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日,晚上11点40分,爸爸走了。
护士拔掉他身上的输液管和留置针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前一天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杯。杯子里是米汤,熬得很稀,想着他能抿一口是一口。米汤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监护仪上的数字变成一条直线,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从确诊到此刻,整整二十五天。住院总花费十三万六千多元,医保报销后自付八万九千元。换来的,是他从能自己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赶集,到眼黄、腹胀、全身衰竭的过程。
爸爸今年七十岁。有乙肝病史三十多年,没正经吃过抗病毒药。
一、确诊前十天,他还在赶集卖菜
2026年2月初,他说“最近肚子有点胀,吃不下东西”。他自己说是“消化不良”,去药店买了健胃消食片和吗丁啉,吃了几天不见好。2月5日,他眼睛开始发黄,小便浓茶色。他说“上火了”,喝了两天菊花茶。
2月8日,邻居来串门,看见他眼睛黄得厉害,说“老张你这不对劲,赶紧去医院”。他还说“忙完这集再去”。2月10日,他疼得夜里翻不了身,我妈硬拉着他去了区医院。
2月11日,腹部B超:肝右叶巨块型占位,大小约9.8×8.6厘米,门静脉右支可见癌栓,肝内多发低密度灶。 血检:甲胎蛋白大于1210 ng/mL,总胆红素186 μmol/L。 诊断:原发性肝细胞癌,晚期,伴门静脉癌栓及肝内多发转移。
从他说“肚子胀”到确诊,十天。
主治医生说:“有乙肝基础,肿瘤很大,门静脉有癌栓,肝内已经有多个转移灶,属于晚期。手术机会没有了,介入治疗可以做,但效果有限。肝功能已经不好了,胆红素这么高,治疗耐受性很差。中位生存期,晚期肝癌一般半年左右,他这种情况,可能更短。”
我爸听完,问了一句:“还能不能自己赶集卖菜?”医生说:“先把黄疸降下来,看肝功能能不能恢复一点。”
二、二十五天:从能走路到起不来
2月12日住院。第一件事是保肝、降黄疸。输液从早挂到晚,利尿剂、白蛋白、退黄药。黄疸稍微退了一点,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B超显示大量腹水,压迫得他吃不下东西,吃两口就胀。利尿剂从一种加到两种,效果越来越差。肚子鼓得像扣了一口锅,肚脐都凸出来了。
2月15日,医生谈话:“介入治疗可以考虑,但从目前的肝功能来看,风险很高。做了介入,有可能引发肝功能衰竭。也可以选择靶向药,但靶向药起效慢,他现在的肝功能可能等不到起效。姑息支持治疗,是相对稳妥的选择。”
我爸说:“别折腾了。介入不做了,靶向药也不吃了。我就想少遭点罪。”
我们签了“放弃介入及靶向治疗”的知情同意书,选择姑息支持:保肝、利尿、止痛、营养支持。
2月18日,他开始疼了。右上腹胀痛,向右侧肩膀和后背放射。曲马多换成羟考酮,羟考酮加到最大量还是压不住,最后上了芬太尼透皮贴。他疼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只虾,额头抵着枕头,牙咬得咯咯响,但很少喊出声。只有一次,半夜里他拉着我的手说:“太疼了,让我走吧。”
2月22日,他开始说胡话。白天昏睡,晚上突然坐起来,指着墙角说“有人站在那里”。医生说肝性脑病,血氨高,肝功能衰竭的表现。输支链氨基酸,灌肠,用乳果糖,时好时坏。
2月26日,他认不清人了。有一次我给他擦脸,他睁开眼看了我半天,叫了我姑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说“我是你闺女”,他“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3月1日,他进入浅昏迷。呼吸越来越浅,有时候几秒钟才喘一口气。我用棉签蘸水润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水蘸上去就渗进去了。
3月3日晚上11点40分,呼吸停了。
三、钱花了,人瘦了,二十五天换来的是一场空
住院二十天,加上门诊检查、B超、CT、抽血,总花费十三万六千多元,医保报销后自费八万九千元。其中白蛋白、利尿剂、止血药、止痛药、保肝药、静脉营养,占了大头。没有手术,没有介入,没有靶向药,只是姑息支持,就花了将近九万。
主治医生在最后谈话时说:“晚期肝癌合并门静脉癌栓和肝内多发转移,肝功能失代偿,本身预后就很差。从确诊到离世二十五天,进展确实非常快,但临床上我们也见过。姑息治疗的目标是减轻痛苦,不是延长生命。他最后没有经历剧烈的疼痛,没有在ICU里插满管子,走的时候是安静的。这一点,你们做子女的可以稍微安心。”
人财两空。这四个字,我在他走后的第三天,终于敢在心里说出来了。
爸爸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前年换证时拍的,脸圆圆的,头发黑黑的,笑着。那张照片和病床上眼窝深陷、脸颊凹下去、全身黄染、肚子鼓得像鼓的样子,隔着二十五天,隔着人间和地狱。
肝癌有很多种。有些发现得早,切除后能安安稳稳过好几年。我们碰上的这一种,从确诊那天起,门静脉里就已经有了癌栓,肝内已经有了多个转移灶,肝功能已经垮了。介入做不了,靶向药等不及,支持治疗只能让他少遭点罪,但留不住人。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回家给他拿衣服。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他赶集那天没卖完的半筐青菜,叶子已经蔫了。三轮车停在楼下,车斗里还放着他平时坐的小马扎。
爸爸,睡吧。这二十五天的罪,总算是遭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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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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