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哥,你快过来一下,我不敢开门。
电话是周岚打来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刚冲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手里拿着酒店送来的塑料梳子。
她住我对门,门牌号差一个数字,隔着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我没问她怎么了。
我把浴袍腰带重新系了一遍,走到门边,盯着猫眼看了两秒。
外面没人。
走廊的灯亮得很白,尽头摆着一盆假绿萝,叶子有一半落在花盆外面。
周岚刚才说不敢开门,我以为她门口有人。
我拿起手机,给她回拨。
她接得很快。
你还在门里?
嗯。
你先别出来。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那头停了一下。
你把门反锁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锁。
反锁了。
窗帘拉上了吗?
周岚,你说清楚。
她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跟酒店房间里的滴水声一模一样。
我把音量调大。
你说话。
哥,你过来一下。
她还是那句。
我忽然有点不耐烦。
我们在公司里都叫我哥,不是因为我年纪大,我三十七,周岚三十岁。
是因为我处理事情快,谁的报销卡住了,谁跟客户吵起来了,谁临时要改合同,最后都来找我。
一开始这个称呼是玩笑,后来变成了习惯。
周岚尤其爱叫。
哥,帮我看一下。
哥,这个客户你熟,你来一句。
哥,我今天真的不行了,会议你替我顶一下。
她说得自然,我也答得自然。
办公室里的人都觉得我们关系好,连部门经理都说,我和周岚像亲姐妹。
只有我知道,亲姐妹不会每次都把最麻烦的事推到对方手里,再在事情办完后说一句,都是自己人,别计较。
我站在门后,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周岚,你房间里有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看到你房门外有人。
我看了一眼猫眼。
我这边没有。
不是你这边。
你什么意思?
刚才有人从你房门口走过去,停了一会儿。后来去了我门口。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又松开。
这家酒店是公司订的,临川市的分公司就在附近。
我们过来参加一个供应商谈判,原本要住两晚,经理临时有事没来,只有我和周岚一起。
房间是我订的。
对门也是我挑的。
方便早上叫她。
你有没有听见敲门声?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在外面?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
周岚说:我看见门缝底下有影子。
酒店保洁?
保洁穿拖鞋吗?
我没接话。
她突然问:哥,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笑了一声。
我在公司得罪的人多了,排队也排不到今天。
你还笑。
那我现在过去?
不行。
你叫我过去,又不让我过去?
你先穿好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袍。
我穿了。
不是这个。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后,手里的塑料梳子被我捏得发出轻响。
过了几秒,我从行李箱里拿出长裤和衬衣,换好衣服,才给前台打电话。
前台说今晚没有安排保洁,监控要找值班经理才能调。
我说:那麻烦你们派个人上来。
前台问:是哪间房?
我报了房号。
不到一分钟,周岚发来一条消息。
别叫人。
我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回复。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先看左边,再看右边。
走廊空着。
对面的门也关着。
周岚房间门下压着一张白色纸片,像是从里面塞出来的。
纸片露出一角,上面有一行黑字。
别相信经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周岚在电话里说:哥,你进来吧。
02.
我没有马上进去。
纸条是谁写的?
你进来再说。
先回答。
我不知道。
我看着那张纸片,弯腰捡起来。
酒店的便签纸,边缘撕得不齐,像是从会议本上撕下来的。
周岚把门开了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
她穿着白色衬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
刀很小,刀柄是蓝色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拿它干什么?
削苹果。
苹果呢?
她低头看了一下桌面。
桌上没有苹果,只有两个矿泉水瓶和一只没拆封的纸杯。
我刚才吃完了。
她把门开大。
我进去后,她立刻把门关上,锁扣扣了两遍。
房间和我的布置差不多,床上摊着一件西装外套,行李箱没有合上,里面放着几份文件。
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灯光照到她脸上,脸色比平时白。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
你看见谁了?
没看清。
那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她坐在床边,把水果刀放进抽屉里。
因为我不知道该找谁。
你可以找经理。
就是不能找他。
为什么?
你不是看见纸条了吗?
我没说话。
我们部门经理叫梁启明,四十六岁,做事稳,讲话慢,开会时经常把所有人的意见重新说一遍,再把功劳落到自己身上。
他很少直接批评人,也很少直接表扬人。
别人听他讲话,像在看一张没有写满的表格,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确定。
周岚跟他关系不错。
至少表面上不错。
每次出差,梁启明都让周岚跟着。
周岚也常在我面前说,经理是器重她,想把她往项目负责人方向培养。
我问过她:那你高兴什么?
