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整活,勿当真
真新镇小茂 | 文
今天再来聊聊AI和游戏的话题吧。虽然听起来非常老生常谈,但你也知道,这两年AI的进化速度已经可以用“AI一天、人类一年”来形容了。最近又出现了一些新的AI技术,很可能会在游戏圈掀起不小的波澜。
事情先从上周三(11月11日),一款突然火起来的“国产3A大作”《几猫》说起。
《几猫》是一款完全由AI生成的射击游戏,我当时也上手玩了一会,游戏的场景建模、光影、音效,包括射击手感做的都不错,单看画面几乎达到当代大作的水平了。
更恐怖的是,《几猫》是在网页端运行的,大小只有1.4MB,还比不上群里转发的一张奶龙涩图。而且据说作者仅仅下达了一次指令,AI模型此后便自主运行做出了这款游戏,总计耗时约8个小时,消耗的token按照API价格计算,约550美元,也就是人民币3665元左右。
当时流传的一段聊天记录
当然《几猫》很快就沦为了路边一条,因为在它爆火的当天,就被扒出本质是一款换了名字的山寨游戏,原作是Anthropic的工程师Felix Rieseberg,用Claude Fable 5.2生成的网页游戏《Saltline》。原版约6200行代码中,《几猫》仅改动了约100行,主要是界面汉化和删除原作者署名,并新增了一段看似非常谦虚的项目介绍文案。
好一招以退为进
不过《几猫》我们今天就不展开讨论了,不管它是叫《Saltline》还是《哈基米》,也不妨碍真有人能用1.4M容量,搓出来一个高规格游戏啊。而且《Saltline》可不是个例,这几天在网上随便一搜,都能找到很多案例。
比如B站UP主“Nenly同学”做的3D美少女射击二游,我们决定派他来打《尘白禁区》。
UP主“M_马赛克赛马_M”做的二次元魂游,大家应该猜到评论区要出现哪四个字了。
《Starry Nightrider》是一款梵高印象派画风的竞速游戏,让你操作文森特·梵高骑着自行车,游览名画《星月夜》中的村庄。游戏的自行车手感做得很棒,启动瞬间的轻微粘滞感还原了真实骑车的感觉,关闭UI之后,会有置身于梵高画作的穿越感。
《Mirror Earth》把地球做成了游戏场景,非常庞大,天气还会和真实地球同步。
有一个GitHub项目,正在把这几天网上用 Claude Fable 5.2 做出来的作品整合在一起,除了可以玩的游戏,还有一些视频演示。我把地址放在下面,大家可以自行看一下
项目地址:github.com/fengyiqicoder/awesome-fable-5.2
现在AI做游戏已经很普及,心动网络最近几年都会在年底举办一场大型的聚光灯Gamejam活动,制作周期相比起传统Gamejam的48小时延长到21天,以线上的方式进行。
前两年聚光灯Gamejam都在21天内,产出了数百款可玩的游戏Demo,而今年这个数字暴涨到2000+,原因便是完全放开了AI工具,让几乎所有参赛者都有能力做出成品。
但我的那种小打小闹,和《Saltline》这种高规格的AI游戏肯定没法比。所以最近冒出来的Fable 5.2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首先要“辟个谣”,严格来讲,《Saltline》不算是一键被做出来的游戏,它被生成之后,作者Rieseberg还额外花了2个小时人工打磨武器模型、音效和进程调整。所以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一次自主生成+少量事后人工收尾”。
言归正传,Claude Fable 5.2是AI公司Anthropic于11月9日,刚刚发布的大语言模型和AI Agent系统。Fable 5.2展现出的长程代码生成能力非常强劲,适合复杂的软件工程,并且拥有“自动化多步骤测试”的能力,这是它能只用一次或者短短几次指令,生成高规格游戏的原因。
那它是怎么能用1.4M就做出一款游戏的呢?答案是,这1.4M里面,没有任何成品的游戏资产,只有一堆文字指令,所有视觉和听觉内容,都是这些指令代码在浏览器里实时计算出来的。
打个比方,普通游戏像一道完整的菜,配菜、调料都精心制作好后组合在一起端给你;那《Saltline》这1.4M,其实就是菜谱。
菜谱里,大概由这几道主要工序组成:
Three.js——它的功能是调用浏览器的WebGL/WebGL2接口进行实时3D渲染。
