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的时候,刘敏刚迷糊着没多大会儿。她眯眼瞧了一下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张立明正站在他那侧床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刚从开关上挪开。灯灭了,屋里重新黑下来,他趿拉着拖鞋往厕所方向走,脚底蹭着地皮,沙沙的。
这是她搬过来住的第三个礼拜,也是她第三回发现这事了。
头一回她以为自己睡前忘了关灯。第二回半梦半醒,只觉得眼前一晃,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可这回她看得真真儿的——是张立明开的。一个盲人,夜里起来上厕所,先摸到墙边把灯打开,再摸着去厕所。
刘敏没出声,听他关上门,水声响了一阵,门又开了,他摸回床边躺下,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两下,安静了。灯还亮着。她忍了一会儿,爬起来伸手给关了,躺回去翻来覆去到天亮。
她跟张立明是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王姐是社区干部分管残联那块儿的,跟刘敏说有个山东来的盲人小伙子,在城东菜市场后头开了间推拿店,人本分,手艺好,就是一直没成家。刘敏那时候刚离完婚一年,一个人租房子住,在超市收银,三班倒,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也没想着再找。王姐劝了好几回,说见见又不吃亏,她才去了。
约在公园门口。张立明穿一件深蓝夹克,个子不矮,壮壮实实的,手里攥着根折叠盲杖,站那儿腰板绷得直直的。听见脚步声,他先开口:“刘敏吧?王姐说你爱吃橘子,我给你带了几个。”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橘子递过来,不大,但溜圆,一个疤瘌都没有。
刘敏后来跟他说,当时就冲那两个橘子,觉得这人能处。
处了大半年,脾气合得来。张立明话不多,家里家外该干的活一样不落,做饭切菜比她利索。他十一岁那年青光眼恶化,彻底看不见了,在临沂老家念完盲校,学的推拿,来这边开店六七年了。刘敏离婚之后一直住城西,张立明的店在城东,每天路上得骑四十分钟电动车。搬到一块儿住是她提的,省得来回折腾,也能攒点钱。张立明说行,就换了个一室一厅,离他店近,走路十分钟。
搬进来头几天,日子过得挺顺。张立明主动把工资卡给了她,说店里收入每月进账,除去房租和进货,剩的都归她管。刘敏没接,说处对象不是这么处的,钱各管各的,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张立明没再坚持,但第二天去超市扛回来一袋米一桶油,搁厨房里,说是男人该出的力。刘敏当时心里热了一下,觉得这人靠得住。
可这开灯的事儿,她实在想不通。
第二天早饭桌上,她煎了鸡蛋,馏了馒头,坐张立明对面看他掰馒头吃。刘敏盯了他一会儿,开口了:“立明,你昨晚起来上厕所,开灯了?”
他嚼了两口,嗯了一声。
“你看得见吗你就开灯?”话一出口刘敏觉得自己问得有点蠢,又补了一句,“你开灯干什么?”
张立明拿纸巾擦擦嘴,想了想说:“习惯了。以前在家就这样。”
“以前在家?你在老家也开灯?”
“嗯。晚上起来先开灯,摸着走。”
刘敏没再追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以前在家,他家不就他跟他妈吗?他妈在临沂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租房住了好几年,开灯给谁看?她想起闺蜜孙巧云前两天说的话。孙巧云在商场卖化妆品,嘴快,听刘敏说找了个盲人对象,当时就撇了嘴:“你留个心眼,现在有些人为了吃低保办残疾证,眼睛没那么严重也装。他真瞎假瞎?”