她说:有人愿意给机会,总比没人看见强。
她说这话时正在涂口红,镜子里的人嘴唇很红,眼睛没抬起来。
我坐到椅子上。
你和经理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不能找他?
因为这次谈判的报价表,不是我改的。
我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
下午我看过版本记录,最后修改人是你。
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慢慢捻着衬衣的一根线。
那你怎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说是经理让你改的。
是他让的。
可你刚才说不是你改的。
我是改了格式,数字不是我动的。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我伸手拿起床上的文件。
你怀疑谁?
你。
我抬眼。
她也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改报价?
因为最后一版文件,是从你电脑发出去的。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还因为只有你知道我们给供应商的底价。
周岚。
你别急,我只是说可能。
她终于把脸转开。
我把文件放回去,站起身。
如果你怀疑我,没必要叫我过来。
我不是怀疑你。
你刚才说了。
我怀疑你知道些什么。
这句话比前面那句更难听。
我拎起外套。
那你继续查。
她没拦我。
我走到门边时,她突然说:哥,你还记不记得,下午经理让你把谈判纪要发给我?
记得。
你发了吗?
发了。
发的是哪一份?
最终版。
你确定?
我转过身。
周岚说:我收到的是空白模板。
她拿出手机,把邮件打开给我看。
附件名称和我发的一样,里面只有两页会议记录,没有报价数字。
我盯着屏幕。
下午四点十六分,我明明在电脑上确认过,报价表和纪要放在同一个文件里。
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那你还觉得是我改的?
我没说是你。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说完就低头整理桌上的水瓶,把两个空瓶并排放好。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发现她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手怎么了?
什么?
手腕。
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包带勒的。
你今晚出去过?
没有。
那包带怎么会勒到这里?
她抬头看我。
哥,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该有个解释?
至少你叫我过来,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想问你,明天还要不要继续谈。
当然要。
如果报价泄露,供应商已经知道我们的底价,明天没有谈的必要。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让你先回去。
你不是害怕吗?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条,语气很轻。
是梁经理。
03.
我没走。
周岚说经理刚才站在她门外,我问她为什么确定。
他的皮鞋声。
你只听见鞋声?
还有他说话。
他说什么?
他说,别让她知道。
她是谁?
周岚摇头。
没听见。
那你怎么知道是梁经理?
他说话的声音我能听出来。
酒店走廊里声音会反弹。
你不信我?
我信你听见了声音,我不信你只凭声音就能确定。
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了几秒才吞。
你一直这样。
哪样?
出了事先找漏洞,不先站到自己人这边。
我笑了笑。
自己人是谁?
她没有接话。
我们在公司里经常这样说话,表面在讨论事情,真正讨论的是彼此的位置。
谁先解释,谁就像在被审问。
谁不解释,谁就占着主动。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停车场停着几辆车,保安推着小车绕过花坛,车里放着拖把和水桶。
靠近出口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亮,车里有没有人看不清。
梁经理的车吗?
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的车牌我记得。
她说完顿了顿。
我以前替他洗过车。
我回头看她。
你还替他洗车?
不是我想洗,他说车里落了文件,让我帮他拿出来。后来我顺手擦了擦。
你用什么擦的?
纸巾。
周岚,你知道自己现在说话很奇怪吗?
她低头看手机。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她跟在梁启明身边已经两年。
公司里的人都说她运气好,刚进来就遇到愿意带她的领导。
她自己也承认,梁启明帮她挡过一次客户投诉,还把一个重要项目交给她。
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叫我哥。
你今晚为什么突然把我叫过来?
我说了,我不知道找谁。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分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没说。
你也没问。
这倒是真的。
她男朋友叫陈放,偶尔来公司接她。
两个人吃饭时,她会拍照发到朋友圈,照片里总有两杯饮料,一只男士手表,桌上摆着两双筷子。
我看过几次,没点过赞。
他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们为什么分手?
他说我太要强。
你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分了。
她说得很平静,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把里面的纸张按页码重新排列。
他希望我辞职,跟他去另一座城市。我说我不去。他说我不爱他。
那你爱工作?
我至少知道工作不会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不够爱我。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你看,还是工作好。
工作也会问你是不是够听话。
那是两回事。
不是。
她抬起眼睛。
你也是因为这个不升职的吗?
我知道她迟早会问。
什么?
经理今年推荐了我,没有推荐你。你不觉得奇怪?
我觉得正常。
你做的项目比我多。
所以呢?
