不对劲,能吃,能喝,能尿,人反倒往下瘦,一个月掉了八斤,夜里起夜三四回,嘴里发甜味的干。我媳妇催我去查,我拖着,最后是单位体检,空腹血糖,九点六。那个年头,血糖仪还没进家庭,我拿着化验单去我们当地的医院,医生看了,讲了一句这个病我头一回听的名,二型的,这位大夫跟我讲了几句实在话,他说,这个病,现在全世界没有药能除根,它跟你的日子是长在一起的,你把日子改了,它才肯改,光靠我的药片,压得住数字,压不住你的日子。他给我开了药,嘱咐我管住嘴。我出医院门的时候,心里是慌的,我家里没有这个病史,我爹我娘都八十了血糖不高,怎么轮到我。回家我媳妇煮的粥我看着都怕,我怕的不是死,是那种坊间传法,说这个病到后来这烂那瞎,我一个三十五岁的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巧就巧在我这个人干了半辈子中药,我心里没底,就想去问问我们这一行里我最信的人,我的恩师,吴老先生。吴老先生是济南中药界的老前辈,我十九岁进药材行学徒,是他把我带出来的,收我那年他已经六十出头,我出师那年他给我题过四个字,修合无人见。吴老先生那时候七十多了,早已不开方子坐堂了,但他一辈子手抄的医案、摘录的经文,堆满一间小屋。我拎着两瓶酒和我的化验单去看他,我把病情讲了,把大夫的话学了,末了我讲,师父,您行行好,您给我开个方子,我信您,我不信大夫那些大路话。我讲这话的辰光,我是真心求一张药的,我指望他提笔写出十几味药,我回去煎着喝,把这个病喝下去。

吴老先生听完,没接我的化验单,先问我三句话。他问,广田,你一天吃几顿,每顿吃多饱。我讲,没准,跑业务,逮着什么吃什么,吃饱为止,应酬的辰光,撑。他又问,你夜里几点睡。我讲,没准,牌局到几点睡几点。他再问,你一年到头,走多少路。我愣了,我讲,师父,我一天到晚在车上。他点点头,站起来,进他那间小屋,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纸,和从前他开方子用的是同一种纸。我心里一热,我想,来了。他把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我伸着脖子看,我看他笔落下去,写的不是一味药。他就写了八个字,字是老先生一笔一笔写的,写得极慢,极正,写完把笔搁下,把纸推给我,讲了一句话,他说,广田,你要的方子,在这儿,药铺里抓不到,你这一辈子,天天照着抓。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纸上八个字,食饮有节,起居有常。我当场差点把眼泪憋出来,我讲,师父,您这是从古书里抄的,黄帝内经上的原话,我用这个糊弄我自己。老先生不恼,他让我坐下,他讲,广田,你先莫急,你坐下,我给你讲这八个字,是怎么从两千年前走到你这张化验单跟前的。他说,内经上讲,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他说这八个字,是老祖宗给全人类开的头一张方子,后人把后半张丢了,专等病了去求后半生的药。他跟我讲,你这九点六,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你三十几年没有节的日子里一点点攒出来的,你一天三顿没节的饭,一宿没常的觉,一年没数的酒,你的身子是个老实伙计,它一声不吭替你扛了十几年,扛不动了,才在血里给你递了这张条子。他说,你那位大夫讲得对,这个病跟你的日子长在一起,药是拐棍,拐棍能扶你走,不能替你走。他说广田,我今天不给你药,我给你药的师父,你照这八个字过三年,你再拿化验单来,要是不好,你回来,我那时候再给你开药,我认罚。老先生七十多岁的人,跟我击了掌。

