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贴墙

我老公戒烟了,到今天整整二百一十五天。

这事儿说出来没人信。他抽了二十三年烟,从十八岁在工地当小工开始,一天一包打底,后来涨到一天一包半。我跟他结婚十五年,骂了他十五年,他每次都说“明天戒”,明天了十五年。

去年秋天他忽然说要戒烟。我正蹲院子里择韭菜,头都没抬:“你戒?你能戒我把这筐韭菜生吃了。”

他没吭声,进屋翻出来个鞋盒子,拿胶带往墙上一贴,然后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拍在鞋盒盖子上。

“干啥?”我问他。

“从今天起,不抽烟了。一天省三十,我全贴墙上。攒够五千给你买个新手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跟入党宣誓似的。

我看了看他那个鞋盒子——破破烂烂的,上面还印着“回力”俩字,他十年前买鞋攒下的。我说你贴这玩意儿干啥,搁手机里记个账不行?

他说:“记账我记不住。贴墙上我天天看得见,摸得着,心疼。”

我心想你能撑过三天算我输。

头一个礼拜,他难受得跟热锅上蚂蚁似的。嘴痒了嗑瓜子,一天嗑两斤,嗑得嘴上起泡。手闲了转核桃,转得咔咔响,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他坐沙发上瞪着眼转核桃,跟练功走火入魔了似的。我骂他你有病吧,他说你别管,我扛过这阵儿就好了。

第二个礼拜,他半夜爬起来翻垃圾桶。我吓一跳,问他干啥。他说他记得前天扔了个烟屁股,还剩两口没抽完。我气得拿扫帚疙瘩撵他:“你敢翻垃圾我就敢给你剁手!”他讪讪缩回去,蹲阳台上吹了半小时冷风。

第三个礼拜,他发小来家里喝酒,掏出一包中华搁桌上。他盯着那包烟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把脸,回来跟我说:“媳妇,你陪我去楼下走两圈。”我说你自己去。他说不行,我得把你拽上,我怕我忍不住。

就这么着,他一天一天熬下来了。

他往墙上贴钱是真贴。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掏钱包,抽三十块,往鞋盒盖子上一拍,拿圆珠笔在挂历上划一道。头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出幺蛾子了——他单位门口小卖部老板说,最近进烟老有人问“赵哥咋不买烟了”,他同事主动给他递烟,他摆手说戒了,人家说“戒啥戒,来一根”,他接过来夹耳朵上,回来搁桌上供着,跟供祖宗牌位似的。

我看见了没吭声。第二天那根烟还在桌上。第三天没了。我问他烟呢,他说扔了,夹了两天实在忍不住,差点往嘴里塞,最后一咬牙撅了扔马桶冲了。

我笑了半天。他说你别笑,冲的时候我心疼得手抖。

鞋盒盖子上贴的钱越来越多,他每攒够一千就数一遍,数完了拿橡皮筋一扎,搁回盒子里。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数钱让我看见了,我故意说:“这钱够买个手机了吧?”他赶紧把盒子盖上:“别动,我要给你买个好的。苹果的,最新款,我都打听好了,五千八。”

我说我不用那么好的,能打电话发微信就行。他说那不行,这是我戒烟省下来的,必须买好的,让你用着就想起我戒烟这码事。

第五个月的时候,他差点破戒。那天他工作上出了点岔子,被领导当众批了一顿,回来脸色铁青,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在客厅里转了三圈,忽然站住了,盯着那个鞋盒子看。

我心想完了,这要是破戒了,前功尽弃。

结果他看了半天,伸手把盒盖上的钱拿下来一张,揣兜里,出门了。我问他干啥去,他说你别管。

过了半个钟头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橘子。搁茶几上,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剥橘子吃。吃了一整个,打了个嗝,说:“真甜。三十块钱的橘子,比一包烟甜多了。”

我差点笑出眼泪。

就这么着,他一天一天熬下来了。中间单位聚餐喝多了几回,人家往他兜里塞烟,他掏出来搁桌上,第二天酒醒了再扔。有一回喝大了,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回来说:“抽着不香了,嘴里苦。”我问他那你以后还抽不,他说不抽了,真的不香了。

前阵子他去银行把盒子里的钱存了,回来跟我说:“媳妇,你猜多少?”

我说六千多吧。

他瞪眼:“你咋知道?”

废话,二百一十五天,一天三十,我天天看你划挂历,我能不知道?六千四百五。

他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个手机盒子搁我面前:“给,最新款苹果。”

我说你真买了?他说真买了,今天下班顺路去店里拿的。导购小姑娘问他给谁买,他说给媳妇,小姑娘说您真疼媳妇。他说那可不,这手机里装着二百一十五天的烟。

我拆开盒子把手机拿出来,挺好看,但我没急着用。我翻出来他那个破鞋盒子,把最后一张三十块钱拿下来,跟新手机放一块儿拍了张照片。

他问我拍这干啥。

我说发朋友圈,配文我想好了:“老公戒烟二百一十五天,省下六千四百五给我买手机。剩下的零头——”

我数了数盒子里,还搁着十五块。

“——这十五块,明天给你买包瓜子,接着嗑。”

他乐了,说那不能白给,你得给我买原味的,五香的贵两块钱。

我说行,五香的也行,反正你以后天天嗑瓜子,嗑到明年今天,再攒够一个手机钱,给我妈也买一个。

他脸垮下来:“还来?我这才刚缓过来。”

“缓啥缓,我妈那个老年机用了八年了,屏幕都裂了。”

他想了想,一咬牙:“行,明天把鞋盒子换个大的,写俩字——‘岳母’。”

我踹他一脚:“换啥大盒子,写‘丈母娘’三个字。”

他嘿嘿笑,去厨房拿了个新鞋盒子出来,拿记号笔认认真真写上:“丈母娘手机基金”,往墙上一贴,又拍进去三十块钱。

今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蹲在鞋盒子前面,正拿手摸着墙上那一排挂历印子,二百一十五道圆珠笔道道。我问他摸啥呢,他头也不回:“我数数,别少划了一道。”

我说你数出啥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数出个道理——二十三年烟钱,够给全家一人换个手机了。”

我说那你以前咋不算算。

他说以前脑子让烟糊住了,现在才想明白。

我把新手机揣兜里,出门上班。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你女婿要给你买新手机了,你那个老年机可以退休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嚷嚷:“他是不是又把烟戒了?戒了跟没戒似的,你让他省那钱干啥,买两斤排骨炖了吃不香吗?”

我看了眼兜里那部新手机,心想我妈说得也对。但这话我不能跟他说,说了他又该琢磨怎么把手机退了换排骨。他那个人,戒烟行,买东西不行,买完了就后悔,觉得不如吃肉划算。

所以我打算今晚告诉他:手机挺好用,就是壳子得换一个,换个红色的,喜庆。他肯定说换壳子又得三十块,够买一包烟了。然后我就能怼他:你还想着烟呢?

他就没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