GLSL着色器——用程序来实时生成3D建模表面的形状、光照和纹理细节。
Web Audio API——用来实时合成声音素材。
JavaScript——处理逻辑层面的东西,生成游戏的玩法规则。
直接抛出来几个名词,理解起来肯定有门槛。而且我们也不是技术大佬,看这玩意就像混的人研究起李文亚物理学。所以我后来反复琢磨了一下,想到几个简单的比方,大概可以帮助大家理解背后的原理。不一定准确,有错误希望多多指正。
Three.js是里面的大头,占据了《Saltline》1.4M容量中足足约700K的半壁江山。在过去,浏览器渲染3D的方式非常麻烦,虽然可以直接调用显卡,但是需要专业的图形程序员,事无巨细地调制参数,每个像素点怎么放、渲染什么颜色……以至于画一个简单的图形都需要上百行代码,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后来Three.js出现了。它就是一个现成的程序库,把各种复杂的数学运算打包在一起,大幅降低了Web 3D的开发门槛。可以理解为,过去我们拍一部舞台剧,都需要导演现场写剧本、布置灯光道具,而Three.js是现成的“剧本和灯光台”,照着拍就行了。
然后是GLSL着色器,这玩意是处理贴图的。打个比方,传统游戏里的贴图像是打印好的墙纸,得把一卷卷墙纸塞进文件里,肯定要占用空间。着色器像是墙纸的“配方”,用来告诉显卡,这个像素点应该是什么颜色、材质是细腻还是粗糙,指挥浏览器现场刷出想要的样子。
一张高清贴图可能就要好几M,但是配方嘛,用文字写下来就够了。
接下来是Web Audio API,相信聪明的你已经掌握到规律了。没错,我们不需要放置已经录好的音频文件,浏览器里有一套现成的声音合成工具,Web Audio API就是指挥浏览器怎么合成音效的“乐谱”。
也得亏现在的浏览器内核足够强大,才能实现这些技术。
最后的JavaScript,就像是游戏的“剧本和规则书”。敌人怎么攻击、任务怎么触发,这些“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的逻辑问题都交给它来指挥。
总结一下就是,这1.4M装的主要是剧本、配方、乐谱和规则书,浏览器拿着这些书指挥电脑硬件干活。
《Saltline》这类网页大作的运行方式,看起来有点像云游戏,但其实完全不一样,类比起来的话,可能还更接近我们熟悉的传统本地游戏。它几乎不需要网速,只会在开头下载剧本的时候用一下,但实打实要调用显卡、CPU、声卡这些硬件,并且效率相比起原生游戏相对较低。
由于运行在浏览器的安全沙箱里,CPU在执行某些任务时效率会打折扣。有测试显示,WebGL游戏的CPU性能大约只有原生APP的三分之一。并且,为了安全,网页环境通常是单线程的,无法充分利用CPU的多核心来并行处理任务,可能会让CPU的负担更集中。
内存方面也是如此,一份技术文档的实测数据显示,同一款游戏以WebGL形式运行,内存占用比原生App多了大约450MB。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浏览器加载和编译代码时产生的,此外还有模拟文件系统等带来的额外占用。
网页游戏也不会因为更轻量所以省电,实际可能更糟一点,因为通过WebGL把指令交给显卡前,CPU需要多做一层安全检查。
所以Fable 5.2展现出的能力确实恐怖,但可能暂时还不会达到“人人都能做3A大作”,这种级别的实用性。《Saltline》的可玩性是在很狭窄的范围内实现的,如果试图扩展关卡数量、扩展武器系统之类更复杂的内容,一次生成的代码架构是否能维护,还不好说。
有人质疑Felix Rieseberg,声称自己用了同样的提示词,生成的结果却很糟糕
《Saltline》本身的定位也是技术测试,不是真正的商业3A。玩家们会惊讶于现在已经能在网页上玩到这种游戏了,但真心给这样的游戏付费的意愿,能有多少呢?而且这个实验要烧掉550美元,对个人开发者来说不算便宜。
这么一想,山寨者把《Saltline》包装成《几猫》,并冠以“国产3A大作”的噱头,倒更像是刻意的造神行为,让小白们觉得做3A游戏变得很简单,可能最后只有卖课的美美捞钱百万撤离,学生们成了耗材,还好被光速拆穿灰溜溜跑路了。
现在《几猫》的网页已经无法打开
谁都知道AI会改变世界,但很难说得准具体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到底是好还是坏的方向呈现。所以先让Fable 5.2的风再吹一阵子吧,下面我们把视角移到另一波AI游戏的热潮上,相比起《Saltline》这种偏实验性质的游戏,可能它和玩家们的关系还要更近一些。