刘敏当时骂了她一顿,说她门缝里看人。可这会儿她自己心里也长了草。
她趁张立明去店里,干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地道的事。她把茶几上的水杯从左边挪到了右边靠角的位置。晚上张立明回来,换鞋洗手,往茶几方向走,手一伸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手掌在茶几面上慢慢划拉了一圈,先往左摸到头,又往右摸,最后在右边角上碰到了杯子。端着杯子去倒水,回来坐下,把杯子搁回了左边原来的位置。
刘敏坐沙发上看完了全程,心里有点臊得慌,又有点说不清的踏实。他是真看不见。
可开灯那事就更没道理了。
她憋了几天,没忍住,给孙巧云打了个电话。孙巧云在那头想了半天,说:“你问问他以前跟谁住过。处过大半年,他有事瞒着你也说不定。”
刘敏说:“他那人闷葫芦,问急了就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那你就这么忍着?我跟你说,这种事不能拖,拖来拖去成心里疙瘩。”
挂了电话,刘敏坐在超市休息室的塑料椅上发了会儿呆。她离过一次婚,前夫跟单位女同事好上了,被她堵在出租屋里。那之后她对“瞒着”这种事格外犯嘀咕,宁可把事情摊开了臭一阵,也不想糊里糊涂被人当傻子。可张立明跟那个前夫不一样——他看不见她,该干的活一点没少干;下雨天她晚班,他摸着去公交站接她,站牌底下等了四十分钟,盲杖点得哒哒响,浑身湿了一半;她来例假肚子疼,他拿热水袋给她捂上,又去厨房熬红糖姜水,切姜丝切得细细的,一根粗的都没有。
这号人,能有什么瞒着她的?
过了两天,礼拜六下午,张立明在店里忙,手机落家里了。刘敏洗床单的时候听见他手机响,一看屏幕,来电显示是“妈”。她没接。过了五分钟又响了,还是“妈”。她想了想,接了起来。
“立明啊,怎么半天不接电话?”老太太嗓门不小,一口山东味。
“阿姨,我是小刘。立明手机落家里了,去店里了。您有什么事我给您转达?”
老太太哦了一声,说也没啥事,就是问问你们吃上饭了没有,天凉了记得添衣裳。刘敏应着,两个人客客气气聊了几句。快挂的时候,刘敏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阿姨,立明以前在家的时候,晚上睡觉是不是不关灯?”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
老太太叹了口气:“他又开灯了?”
“他晚上起来上厕所,先开灯再走。”
“这孩子,我寻思早改了。”老太太声音沉下来,“小刘你别嫌弃他,他不是成心的。”
“阿姨,到底怎么回事?”
“他奶奶还在的时候,”老太太慢慢说,“腿脚不好,一晚上起来好几趟。黑灯瞎火怕摔着,立明就给他奶奶开灯。那会儿他眼睛还能看见点儿亮光,后来全看不见了,这毛病也没改过来。我跟他说,你奶奶都走了这么些年了,你开灯给谁看?他说—他说开着吧,万一你夜里起来找我呢。”
刘敏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紧。
老太太又说:“他爸走得早,立明从小跟着我和他奶奶过。他奶奶瘫了三年,都是他伺候。后来他奶奶走了,他一个人去了外地,我让他回来他不回,说在外头好歹能挣口饭吃。小刘啊,他这个人不会说话,心实,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挂了电话,刘敏在床沿上坐了半天。对面墙上挂着张立明和店里学徒小赵的合照,俩人在店门口举着冰棍,都咧着嘴笑。照片里张立明眼睛看着镜头方向,可刘敏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拍照那会儿是旁边有人喊“往这儿看”,他把脸转过去的。
晚上张立明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炒了个芸豆肉丝,炖了个西红柿鸡蛋汤,还开了一瓶啤酒。张立明坐下闻了闻,说今天啥日子?刘敏说没啥日子,想喝点儿。
吃了半碗饭,刘敏夹了一筷子肉丝搁他碗里:“你妈今天打电话了。”
“嗯,我瞧见未接了。”
“我替你接的。聊了几句。”
张立明筷子停了停:“聊什么了?”
“聊你晚上开灯的事。”
他把筷子搁下来,脸上有一丝不自然,手在碗沿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刘敏说:“你奶奶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张立明沉默了半晌,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放下,才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当说。”
“怎么不值当说?你半夜起来开灯,吓我一跳,我还当你有什么毛病呢。”
“我就是习惯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开灯不是给自己看的。我是让旁边的人知道——我起来了,在哪儿,万一有事好喊我。”
“你奶奶都走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可我搬过来跟你住,你夜里要是醒了,黑咕隆咚的,听见旁边有动静也不知道是谁。我开个灯,你就知道是我,不是外人。”
刘敏嘴里含着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搁下筷子,起身去盛汤,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张立明抬起脸,朝着她的方向:“怎么了?”