所以你不甘心。
她说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我走回桌边,把那张纸条折了一下。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报价表。
她没出声。
你想跟我谈升职?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把我推出去。
谁把你推出去?
经理。
他为什么要推你?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背锅。
你现在是那个候选人?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是梁启明的声音。
这次报价的事情,不能落在我头上。周岚做的版本,周岚自己解释。林乔那边,只要说她审核过,就够了。
录音很短。
不到二十秒。
我听完后,问她:什么时候录的?
下午。
你为什么有录音?
因为他让我重新发一份报价表。
你发了吗?
发了。
发给谁?
她没有说。
我伸手:手机给我。
干什么?
看发送记录。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来。
你不信我?
我想知道完整情况。
你如果看了,明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什么回头路?
你会知道,我也发给了董事会秘书。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把手机推过来。
邮件里有三个收件人。
第一个是董事会秘书,第二个是梁启明,第三个是我。
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记得那个时间,我正在楼下接电话。
手机落在会议室桌上,没有锁屏。
周岚当时坐在我旁边。
我抬头。
你用过我的电脑?
用过。
什么时候?
你下楼接电话的时候。
你发这封邮件,用的是我的电脑?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没问。
我把手机放下。
你拿我的账号发邮件,出了问题,算谁的?
算你的。
你倒是坦白。
你不是一直想要坦白吗?
她说这句话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口。
我们都没说话。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三下。
周岚的手伸向抽屉里的水果刀,我按住她的手腕。
她看了我一眼。
门外传来梁启明的声音。
周岚,是我。
04.
周岚没有回答。
梁启明又敲了一下门。
开门,有事谈。
我看着周岚。
她的手还在我掌心里,腕上的红印更明显了。
我松开她,她把袖口往下拉,动作很慢,像是怕我看见。
让他进来。我说。
你疯了?
他已经知道你在房间里。
他不知道你也在。
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摇头。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问:经理,什么事?
外面安静了几秒。
林乔,你也在?
我住对门,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那正好,开门。
这么晚了,有事明天说。
明天来不及。
我看向周岚。
她把桌上的文件全部塞进行李箱,动作很快,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拉上。
门外的声音沉下来。
周岚,把东西给我。
她停住。
我问:什么东西?
林乔,你不用掺和。
你在我同事门口说这种话,我已经掺和了。
门外没了声音。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经理,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这次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周岚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
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两个人在听。
你会被牵扯进去。
我已经被你用账号发过邮件了。
她低下头。
我又问门外:经理,你是不是要拿回报价表?
你们误会了。
那你说明白。
明天早上的谈判很重要,文件不能流出去。
文件已经在董事会秘书手里。
外面突然安静。
周岚抬起头。
我看着她。
她刚才告诉我,她把文件发给董事会秘书。
可我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像害怕,更像被我说穿了什么。
梁启明开口:谁让你们发的?
没人。
这件事不是你们能处理的。
那就请经理现在回房间,明天让公司来处理。
林乔,你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轻重。
我知道。
知道就别把事情闹大。
是谁在闹?
门外的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周岚,你开门。你手里的录音如果传出去,先受影响的是你。
周岚坐在床边,开始收拾自己的化妆包。
她把口红一支支拿出来,排在床头柜上,又一支支放回去。
动作不急,甚至有点慢。
我问她:你录音里还有别的吗?
没有。
你不止录了二十秒。
她不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让我别看发送记录。
那是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还有东西没告诉我?
她拿起一支口红,在手背上试了一下颜色。
他答应过我。
答应你什么?
只要我把这次项目做好,就把负责人位置给我。
所以你帮他改报价?
我没有改报价。
你替他发邮件。
我只是想保住这个位置。
她擦掉手背上的口红,拿纸巾擦了两遍,手背上还是留着淡淡的红色。
周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知道。
你想说我太蠢,信了一个领导的承诺。
我想说,你现在还在替他找理由。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巾。
他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谁一开始都不是这样。
他帮过我。
帮过你,和利用你,不冲突。
她把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
门外又响了一声。
周岚,开门。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锁上。
我问:你要开?
不开也没用。
你害怕吗?
怕。
怕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怕我没有他,也没有你。
这句话说完,她把门开了一条缝,却没有完全打开。
梁启明站在外面,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他先看了我一眼,再看周岚。
把东西给我。
周岚说:你先说清楚,明天是不是准备让我一个人承担报价泄露的责任。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录音断章取义。
那你说完整。
梁启明看向我。
林乔,你带她回房间,别让她在这里胡闹。
我忽然觉得很累。
经理,她不是小孩。
你也跟着她胡闹?