开头说句危言耸听的话,这项技术可能会把我们带回到,8090后童年时代盗版游戏横行的局面。
11月5日,《塞尔达传说:时之笛》刚刚在Switch 2上发售,然而不到一个星期,游戏就已经被破解。有开发者借助AI辅助工具,让游戏能够在Windows上运行,并内置60、90、120、144、165、240多档帧率预设。
当然,我们坚决不支持盗版游戏
而且不只有PC版。谷歌DeepMind的员工Ammaar Reshi在11月7日就发布视频称,他已成功在iPhone Duo上流畅运行了《时之笛》。他从正版的游戏卡带中导出游戏文件,再使用AI辅助反编译,使其能够在苹果设备上运行。
在《时之笛》之前,9月17日发售的《火焰纹章:万缕千丝》也已经有了PC和手机端的中文版,近日还在不断推出优化补丁。
受害者当然不只有任天堂。比如被我们魂小将心心念念了十年的白月光《血源诅咒》也出现了PC移植版,不需要模拟器就能在Windows原生运行。
更早一些的主机游戏,比如初代《光环》,甚至被弄出了PC网页版,支持128人联机,上线5小时就在100多个国家运行了近两万局。
似乎人人都能玩盗版游戏的时代真的要回来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要从今年9月份,Anthropic发布Claude Opus 5.5这件事说起。人们马上发现,这款AI大模型拥有极其强悍的代码逆向能力,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周内,网络上迅速涌现了数百个由AI辅助破解的主机游戏PC版。
这波涉及到的游戏范围极其广,从经典老游戏到很多新发售的作品无人幸免。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GTA罪恶都市》《超级马里奥银河》,甚至包括《GTA5》和《使命召唤:现代战争2》,都直接被做成了《Saltline》那样的网页游戏,而且还能和基友联机。
该网址已被绳之以法
2014年,小岛秀夫还在Konami的时候,有一款未完成的第一人称恐怖游戏《P.T.》。如今有开发者通过AI辅助读取当年PS4上的绝版Demo文件,逆向做出PC移植版,还加入了许多原版没有的新功能,比如包括照片模式、自由镜头、博物馆、New Game+,以及实验性的第三人称和VR模式等等,支持包括中文在内的12国语言。
10月27日,一位叫Will Faust的老哥在X上,发布了一段在mac系统玩《马力欧赛车:世界》的视频。此人宣传他用GitHub上开源的Nxnative项目转换了游戏的图形接口,尽管满屏的渲染BUG,但已经可以正常游玩。
同一时期,黑客们在Switch2的系统破解上也取得了突破。10月底开始,多款开源Switch 2模拟器宣布诞生。在模拟器和AI的双重攻势下,市面上在售的Switch 2游戏在几天之内接近全军覆没,远比《GTA6》直播间被封禁的速度更快。
AI在这个过程中帮助黑客们做了什么呢?主要是极大加速了“反编译”的效率。所谓反编译就是,分析现有游戏的程序文件,整出一套和源代码逻辑差不多的新代码,就能从底层重建游戏里的各种东西。
和上面聊的用浏览器渲染3D类似,以前反编译也是极其专业的工作。游戏程序被编译之后,先得到一大堆机器指令,某段代码具体负责什么功能,需要人工逐个分析,再尝试复刻原本的代码逻辑。
流程大致是:反汇编分析➡️代码翻译➡️逻辑重建➡️验证修复。
现在AI可以直接参与这个过程。我们收集资料的时候看到,一个标志性的技术突破叫做“字节级精确匹配”,就是为了确保AI翻译出的代码,和原版的行为逻辑完全一致,开发者可以要求AI重写的代码,在编译后必须与原始游戏的二进制文件逐字节完全相同。
奶娃们捧腹大笑的时候,可能都做不到这样整齐,但现在的AI有这个能力做得到。
比如在《现代战争2》的反编译项目里,开发者动用了最多17个AI智能体,耗时三个月,重建了99%的函数,其中83%达到了“字节级精确匹配”。据说有AI甚至试图作弊修改测试脚本蒙混过关,可见胡说八道这事,并不是只有包姐爱干。
总之在AI反编译的加持下,盗版游戏的成本正在变得和量产奶龙一样低。那么只在主机端首发独占的《GTA 6》,会不会也被搞出PC破解版呢?
