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那天,我坐在学校招办窗口前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纸。重庆市重点中学的抬头,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达到本校录取线,承诺编入清北班。
我那时候觉得这行字比任何房产证都值钱。我儿子模考排全区前300,报这个学校本来就是冲一冲的,有了这张约,整个志愿表都稳了。
我签字的时候,招办老师还笑着拍了我肩膀一下:“放心,你这个分数,一志愿填我们,肯定没问题。”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跟我坐在同一排椅子上签字的人,一班走出去26个。
我儿子第一次考试排全校87名,这成绩搁在任何普通班都是前几。可他们学校高一共18个班,6个标着“清北”,我儿子被编在清北6班。
我还觉得挺光鲜,直到开家长会,我坐在阶梯教室的塑料椅背上翻册子,才看见那张分班结构图。
清北班分两层。数字越小层越高。6班是清北班的最底层,被年级主任称作“平行冲刺组”。上面还有5班、4班叫“双非突破组”,再往上2班、3班叫“C9预备队”,最好的1班叫“清北核心组”。
我儿子在6班。我捏着那本册子没吭声。招办当天说的话还在耳朵边绕着——“最高等级班型”,签字的时候吧台后面的老师拿笔尖敲着那行字,说这批是“本部嫡系”,全校就这一个清北班。
嫡系是嫡系,只是嫡系里还分了七等八级。
那天下雨,我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妈妈在门廊下把那份签约协议撕了。她孩子考了全区前200,签的也是“清北班”,分班之后落在6班。她蹲在雨里,纸片碎了一地,保安在旁边看着,不敢过来收。
我当时还劝她:“先读着,月考还能调。”我儿子第一次月考考得不错,进了5班。儿子也高兴,打电话给他奶奶说进了更好的班。可第二次月考,数学翻车,又掉回了6班。
动态调整,每个月考完都动。每次考完,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一份新座位表,前几排换掉几个人,后几排挪上来几个人。我儿子后来不爱跟我说考试成绩了,每次问他,他就说“稳的”。
真正的转折是我表嫂来家里吃饭。她女儿去年签的这所学校,跟我签的是同一个招办窗口。她看到我家抽屉里搁着那张签约协议,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说:“你这个条是分校的吧?”
我愣住。她说:“你看看落款章。”
我翻到背面。签约协议上盖的不是本部公章,是一个教育集团总部章。下面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附注:“未达本部录取线者,编入本校集团所属分校相应班级。”
表嫂说,去年他们学校签了300多个人,其中200多个都是这个条款。落榜的,全部去了30公里外的分校区,校区门口挂的牌子跟本部就差一个字,你打车跟司机讲本部,司机绕半天都不到分校。
她说她女儿当时签的更漂亮,写的是“未上本部线,去对应分校清北班”。字面看着像兜底条款,实际上分校根本没分班,到那儿全是清北班。
你去分校跟去本部,脸上挂的荣誉不一样,平时上课的老师、食堂、宿舍、实验楼全不一样,学费还贵了一截。
表嫂当时劝我:“找找熟人,看看能不能换本部约。”我托了三个朋友搭线,找到这位招办老师。他第二天回电话,讲得很客气:只要孩子中考上本部线,一切都照旧。
我问他没上呢?他说没上,总不能让本部教学楼多挤300个人吧,有约就去分校,也是好学校。
我数了一下,我儿子最后一次模考成绩,离本部线差了7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算那7分。儿子不知道这些,他还在拿手机刷题,刷到夜里11点半,台灯底下摆着错题本。
他翻来翻去都是物理最后两道大题,他写上去的公式是对的,算到第二步就卡壳。这个卡壳的毛病,从初二就有了。
我女儿还小,有天晚上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非要塞给她哥。我儿子接过去没吃,放桌角继续刷题。那个橘子从那天晚上摆到第二天早晨,皮都干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早上,我拿手机在厨房刷分。684分,那年本部线691。
我站在灶台前看了好久,屏幕发烫了才放下。穿上外套,骑车去了那所学校本部大门口,站了十分钟。门卫走过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就看看。
他有点警惕地盯着我,我说我儿子没考上,来看看他差的那几米跑道是啥样。
我骑车回来,儿子还没起床。我把那张签约协议从抽屉里捡出来撕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我又坐回餐桌前,跟我老婆说,分校也报上吧。
老婆问,那当初签这个约图什么?
我没说话。图那个下午签完字之后,整个人走路都带风。图我坐在亲戚饭桌上,有人问起我儿子上哪个学校,我能端起来喝一口酒讲是重庆一类重点签约生。
我们确实喝了一顿酒,庆祝他“签约成功”,亲戚都说你儿子稳了。那顿饭花了1280块,比后来分校一学期的学杂费还贵。
8月底,我儿子去分校报到。宿舍4人间,床板有些晃。他往里放行李的时候,旁边床铺的家长也在收拾东西,那位家长说他们签的也是本部清北班。跟我一模一样的说法。
我站在宿舍门口,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他把书包搁在上铺,然后转身冲我笑,说:“爸,这学校环境还行。”
我说嗯,还行。他转过去整理桌子,我看了一眼他背影,眼角有点发烫。那孩子从始至终不知道,这间宿舍跟当年那纸协议上的“嫡系清北班”,差了一趟30公里的大巴,和一次7分的考试。
分校门外那条路叫求知路,我骑电动车走了一遍,从头到尾345米长。路边种着两排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铺了一地。每次我去接孩子,他戴着耳机从校门走出来,书包压着肩膀,走得挺直。
他骑在我后座上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他忽然说:“爸,下学期月考我想进他们年级前50。”
我说好啊。我知道他年级一共才800多个人,前50没用,分校前50也考不到本部去。但那句话我还是听完了,回了一句:嗯,好好考。
电动车经过那排银杏树,叶子哗哗响。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他把下巴搁在书包上,眼睛看着前方。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哼歌,哼的是学校广播里经常放的那首。
我忽然就想起大半年前那个下午,我坐在招办窗口前签字时的心情。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给儿子铺了一条捷径。实际上只是提前买了一张票,到站以后才知道,这趟车的终点不叫本部。
那句“未达本部线则分流至集团所属校区”的条款,就印在那张纸背面最下面一行。我签字前翻了背面一眼,看见了,但当时觉得,按我儿子的模考成绩,这行字这辈子都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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