她的账号发出的邮件,你收到了。
她盗用账号。
周岚的手指松开门把。
你说什么?
梁启明往前一步。
邮件不是我发的,你擅自使用林乔的电脑和账号,公司可以追究你的责任。
这句话没有提高声音。
周岚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我。
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那你还站在这里?
我站在哪里?
站到他那边去。
她把门关上。
门板在我面前合拢,锁舌卡进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
房间里传来周岚的声音。
哥,你回去吧。
这一次,她没有叫我进去。
05.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董事会秘书发来的。
林经理,邮件已收到,请确认附件是否为最终报价。
第二条来自梁启明。
不要回复任何人,明早见面再说。
第三条来自周岚。
你相信他说的吗?
我坐在床边,没有回复。
桌上的矿泉水还剩半瓶,瓶盖被我拧歪了。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喝下去时有一点塑料味。
凌晨一点十六分,周岚又发来一条。
我不是故意把你卷进来。
我回她:你故意用了我的账号。
她隔了很久才回。
是。
你故意把邮件发给董事会秘书。
是。
你故意把我叫过去。
这次她没回复。
我放下手机,去浴室把头发吹干。
吹风机声音很大,隔壁房间有没有动静,我听不见。
等我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岚发来一句:我只是想让你看见。
我站在原地。
她想让我看见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敲开她的门。
周岚已经换好衣服,行李箱合上了,桌上的文件不见了。
她正在往包里塞一盒饼干,酒店早餐送来的,塑料包装被她捏得皱巴巴。
你昨晚没睡?
睡了。
眼睛不像。
你也不像。
她把饼干塞进去。
走吧。
去哪儿?
回公司。
谈判呢?
继续。
你还要谈?
你不是说工作不会突然问我够不够爱它吗?
我看着她。
她拿起门卡,走到门边,又回头。
我把录音给你。
在哪里?
你的电脑里。
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下午。
你进我电脑的时候?
嗯。
除了录音,还有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们下楼退房。
前台把两张房卡放进托盘,问我们是否需要发票。
周岚说需要,我说不用,她看了我一眼,又把两张都要了。
车上,她坐在副驾驶,半天没说话。
回到公司后,梁启明已经在会议室里。
董事会秘书也在,姓许,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很少出现在我们部门。
她看了我一眼。
林乔,你确认这份报价是你审核过的?
我确认我昨天四点前看到的版本,不是邮件里那一份。
梁启明立刻说:她的意思是,她没有确认最终版本。
许秘书把文件推到桌上。
这份附件的发送记录显示,来自林乔的电脑。修改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六分。
梁启明说:周岚当时使用了她的电脑。
周岚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桌面上。
许秘书问:周岚,你承认吗?
承认。
你修改了报价?
没有。
你发送了邮件?
承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梁启明靠在椅背上。
我已经说过,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周岚可能是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处理项目,私自改动文件,之后又试图把责任推给我。
周岚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说过什么吗?
我没去过你房间。
我没说你去过。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录音不是二十秒。
她打开手机,点开录音。
梁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这次报价不能落在我头上。
周岚做的版本,周岚自己解释。
林乔那边,只要说她审核过,就够了。
后面还有一段。
你先替我把邮件发出去,董事会那边我会解释。你不是想要负责人吗?这次做完,我让你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
梁启明的脸没有变,只是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许秘书问:周岚,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上午。
为什么没有一开始拿出来?
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只是在骗我。
现在知道了?
嗯。
许秘书转向我。
林乔,你的电脑里还有一份原始文件。
我愣了一下。
什么原始文件?
她把一个优盘放在桌上。
你上个月提交的项目材料,里面有自动备份。周岚昨天发给董事会的,不只是录音。
我看向周岚。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还发了什么?
你上个月被退回的晋升申请。
我没听懂。
那份申请不是被退回了吗?
是梁经理退回的。
他告诉我,是公司没有名额。
周岚低下头。
公司有名额。
许秘书说:董事会已经看过你过去三年的项目记录。你负责的项目利润和客户续约率,都是部门最高。梁启明把你的名字从几份汇报里删掉,换成了周岚。
我没有看周岚。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你没有。
我说过,那个项目是你做的。
你是在会议上说的。
我说了三次。
没人听见。
你也没听见。
她的声音很轻。
我忽然想起那几次会议。
周岚确实说过类似的话,说项目资料是林乔整理的,说客户需求是林乔跟进的。
每次梁启明都会笑着打断,说大家都是一个团队,不必分得太细。
我当时只以为她在推责任。
原来她一直在把名字往回推。
许秘书收起文件。
梁启明,关于项目署名和报价问题,公司会另外调查。周岚,你擅自使用同事账号,也要写说明。
我知道。
林乔,你的晋升申请重新走流程。
我没有立即回答。
周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问她:你为什么叫我哥?
