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咳嗽第二十天的夜里,我又被她的咳嗽声吵醒。我光脚走进她屋里,她蜷在床上,小脸憋得通红。我拍她的背,拍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平息下去。我在床边坐着,摸出手机算了笔账,越算越睡不着。

我带着女儿往镇卫生院跑了三趟,镇卫生院的大夫给我女儿开了一堆药,每次我女儿吃完药咳嗽能消停两天,我女儿一回到学校就又咳。

镇卫生院的大夫拿着那张胸片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肺部炎症可能性大,但最好去大医院查清楚。”

“大医院”三个字,压了我一夜。银川?还是西安?我要是带女儿去一趟西安,挂号、路费、住宿,两千打不住,我自己经营的小面馆还得关门。可我要是不带女儿去,孩子就这么干扛着?

凌晨一点半,我手机亮了,是老同学周海林发来的:“固原市人民医院来了西安专家,呼吸科,你带娃赶紧去挂个号。”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固原、西安、专家,这三个词搁在一块,怎么都像假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抱着女儿坐在固原市人民医院大厅里。大厅灯亮堂堂的,自助挂号机前已经排了一溜人。排我前面的大爷攥着一袋子片子,跟旁边人念叨:“我儿子一早从泾源把我拉来的,说西安专家来了。我都不信,西安那么远,人家能跑咱山沟里来?”

旁边人笑了声:“高铁都通了,专家自己坐火车来的,比你儿子开车还快。”

大爷咂咂嘴,没说话,但把片子袋子攥得更紧了些——他怕自己白跑一趟。

我女儿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呼哧呼哧。我一手托着她,一手拿手机翻那张公众号推送。上面写着固原市人民医院的简介:1958年建院,前身是一支从相关医疗单位整体转业到固原的医院,那群脱下军装的医护人员,从此守在六盘山下。

如今是宁南山区唯一一家三级甲等综合医院,服务范围辐射六盘山区和邻近的陕甘县市。为了让山区老百姓少跑远路,固原市人民医院先后请进19个专家团队、113名专家到固原坐诊带教。

我心想,介绍写得挺像样,就是不知道实际咋样。

轮到我给女儿挂上号时,天刚亮透。三楼呼吸科,诊室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白大褂上别着胸牌:李天明,副主任医师,西安交通大学附属医院。

他看看我女儿,问:“咳嗽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晚上重?”

“对,一躺下就咳。”

“有没有呛过东西?”

我愣了一下。呛东西?我想起两三个月前我女儿吃花生米,确实咳得满脸通红,当时我给她灌了两口水,以为没事了。我吞吞吐吐地说:“好像呛过一回,没当回事。”

他点点头,拿听诊器听了一会儿,说得很直接:“先做CT,查一下气道。”

我带女儿去做CT,CT室前面没排队。我把女儿抱上检查台,她抓着我的手指不放,机器嗡嗡响起来。我站在玻璃后面,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忽然想起我爸。

那年我十七岁,爷爷肺不好,固原的医院给爷爷看了,没查明白。我爸揣着攒了半年的钱,带爷爷去西安。班车在六盘山上一圈一圈绕,我爸晕车,半路下车吐了三回,吐到脸色煞白,还硬撑着说没事。

到了西安,我爸带爷爷住火车站附近最便宜的旅馆,一间房三张床。我爸给爷爷挂了专家号,两百块。等了六个小时,医生看了三分钟片子,说“得做进一步检查”。

我爸蹲在西安那家医院门口抽烟,烟头烧到手指头才醒过来。我爸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进城看病,比爬山还难。”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固原能有大医院、大专家,该多好。但那年头,我想都不敢想。

CT结果出得很快。李医生盯着片子看了一会儿,眉头一挑:“右侧支气管里有异物,合并感染。之前呛过花生,对吧?十有八九就是那半颗花生米。今天做支气管镜,取出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在固原能做?”

李医生说:“能,设备都有,我今天正好在。”

就那句“在固原能做”,让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李医生以为我是担心,又补了一句:“小手术,最多二十分钟。”

不是手术的事。

我女儿被医护人员推进检查室后,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旁边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讲的是甘肃那边的口音,看见我,问:“小娃娃咋了?”

我说:“呛了东西,取出来。”

她点点头:“那就好。我本来要上西安看的,我儿子说这边来了专家,不用跑了。我就来了。”

二十分钟后,操作的医生端着托盘出来,里面泡着一小片发白的东西:“喏,半颗花生米。”

我盯着那半颗花生米看了很久。我女儿咳了快二十天,我前前后后带她跑了几趟医院、买了一堆药,花掉小两千。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东西,卡在一个七岁小姑娘的支气管里。

我女儿醒过来之后,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嗓子不痒了。”

她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气干干净净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哨音。我抱着她,从三楼一路走到一楼,没觉得累。

当天下午,我们办理出院。我带着女儿走出门诊楼大门时,天很晴,六盘山远远地露着山脊。门口立着一块院史牌,上面写着那段话:1958年建院,前身是一支从相关医疗单位整体转业到固原的医院,那群脱下军装的白大褂,从此守在六盘山下。

我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很多年前,我爸背着我爷去西安看病,绕的是盘山公路,吐了一路。很多年后,西安的大夫自己坐着高铁翻过山,到固原来,从一个小姑娘的支气管里取出一颗花生米。

山还是那座山。

我抱着女儿上了车,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护士给的糖,剥了半天没剥开,递给我:“爸,撕开。”

我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她嘴里。她鼓着腮帮子,模模糊糊问我:“爸,咱们还去西安吗?”

我说:“不去了。”

车开出医院大门,到了红灯路口,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远处六盘山。然后伸手把我手机里收藏了很久的“西安交通大学附属医院”那个地址,删了。

我带女儿去西安看病的那条路,到我们这辈,算是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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