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太仓的长江岸边,有一台直径15.4米的盾构机,被工程人员叫作“领航号”。
它是目前世界上直径最大的高铁盾构机,任务是给沪渝蓉高铁挖一条从长江底下穿过去的隧道。
这条崇太长江隧道全长14.25千米,单洞双线,设计时速350公里,最深的地方埋在江底60多米。
江底水压高,掘进距离长,地层又软硬不一,换在二十多年前,这种活儿国内基本没人敢接。
现在接下这项任务的,是一台从图纸到整机都由中国企业自己完成的设备。
把时间往回拨,就能明白这一步走得有多不容易。
一、铁锹钢钎凿山岭,高价设备受人制
盾构机的正式名称叫盾构隧道掘进机,一台整机的零部件超过3万个,机械、电气、液压、传感、控制都要用上,业内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工程机械之王”。
它在地底下干活的方式很特别,前面的刀盘负责切削土石,后面的盾壳撑住洞壁,渣土同步往外运,挖洞、出土、衬砌可以连着完成。
跟传统的钻孔爆破相比,这种办法效率能高出好几倍,工人也不用直接暴露在随时可能塌方的掌子面前面。
城市地铁、过江隧道、铁路长隧、综合管廊,大量藏在地下的工程都离不开它。
正因为技术门槛高,这个行业很长时间里只握在少数几个国家手里。
盾构施工的办法最早出现在19世纪的英国,此后德国、美国、日本不断改进,逐渐形成了几家老牌巨头,全球市场几乎被它们分完了。
我国从1960年代就开始琢磨盾构技术,上海在打黄浦江隧道时也做过尝试,可受当时工业基础所限,一直没能形成成熟可靠的产品。
所以那些年修山区隧道,靠的主要还是人。
1974年,南疆铁路东段开工,其中星光三号隧道全长3783米,铁道兵战士拿着风钻、铁锹和钢钎在天山深处一点点往前掘,前后干了将近四年。
隧道最终打通了,但有二十多名战士永远留在了那里。
到了1990年代,国内铁路和城市地铁建设开始提速,用机器代替人力成了必然选择,问题是自己造不出来,只能找国外买。
1997年,西康铁路秦岭隧道开工,施工方从德国引进了全断面硬岩掘进机,这是国内铁路隧道第一次大规模使用这类设备,掘进速度比人工提高了一大截。
速度上去了,代价也跟着来了。
一台进口设备动辄几亿元,价格基本没有商量的余地,零配件要从国外调,设备出了毛病还得等外方技术人员飞过来处理,耽误一天工期就是一天的损失。
那时候国内工地上德国的、日本的、美国的设备混在一起用,各家标准不一样,维修保养各管各的,业内后来把这段时期叫作“万国牌”时代。
钱花出去了,核心技术却一点没学到手,主动权始终攥在别人那里。
二、十八人白手起家,千台机破局突围
转机出现在2002年。
这一年,盾构机关键技术研究被列入国家“863”计划,中铁隧道集团抽调人手,组建了一支18人的研发团队,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啃。
团队里很多人此前只在工地上操作过进口设备,真正动手设计还是头一回。
没有现成图纸可抄,就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拆解、测绘、计算、试验,从刀盘到推进系统,从液压到控制,一项项往前推。
2008年4月25日,我国第一台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复合式土压平衡盾构机“中铁1号”在河南新乡下线。
这台设备随后被用在天津地铁3号线的施工中,运行状况良好,国产盾构机从实验室真正走上了工地。
有了第一台,后面的速度就快起来了。
2009年,中铁工程装备集团成立,把研发和制造集中到一起,开始批量生产。
几乎同一时期,中国铁建重工集团也在长沙发力,两家企业一南一北,你追我赶,产品线越拉越长。
光自己摸索还不够,中国企业也开始主动出海拿技术。
2013年,中铁装备收购了德国维尔特公司的硬岩掘进机和竖井钻机业务,把对方积累多年的知识产权和设计经验纳入囊中。
当年只能从德国买设备,这一回是中国企业买下了德国企业的相关业务,位置完全颠倒了过来。
2020年9月27日,中铁装备第1000台盾构机在郑州下线。
从18个人起步,到1000台整机,用了不到二十年。
盾构机里还有一个最难啃的部件,叫主轴承,它支撑着巨大的刀盘在地下长时间旋转,被称为盾构机的“心脏”,过去长期依赖进口。
这几年,国内企业联合高校和科研院所攻关,直径3米级、6米级、8米级的国产主轴承相继研制成功并装机使用,“心脏”也换成了自己的。
2021年9月,中国铁建重工研制的“京华号”盾构机在长沙下线,开挖直径16.07米,当时是国内最大直径的盾构机,随后投入北京东六环改造工程。
更大的直径意味着更难的设计和更高的制造精度,这一关国产设备也过去了。
三、地下穿江又越海,国产盾构走天下
技术站稳之后,市场的格局随之改写。
据国务院国资委发布的信息,国产盾构机的国内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90%,在全球市场上的份额约占三分之二,产品开挖直径覆盖从2米到18米。
曾经牢牢占据中国市场的欧、美、日巨头,份额被一步步挤了出去,它们端了几十年的铁饭碗,就这样被中国企业砸掉了。
国产设备不光在家门口用。
中国盾构机已经出口到五大洲30多个国家和地区,意大利、法国、丹麦、新加坡、马来西亚、以色列、俄罗斯等地的地铁和隧道工地上,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其中不少订单来自欧洲本土,也就是盾构技术最早成熟的地方。
国产设备能卖出去,不只是因为价格。
国内地质条件极其复杂,软土、硬岩、高水压、富含石英的砂层都有,国产盾构机在这些环境里一路打磨出来,针对不同地层做定制化设计的能力很强,交货周期也短,这是不少海外业主看重的地方。
2025年3月,中国中铁的盾构专家李建斌在国务院国资委“对话新国企·科技创新主力军”系列访谈中提到,在中国地下,累计已有超过5000台盾构机在运转。
他用“从万国牌到中国造,从跟跑者到领跑者”来概括这几十年。
这句话不难理解。
当年工地上是各国设备混用、处处受限,现在是中国设备成了主角,还把标准和服务一起带到了海外。
回头看“领航号”。
15.4米的直径,差不多有五层楼那么高,要在长江底下推进十几千米,误差还得控制在高铁线路允许的范围之内。
国务院国资委介绍,这条隧道建成后,将是全球首条实现高铁“过江不减速”的江底隧道。
能接下这样的工程,靠的是此前几十年一台接一台积累起来的底子。
从1974年天山深处的铁锹和钢钎,到1997年花高价从德国进口,再到2002年18人团队从零开始,2008年4月25日“中铁1号”下线,2020年9月27日第1000台下线,然后是国产主轴承装机、超大直径设备一台台问世,市场份额占到全球三分之二。
这条路没有捷径。
当年一条三千多米的隧道,要几千名战士在山里干上好几年,还要搭上生命。
如今更长、更深、更难的隧道,交给国产盾构机去挖,效率和安全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中国盾构的崛起之路,就埋在这一条条看不见的隧道里。
中国第1,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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