我拿那张纸回家,我媳妇看了,讲,爸(她跟着我喊师父喊得亲)这上面没有一个药名。我讲,这是药。从那天起,我照着那八个字,把我这个人重新过了一遍。食饮有节,这个节字,我下了三年功夫才摸着它的边。头一层,节是节制,我从吃饱为止,改成七分饱,这个七分饱,不是网上那种说法,是我师父教我的土办法,一顿饭,把你要吃的,先拨出三成,拨到碗里不吃它,吃剩下的七成,吃完了,起身,离桌,天塌下来也不再坐回去。第二层,节是节奏,我从此一天三顿,定时定点,出差也定,我在皮包里装个小闹钟,六点半,十二点,六点,到点就吃,不到点,天大的应酬推一半,我这个人跑业务的,推应酬等于推财路,头一年我丢了两个大客户,我媳妇慌,我说我拿命换单子换到三十五岁血糖九点六,不能再换到四十五岁换别的。第三层,节是节令,师父讲,你们城里人最大的没节,是跟天不商量,冬天吃夏天的菜,夜里干白天的活,我学着吃当季的东西,学着把晚上的那顿酒,从一天两顿喝到一个月两顿,到一九九九年,彻底断了酒。起居有常,这个常字,我也是一层一层学的,头一层,定点睡,我定十点,头一年躺在床上跟烙饼一样,二年才顺。第二层,睡足,天大的事,第二天办,我师父讲,觉是人身子的还账,你白天挪用,夜里要还,夜里不还,身子就记一笔,记到血里。第三层,是起,我加了自家的第四个字,动,我讲给师父听,师父说好,这个字算你交的学费。我从家到单位四里地,我开始走,一天两个来回,风雨无阻,走到今天,三十一年,我这双鞋,一年穿坏三双。

第一年复查,空腹血糖从九点六,到八点一,药还在吃。第三年,七点几,大夫把我的药减了量,嘱咐我不能自作主张。第五年,我拿着化验单去看师父,师父那年八十二了,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问,药还吃着吗。我讲,吃着,减了量,大夫讲不能停。他点头,讲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他说,好,广田,你要记住,你这三十年的功劳簿上,药只占三分,七分是你那张纸,还有,你莫要从此把自己当成药罐子以外的人,你这个岁数往后的几十年,这张纸要跟你一辈子,这个病是只认日子的病,日子一松,它就回头。我讲,师父,那这八个字,到底治的是病,还是治我。他讲,广田,天下没有治病的方子,只有治人的方子,人正了,病自己寻出路,这八个字,两千年前写的,写的就是这个理,你回去,把它传下去,传给该传的人,这是我今天给你加的一味药。

后面的话,我讲快一点。我的血糖,从九点六,到后来三十年的空腹,一直在六到七之间打转,糖化也是,这些年年年查,眼睛,脚,肾,都是好的,大夫的药,我按医嘱吃了十几年,后来按医嘱调整,该查照查,该复查复查,我从不自己做主加减,这是我给看这个故事的人立的第一条规矩,我的稳,是八个字加大夫两个人的功劳,谁把其中一样掐了,都不作数。我师父是二零零四年走的,八十四,走前把他的手抄本给了我,最上头那本,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八个字,他注了一行小字,广田验之,我补一句,三十年再验之。我这些年,在我们医院的患教课上讲过十几回,把我这张黄纸的故事讲给病人听,我把三条铁律放在每一堂课的结尾,第一条,确诊了,先找正规医院,规范用药,这张纸不替代任何一张处方。第二条,管住嘴的管字,不是饿,是节,节制的节,节奏的节,节令的节,饿出来的稳,是另一个病的门。第三条,别信任何一个人跟你讲他能根治,两千年前老祖宗都不敢写的字,如今有人敢讲,你掉头就走。

我今天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是因为我六十六了,三十年前那个慌里慌张的胖子,如今是每天走八里地、睡得着、吃得香的瘦老头,我这张黄纸,跟着我搬了三次家,如今裱起来挂在书房,我孙子问我,爷爷,这是什么。我讲,这是咱家的方子。他说,这上面没有药啊。我跟我师父当年问的是同一句话,我孙子这一代,问的还是这一句,我跟他讲,爷爷三十年前也这么问,后来才懂,天下的药,分两种,一种进肚的,一种进日子的,进肚的药,医生开,进日子的药,得自己抓,一天一剂,抓一辈子,这八个字,食饮有节,起居有常,就是那味进日子的药,它不快,它不神,它两千岁了,它只认一种人,肯把日子重新过一遍的人。你要是问我,八个字,三十一年,值不值,我讲,你去问问一个空腹血糖稳了三十年的六十六岁的人,他今天早上,走得动,睡得着,吃得香,这就是我的答案,也是我师父,隔着二十年,替这个时代,按在他学生化验单上的那枚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