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空了。六月的傍晚,走廊里还能闻到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沓招生简章和两张草稿纸。
最后一节晚自习已经下了十分钟,楼道里只剩值日生的扫帚声。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低头整理秋季复读班的报名表。
进来的是刘伟和他爸。
刘伟今年高考,估分四百二十多,离本科线差了十七分。他爸手里攥着一张写满笔记的A4纸,纸上写着各校的复读收费、住宿条件、往年提分情况。
父子俩在门口站了几秒,刘伟先迈进来,书包带子勒着肩膀,眼神有些躲闪。
“张老师,我们想问问复读的事。”刘伟爸把纸递过来,指腹上带着常年搬货磨出的老茧,碰到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老师没急着接,先看了眼刘伟。这孩子他带过两年,从高一到高三,成绩起起伏伏,但大致稳定在一个区间。月考最好考过四百八十多,最差三百九十多,大部分时候,就挂在四百上下。他问刘伟:“你自己怎么想的?”
刘伟低着头,手指扣着书包带上的塑料扣。“我想再试一年。”
“试一年,目标多少分?”
“至少冲个本科吧。”
“如果明年还是这个分数呢?”
刘伟没说话。他爸替他答了:“老师,我跟他说了,要是明年还是这样,咱就认了,出去找个活儿干。但不能让他这么小就去厂里拧螺丝,不能认命。”
张老师把桌上的报名表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四百三。刘伟上次市模拟考,正好四百三十一分。他把那张纸推到刘伟面前。
“你跟我说说,这分数是怎么来的。”
刘伟愣了一下,说就是正常考。
“我再问你,你觉得自己是失误了吗?还是说,这就是这三年来,你真实水平的上限?”
刘伟的眼神往上飘了一下,又垂下去。他确实不是失误。高考前他爸高二那年出了工伤,家里断了大半收入,他半宿半宿睡不着,白天头疼,成绩更往下滑。但那也只是从这个分数掉到那个分数。再往上冲,他心里没底。
张老师把话挑明了:“高中三年,你努力了十二年。最后这个分数,不是一晚上考砸的。你爸也拿过你的成绩单,心里也有数。你自己其实也清楚,复读一年,提五到八分是有可能的,提到五十、八十分,那得看你的极限在哪。大部分人是够不着的。”
他爸在旁边沉默了一阵,问了一句:“老师,您说实话,是不是在他这个分上,复读就是浪费钱?”
张老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张表折起来,说:“除了分数,还有一件事你们家得提前考虑。明年,就是二四年,高考选科全面变了。”
他爸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刘伟今年选的是物理、生物和地理,对吧?物理是单独物理。到了二四年,大部分理工科专业必须物化双选——物理加化学。也就是说,你明年物理还能报的专业门类,比今年少很大一截。财经类的很多专业,今年单物理能报的,明年要求物理加化学。连护理专业,很多学校也改了选科要求。你们刘伟这分,本来可以捡漏的专业,明年可能连报的资格都没有。”
他爸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声音低了半度:“那物理加化学,他化学也不行啊。”
张老师看着刘伟:“你化学一模多少分?”
“四十多。”
“那你复读一年,不仅要追物理、数学、生物,还要从零开始补化学。你觉得自己能扛下来吗?”
刘伟攥着书包带,手背上的筋鼓起来。他张了张嘴,说:“那我……不选理工科了,报个别的。”
“别的专业也在变。跟往年数据也脱钩了。你二三年甚至能看到前几年的录取分,到了二四年,历史数据基本失效,全部要重新估算。你连参考物都没了。到时候你填志愿,等于闭着眼睛选。你今年四百三,明年选科变了,报考逻辑也变了,你连自己能报哪些学校都未必看得清楚。”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他爸低下头,盯着那张写满复读机构收费的纸,手指在上面摩挲:“那……他这情况,复读就是白花钱了呗?”
张老师没直接回答。他换了个说法:“如果刘伟高考时考了五百八,掉到四百八,你跟我说要复读,我一定支持你,因为那是失误,底子在,翻身的概率大。可他是四百三。他这四百三,是他三年努力的最真实反映。复读不是重新洗牌,它只是把你过去十二年的努力再复习一遍。底子薄的人,复读一年,最大概率的结果是提到四百四、四百五,然后,二四年分数线稍微一变,还是走不了本科。”
说到这里,张老师顿了一下,看着刘伟。“我不是让你认命。我是让你算清楚这笔账。复读一年的费用,加上你父母这一年的操劳和精力,加上你自己的心理压力,换来的可能是五分的提升。但你失去的是整整一年时间。一年,你可以去学一门手艺,也可以去读一个公办专科,将来专升本,路并没有堵死。但如果你非要用这一年去赌一个大概率的失望,你想清楚没有?”
刘伟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远处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他爸把那张纸拿起来,纸角被他捏出一圈折痕。他看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那老师,要是他自己确实不死心呢?”
张老师想了想,说:“那就先回去,把二四年的专业目录和选科要求打印出来,对着你的分数看看,你明年能报什么。你如果看完了,还想来复读,那我不拦你。但我要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想读书,还是只是想逃避接下来的选择。”
刘伟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不叫目标。”张老师声音放低了半度,“你要真不甘心,就先证明给我看。把化学补起来,把数学从八十分提到一百一。你做到了,再来报名。做不到,就趁早想别的路。”
父子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一盏声控灯还亮着。刘伟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走吧,先回家吃饭。”
刘伟跟在后面,书包带子还是勒着肩膀,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什么。
后来张老师听说,刘伟没有报秋季复读班。他爸给他报了个短期技能培训,学电工。九月底,张老师在校门口碰见过他一次。他穿了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工具箱,冲他点了点头。
“老师,我想过了。”他说,“我不甘心,但我得先挣着自己那口饭。”
张老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年高考出分那天,他翻了一下统计表。那年的物理类考生,选科新规确实让不少二次参考的复读生措手不及,很多去年够得着本科线的人,因为专业选科不符,只能滑到更低的批次。刘伟如果真复读了,以他的化学底子,大概率也避不开这一关。
他爸后来有一次来学校给弟弟开家长会,在走廊里碰见张老师,聊了几句。他没提复读的事,只是说儿子现在干了电工,跟了个老师傅,活儿不少,一个月能挣四千多。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神情。
“当时要是真去复读了,这一年钱花了,分数提不了多少,明年说不定连个专科都挤不进去。他这一跤,也算摔明白了。”他爸顿了顿,又说,“就是不甘心那阵儿,最难熬。过了那阵儿,其实也没啥。”
张老师点头,没说话。他想起刘伟那晚坐在办公室的样子,知道那种不甘心是真的,但现实比不甘心更硬。有些路,不是光靠不甘心就能走通的。
在那个分数段,在那个选科改革的当口,知道不该往前冲,有时候比冲下去,更需要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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