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勤:教师,要不要延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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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慢脚步,听一听耳边的风
王正勤

那天上午,办公室的电话来了。教育局的通知:2026年11月,我可以办理退休了。想延长,国家规定可以延半年或到60岁,但得先找学校领导说好,再去办公室填表。

放下电话,窗外正好起了一阵风,把办公桌上那摞没批完的课时作业吹得哗啦翻了几页。我伸手按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轻松——是真的轻松。下个月起,不用打卡,不用上课,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说走就走去旅行,品美食、看美景,日子突然敞亮了。可紧接着,是一阵酸涩的不舍。我的职业生涯要结束了,我已经老了。要离开奋斗半生的校园,离开朝夕相处的学生,心里竟有那么多留恋,堵得慌。

我今年带的是高三毕业班,再有七个月就高考了。中途换老师,合适的接班老师难找,孩子们正到了最要紧的关口,换人,怕对他们有影响。可不退呢?延长到60岁,多五年,工龄长,据说退休金能高不少。

我去了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退,马上就是自由。不退,多五年,多一份安稳。念头此起彼伏,像风吹过跑道边那排香樟,叶子哗啦啦响,哪一瓣都不肯先落.

回家开了个家庭会议。老公希望我延到60岁,再陪他几年,到时一块儿退。我们同在一个学校教书,习惯了夫唱妇随、互帮互助。我要是先退了,他说他会很不习惯。女儿却赞成退——辛苦了大半生,早点退下来,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养养身体。她说:“妈,你要是还想干,找个民办学校接着干也行,不想干了随时辞职,你有选择的权利。”

那晚我翻来覆去地想。多五年当然好,工龄长,退休金厚,可我也怕——怕五年后连走出去的力气都少了,怕那份“说走就走”的心气被日子磨钝了。可要是现在就走,高三那帮孩子怎么办?换老师,换谁?哪个老师愿意半路接毕业班?

商量到最后,我们定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延长半年,把这届高三带完。不负学生,不负自己,完美收官。

第二天,我去找了领导,说为了不给学校添麻烦,不影响高三备考,决定按国家延长退休的文件,延半年,把这届毕业班带完再退。领导同意了。我去办公室找主任签了延长半年的合同。签完字出来,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风迎面扑过来,不凉,也不燥,像是专门等在那儿送我一程。

签完合同回来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职业生涯的“家当”。一张张荣誉证书摆满了床——名师、骨干、学科带头人、优秀班主任、优秀教师、先进工作者、优质课一等奖、课题、论文。这些曾经让我拼命工作的东西,此刻铺在眼前,忽然就轻了,像一片片落下来的叶子,风一吹就散。我把它们收进一个大盒子,封好,就像把前半生轻轻尘封起来。

再有六个月,就该退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香樟的气味。我想起白天收拾盒子时翻到的一张旧照片,二十几岁的我站在校门口,头发黑得发亮。半生光阴,轻的就像一场梦——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不争不求,也不问人海匆匆,只想留住眼底的那片晴空。那首歌在心里慢慢响着,我没有唱出来,只是站着,听风从耳边过。

退与不退,半年与五年,其实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肯停下来,听一听耳边的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