“没事。你多喝点汤。”
那天晚上睡觉前,刘敏翻了翻柜子,找出来一个十五瓦的旧灯泡,搬凳子站上去把床头灯那个四十瓦的换下来。张立明从厕所出来听见凳子响,问她干嘛。刘敏说:“换个灯泡。四十瓦太刺眼了,一开跟白天似的。这个小的亮还是亮的,但不晃眼。”
张立明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毛巾,半天没动。后来他把毛巾搭椅背上,走过来,摸着她的手握了一下。他手心有茧子,热烘烘的,一句话没说,回床上躺下了。
日子照常过。刘敏再没因为灯的事跟他置气。有时候她睡得浅,听见开关咔哒一响,翻个身嘟囔一句“知道了,去吧”,又合上眼。等她再醒过来,天已蒙蒙亮了,灯早被他关了。
她还发现张立明另一样习惯。每回做了新菜端上桌,他先拿筷子夹一筷子尝,说“咸淡还行”,然后把整盘菜往她这边推一推。头一回刘敏以为他就是嘴馋,后来店里小赵来家里吃饭,说师父在店里也这样——新菜上桌,他先尝一口,觉得没问题了才让大伙动筷子。小赵说师父嘴刁,他尝过没毛病那肯定没毛病。
刘敏那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张立明哪是嘴刁,他是怕她吃着不合适。她胃不好,吃咸了辣了半夜准难受。他不说,就尝一口,觉得行才给她吃。这是他在店里养成的习惯——当老板的,先试菜,再让伙计吃。他把这规矩带家里来了,她倒好,头几天还嫌他夹菜不分筷子。
转眼入了冬。张立明感冒了一回,吃了药夜里睡得沉,一觉到天亮。刘敏反倒睡不着了。她翻了两回身,伸手把他那侧床头灯按开了,昏黄昏黄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他一点反应没有,呼噜打得匀匀的。刘敏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张立明起来,烧水沏茶的时候说了句:“昨晚睡踏实了,一夜没起。”
刘敏说:“嗯,你没起。”
“那你呢?”
“也踏实。”
张立明端着茶缸子想了想,忽然问:“灯开了没?”
刘敏说:“开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牙白晃晃的:“得,你也习惯了。”
“习惯了。起来看不见光,心里倒空落落的。”
张立明乐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摸索着去厨房:“今天早上我做饭,你甭管了。”
刘敏听着他在厨房里磕鸡蛋、开火、倒油,嘴里还哼着听不出调的歌。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孙巧云发来微信问她那事弄清楚没有。刘敏回了个“清楚了”。孙巧云问到底怎么回事。刘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就是习惯给旁边的人留个亮。”
孙巧云回了一串省略号,又发来一句:“行吧,你运气比我好。”
刘敏没再回。她把手机撂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张立明在灶前忙活。他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拿铲子翻鸡蛋,翻得有点碎,但香味已经飘出来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张立明一抖:“干嘛呢,油溅着你。”
“没事。你翻你的。”
“神经。”他嘴里这么说,铲子却慢了下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腰。
外头天阴着,像是要下雪。楼下包子铺刚出笼,蒸笼盖子掀开,白气呼一下蹿上来,飘得满街都是面香。刘敏松开手去拿碗筷,张立明把炒碎的鸡蛋盛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早饭。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刘敏拿喷壶给喷了两下。张立明听见水声,说:“又浇多了,那玩意儿耐旱。”
“你怎么知道多了?”
“听声儿,你喷了得有十几下。”
刘敏放下喷壶:“你耳朵真尖。”
“那当然。”他嚼着馒头,嘴角往上翘,“不然晚上怎么听得见你踹被子。”
刘敏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他缩回手嘿嘿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声,那是他得意时候的小动作。
吃完早饭出门,刘敏把他的厚羽绒服从衣柜里拽出来递过去。他接过来套上,拉链卡在半截,刘敏伸手给他拽出来重新对齐拉好。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张立明攥着盲杖先下楼,刘敏在后面锁门。走了两步,她在楼梯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房门——门里玄关那盏小灯还亮着,是张立明出门前摸到开关给留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又觉得不必了。关了门追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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