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河南省考的岗位表,是周三晚上七点出的。我把它下载到桌面的时候,我妈刚好把最后一盘青椒炒肉端上桌。她瞟了一眼我的屏幕,筷子往桌上一搁:“又是这个。要我说,哪个好考上报哪个,乡镇怎么了?乡镇也是公务员。”

我没接话。桌上三碗米饭,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在岗位表的下载页。这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前二十分钟在吵岗位,后二十分钟谁也没说话。

我二十七岁,南阳本地,二战省考。去年笔试58分,差目标岗的进面线7分。今年是我妈给的“最后一回”,我爸的原话更直接:考不上,就去你堂叔的厂里上班,别再耗了。报网课的两千八,我妈嘴上骂着,钱还是转了。

真正让我咽不下那口气的,是她那句“乡镇怎么了”。她不知道,我手机里存着一条表哥白天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我听了三遍。

表哥大我六岁,五年前考上邻县一个乡镇岗。那年全家下馆子庆祝,我妈说的话和现在一字不差:先上岸再说,乡镇怎么了,乡镇也是公务员。

五年过去,他还在那个镇上。最低服务期五年,头两年在党政办写材料,后来包村,去年汛期他凌晨两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雨衣反着光,身后是镇政府门口垒起的沙袋。

想遴选,服务期没满卡着;想借调,镇里不放人。上个月他打电话给我,声音是哑的:“你要是真不想下来,报名的时候把眼睛擦亮。一步报错,五年就锁死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妈那句“乡镇怎么了”,我原样咽了回去。跟她吵没有用,吵到最后只会变成一句“你就是心比天高”。

饭后我把自己关进房间,把整个南阳的岗位表摊开,一个县一个县往下过。

大多数县我看得心里发凉。乡镇岗那一栏拉下来密密麻麻,县里招人,大头在乡镇,这几年一直是这个样子。我在草稿纸上记了三个县,笔就放下了。

翻到南召,我愣了一下。

南召县一共55个岗位,76个人。我专门把乡镇街道那一栏筛出来,单元格往下拉,筛选项里只跳出4行——4个岗,4个人。我以为筛错了,退出去重筛一遍,还是4个。

再按单位归类:县直机关27个岗、30人,占了绝对大头;另外法检9个岗19人,公安3个岗10人。

十一点多,我把这行数字截图发到三十人的备考群里,问:南召乡镇岗真的只有4个?群里一个在市直单位上班的学姐很快回话:“南召这两年一直这个结构,乡镇岗全市最少。你铁了心进县直,就盯它,县直岗的浓度全市最高。”

我盯着那张表看到后半夜。

表哥的语音又听了一遍,这回听出来的不是叹气,是提醒。我把南召所有岗位按去年进面分排序。最高的一头是县水利局,70.65分。

我模考从没上过68,这个岗是天花板上的灰,看得见,够不着。最低的一头是县档案馆,50.2分。我妈要是看到这个数,一定说就报它。

可学姐在群里补了一句:“分最低的岗,今年报的人未必少。去年低是去年的事,别把运气当实力。”

道理我懂。我的模考分常年晃在61到64之间,我要找的不是最低的,也不是最高的,是中间那一段——去年进面分刚过六十、和我的水平咬得住的县直岗。

法检那9个岗19人,体量不小,可专业栏基本卡法学,不少还要法律职业资格证,我是学会计的,只能看看。公安那3个岗10人,要过体测,我一千米跑下来得缓半天。

大专可报的8个岗11人,我截图发给了自习室认识的一个学妹,她大专学历,每次选岗都愁得睡不着。十分钟后她回了一长串感叹号,说这数据比她花钱买的资料还全。

第二天晚饭,我妈把话头又绕了回来。她打听了,邻县有个乡镇岗,去年进面才五十几分。“五十几分呐!你去年58都够了!”她声音越来越高,“人家都说先上车后补票,就你讲究!”

我说妈,车不是这么上的。乡镇岗最低服务期五年,五年里遴选借调都难,表哥今年熬到第五年,三十多岁了才刚够资格跟人从头卷。

我妈说:“那是你哥不行。”

我爸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碗一放:“别拿你哥垫背。小远不是不行,他是当年没得挑,也没人给他讲这些。”他顿了顿,看着我,“今年岗位摆在明面上,孩子挑一挑,不过分。”

我妈没再接话,起身进了厨房,锅铲响得比平时重。

报名截止是下周二。周一晚上十点多,我把南召那张表最后一遍过完,锁定了一个县直岗:招两人,专业栏里我的专业对得上,去年进面分刚过六十,其余条件我全够。

档案馆那个50.2,我在草稿纸上写下来,看了一会儿,划掉了。赌它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

提交报名,系统跳出“待审核”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把电脑合上。

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见我出来,先开口:“报哪儿了?”

“南召。县直。”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审核过了跟我说一声。”她起身回屋,顺手把我晾在阳台的秋衣收了,叠好放在我床头。这是她的老习惯,也是她表达“不高兴但没辙”的老方式。

睡前表哥发来微信:“报哪儿了?”

“南召,一个县直岗,去年进面分六十出头。”

他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过一会儿又补一条:“复习别停。进面分是去年的,卷子是今年的。把自己摁在62以上,别的不用想。”

第二天上午,审核通过了。我妈把短信递给我爸看,我爸看完没说话,晚饭桌上多了一盘酱牛肉。

没人再提乡镇。直到盛饭的时候,我妈忽然问:“南召远不远?”

“不远,大巴一个半小时。”

“哦。”她低头扒了口饭,“考上离家近点,也好。”

我嗯了一声,没敢再多说。这句话,我等了差不多两年。到笔试还有四个多月,南召那张岗位表我打印了出来,夹在复习资料第一页,在我报的那个岗下面画了道线,旁边写了个数:62。

剩下的,就是把这四个多月,一天一天熬成那6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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