她抬头。
会议室里还有别人,她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后,她才回答。
因为你总说,自己不需要别人替你说话。
我确实说过。
所以我没替你说。
你发邮件也不算替我?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把我的电脑用了。
嗯。
你真会把事情说得简单。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我本来想让你自己拿回去。
拿回什么?
你的名字。
06.
我没有马上接受那次晋升。
许秘书把材料退回来,让我补三份证明。
周岚被叫去写说明,办公室里有人开始议论她,说她胆子大,说她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说她其实早就看不惯梁启明。
午休时,她坐在我对面吃盒饭。
你为什么不接?
什么?
负责人。
还没定。
你已经被叫去谈话了。
那不算定。
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高兴?
你等了这么久。
等到以后再说。
她把筷子放下。
哥。
别这么叫。
那叫你什么?
林乔。
太正式。
本来就没那么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
里面的米饭被她搅得乱七八糟,菜汤流到盒盖上。
她拿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把盒盖扣上。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把所有材料交给你。
后来为什么没交?
你问我为什么叫你哥。
我没问过。
你问了。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叫我哥。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我怕你说,你不需要我。
我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你在公司里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自己扛。别人把事推给你,你还说没关系。经理拿你的东西去汇报,你说大家都一样。连我把你的电脑用了,你第一句也是问文件,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那我该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害怕。
我没出声。
她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想叫你哥。
那你叫了两年。
因为叫这个比较方便。
哪里方便?
我不用说谢谢。
这句话很轻,没什么特别的语气。
我却没有接住。
她把饭盒往旁边推了一点。
你别多想。我不是在跟你表白什么,也不是觉得你欠我。我只是,跟你说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想欠我。
她看着我。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吗?
因为你想证明自己不是靠经理。
不是。
因为你想要负责人。
也不是。
她抿了下嘴。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被他用完,再说你不合适。
我问:你觉得我会被用完?
你已经被用了。
她说完,拿起水杯喝水。
水杯是公司统一发的,杯底有一道洗不掉的茶渍。
下午,梁启明的东西被人从办公室搬走。
没有人通知我们具体结果,只说内部调整。
周岚的新说明写了三页,交上去以后,整个人像松了一点。
她没有再跟任何人解释,也没有在朋友圈发东西。
我那份晋升材料重新提交的当天,董事会秘书找我谈了半个小时。
她问我愿不愿意接下新项目。
我问:周岚呢?
她负责协作。
她愿意吗?
你可以问她。
我去茶水间找她时,她正在清洗饭盒。
水龙头开得很小,洗洁精泡沫堆在她手边。
许秘书问我,要不要接新项目。
你接。
她说你负责协作。
挺好。
你不想当负责人?
想过。
现在不想了?
她把饭盒冲干净,关掉水龙头。
我想当。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没有梁经理,我能不能把事情做完。
你已经做完了。
那是你帮我。
我没有。
你有。
她拿纸巾擦着饭盒边缘,擦得很认真。
你别急着拒绝。负责人不一定非要马上坐上去。人总要先知道,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以后,想留下什么。
我靠在门边。
你说话越来越像经理。
那你离我远点。
你不是说不想叫我哥了吗?
我现在可以叫。
随你。
她把饭盒放进包里,忽然问:今晚还住对门吗?
出差已经结束了。
哦。
你要去哪里?
回我自己的房子。
陈放呢?
搬走了。
你一个人住?
嗯。
害怕吗?
她想了一下。
有时候。
那就叫人。
叫谁?
我看着她。
她笑了。
我不叫你。
最好。
她推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乔。
嗯。
你晋升材料里,别写我帮你找回名字。
我没打算写。
那写什么?
写我做过什么。
好。
她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茶水间里,看见她的影子从玻璃门上一晃而过。
桌上有一张没擦干净的水渍,旁边放着她刚才用过的纸巾。
我回到工位,打开那份材料。
第一行写的是项目名称。
第二行写的是负责人。
我停了很久,把原来空着的位置填上自己的名字。
周岚从旁边经过,没看屏幕。
她只说了一句。
下班记得关灯。
我说:知道。
她走远以后,我又把那句话读了一遍。
后来她还是偶尔叫我哥,我也没有每次都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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