都是梗图,勿当真
理论上应该是有可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比之前提到的游戏要困难得多。
首先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早就有人尝试这么干了。11月14日,一位ID叫SamiecAlfa的老哥发布了详细的PS5版《GTA 6》数据分析,并宣告自己的破解失败。虽然他已经在没有解密密钥的情况下,成功解析出了文件目录,但游戏的核心素材依旧被高强度加密死死锁住,提不出任何有效内容。
之前那些被光速移植的游戏,都需要获得游戏的解密文件。但《GTA 6》在这一步设置的障碍强度,大概可以让AI大人尽兴了。以PS5版本为例,首先索尼对《GTA 6》摆出了大决战级别的防守态度,最近系统几乎三天一小更,五天一大更,玩家必须安装最新的系统固件才能玩《GTA 6》。如果哈登在季后赛有这样的防守态度,可能已经拿到NBA总冠军了。
目前公开的PS5越狱方式,只适用于7.00到13.60版本。即使未来出现越狱方法,《GTA 6》是纯数字发行,没有实体光盘,也无法通过传统方式提取文件,只能靠黑客完全攻破PS5的数字加密系统。
而且就算奇迹般拿到了代码,把《GTA 6》搬上PC的难度也必然是前所未有的高。毕竟,这可是目前游戏工业的巅峰,代码规模和系统的复杂度我连想都不敢想,恐怕也只有维亚切斯拉夫·巴兰尼科夫、安东·尤丁采夫、尼基塔·布亚诺夫三位俄罗斯顶级黑客有能力破解。
至于Xbox版呢?是因为无人在意沦为路边了吗?还真不是,而是因为它破解起来远比PS5还要难。从Xbox One开始的2013年起,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Xbox系列的软件或硬件被公开破解过。以至于微软现任OS安全负责人,曾在2020年称其为“公司史上最安全的产品”。
当然,难,不代表永远做不到。你记得被群嘲的威尔史密斯吃面是什么时候的事吗?2023年,当时被调侃为AI无法取代人类的证明,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认同这个观点了。因为威尔史密斯现在不光能在AI世界里吃面,甚至让他去会员制餐厅接受淳平先生的全套服务也轻而易举。
游戏玩家社区里,大家痛恨AI量产出的泔水,但我了解到的绝大多数互联网公司,早就已经在生产端完成了布局。AI更好的使用方式,可能是你压根不知道,也不会在乎你玩的游戏里哪些地方用到了AI,但在玩家看不见的背后,开发者已经用AI工具大幅缩减了劳动量,并借助AI工具做出了突破当下极限的作品。
米哈游创始人之一的蔡浩宇在24年发表过一段比较激进的观点,他表示AIGC会让未来的游戏团队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占比0.0001 %的天才,能用AI做出远超常人的作品;剩下的绝大部分人建议转行。
现在玩家们也后知后觉了。尽管AI可能还没法帮普通人做出商业爆款,但它已经大幅拓展了游戏MOD的产出效率和种类。操作孙笑川在《影之刃》世界和霍金轮椅竞速,已经变成了非常容易实现的事情。
R星这种大公司,也未必不害怕现在势头正盛的AI反编译技术。一位曾就职于R星的开发者就告诉IGN,出于对AI破解的担忧,R星可能会提前推出《GTA 6》的PC版本。
BB姬也经常在选题会议上聊到对AI的看法,我们认为AI时代其实有点像克苏鲁,无法预测未来走向,也无法反抗它的影响。你试图接近和拥抱,或许会成为古神的代理人,也可能会因此疯掉;就算你试图无视,它也会如古神般,在暗中主宰着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
《GTA 6》的预告里有一段情绪煽动力很强的台词:你可能不觉得,但现在就是你的花样年华,无忧无虑的岁月,不会再有比现在更爽的时候了……所以不管怎样,不要考虑明天可能会发生的所有操蛋事情,请尽情地享受当下吧,趁着科技还能不停带给我们新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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