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动汽车凭什么被认为将主导全球?当中国消费者在一家家展厅之间反复比较,为什么越来越难找到非买特斯拉不可的理由?答案可以从北京街头一场正在发生的安静变化说起。
在北京,帝王时代的传统和数千年的文明与革命史几乎随处可见,转过一个街角,就可能撞见一处历史遗迹或文化景观。
时隔五年,澳大利亚广播公司重新派记者常驻中国,发现这座古城正在经历一场安静的革命:北京已经高度电动化,新售出的汽车中约有一半是电动车,它们挂着绿色车牌,在车流里很容易辨认。
这位记者2008年初到北京时,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是喧闹、混乱,污染严重。有些日子走到户外,嘴里都能尝到空气的味道,几乎让人呛住。
近二十年后再回来,北京像是换了一座城市:空气干净了许多,抬头就能看到天空。站在中央商务区的中心,街上依旧车来车往,却明显安静下来。这就是一个电动化社会带来的变化。
如今,中国已是全球电动汽车领域无可争议的领导者,全世界近75%的电动车在中国制造。这一局面并非偶然。
早在2001年,中国就把电动汽车确定为未来方向,投入数十亿资金,反复摸索如何把电动车造得更好、更智能、更便宜。二十多年积累下来,中国不仅在整车上领先,也在全球电动车供应链中占据了主导地位。
供应链优势最终会落到每一位消费者身上。当产业链把成本打下来,把电池做稳,再把智能驾驶和座舱体验一层层叠上去,规模效应又让边际成本持续下降,买车的人自然会问:既然更便宜,配置还更全,为什么要多花钱买一辆“同样能开”的车?
这个朴素的问题,正是中国车市最真实的竞争逻辑。想直观感受这种竞争,北京车展是最好的窗口。这个号称全球规模最大的车展,面积约相当于50个足球场,展出的汽车几乎全是电动车。
有人头一天想把展馆走个遍,结果只逛了四分之三,计步就已经显示走了12公里。场馆之大、品牌之多、新车之密集,本身就说明了这个市场的热度和体量。
展会上的新奇设计层出不穷:有能“跳”起来的汽车,有在车内装冰箱的车型,几乎每辆车里都有屏幕。还有一款飞行汽车,无需驾驶员,完全自动驾驶,普通人也能购买,据介绍将在今年年底上市。
另一款展车车长接近5.3米,空间之大一目了然。这些产品让人意识到,汽车的定义正在被改写。
在中国生活多年、专门拍摄汽车内容的伊森·罗伯逊认为,想了解全球汽车业的脉搏,就得来北京。展会上最受关注的是全球头号电动车品牌比亚迪,旗下产品从售价远低于1万美元的车型,一直延伸到价格超过25万美元的电动超跑。
比亚迪最新的兆瓦闪充系统可在五分钟内把电量从10%充到70%,罗伯逊说他亲眼见过,几乎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极致的豪华配置如今正以相对便宜的价格出现在中国电动车上。中国有个流行说法叫“冰箱、彩电、大沙发”:车上要有大屏幕,要有能制冷也能加热的冰箱,还要有带加热、通风、按摩、零重力等功能的独立座椅。
缺了这些,车就没有竞争力,几乎卖不出去,这些配置早已成为标配。
罗伯逊判断,只要其他国家的车企还难以造出在技术、配置、尤其是价格上都符合全球消费者需求的电动车,它们就会继续落后于中国。
这一判断并不夸张,因为中国车企的竞争早已不是单点突破,而是从电池、电机到智能座舱、驾驶辅助的全面比拼,任何一个环节掉队,都会在价格表上直接体现出来。
特斯拉曾凭借先发的科技感和品牌光环站稳脚跟,但当本土车型在同等甚至更低的价位上提供更大的屏幕、更舒适的座椅和更快的补能,消费者手里的比较清单就变了。
品牌溢价若不能换来明显的体验差距,“为什么要多付钱”这个问题便会越来越难回答。
上海是全球电动汽车研发的重要中心,多数传统车企都在接受这一大势,主动与中国合作。雷诺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甚至不在中国卖车,却在上海设立了研发实验室,专门负责创新研究项目。
进入实验室前,所有人都必须上交手机和电子设备,里面是受到严密保护的原型车和新技术。
雷诺方面表示,借助中国的研发体系,开发新车的速度能提高到过去的三倍。负责人介绍,按照“中国速度”,开发一款电动车大约只需20个月。
中国拥有全球最成熟的电动车供应链,设计和制造汽车所需的任何零部件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这正是外国车企愿意把研发放到中国的根本原因。
雷诺在中国开发的首款电动车更小、更便宜,目的恰恰是在欧洲市场对抗中国进口车,在法国享受补贴后售价约合2.3万澳元。负责人坦言,中国是全球竞争最激烈的市场,无法逃避,也无处躲藏,只能拥抱;如果你不拥抱而对手拥抱了,你就会输。
从更大的视角看,中国电动车走向世界的路径也逐渐清晰:未来几年很可能形成“多点开花”的格局,在价格敏感的地区先靠性价比拿下销量,在成熟市场则依靠口碑和技术标签站稳脚跟。
外国车企来中国学习“中国速度”,中国车企走出去扩大市场,两股力量正在同时推动全球汽车业重新洗牌。
不过,回到电动车革命的规划起点北京,这个产业某种程度上也成了自身成功的受害者。过去几年,产能过剩导致市场供过于求,价格一降再降,一些企业在激烈的价格战中倒闭。繁荣背后的残酷淘汰,同样是中国电动车故事中不可回避的一面。
分析师涂乐认为,许多人甚至会说倒闭的企业还不够多。去年行业竞争过于激烈,政府不得不出面介入。
目前真正盈利的中国电动车企业并不多,让表现不佳的企业退出,对行业整体更健康。但国内市场的拥挤,也让车企面临越来越大的出海压力,海外市场成了不少企业寻找增量的方向。
涂乐指出,中国八成以上的新车售价低于30万元人民币,约合4.5万美元,街上跑的品牌大多面向大众市场。除了政府的鼓励和投资,比亚迪等企业把车做得足够实惠,也是电动车普及率如此之高的重要原因。
价格亲民,让电动车从少数人的尝鲜,变成了普通家庭的日常选择。出海之路并不平坦,贸易摩擦可能会更加频繁。有美国业内人士认为,如今的情况不同于当年韩国车进入美国市场的时代,因为美国人当时对韩国的态度“比较中性”,而对中国则不一样。
这意味着中国电动车在部分成熟市场面临的,不只是产品竞争,还有更复杂的政治与舆论环境。
但全球市场并不只有美国。产业规模与技术迭代会在其他市场形成正反馈:卖得越多,成本越低;成本越低,竞争力越强。
等到产品、服务和品牌都逐渐成熟,再回头看那些贸易高墙,维持这堵墙的代价只会越来越高。摩擦会改变节奏,却很难扭转大的方向。
对于更长远的未来,涂乐的判断相当乐观。他认为,人人开电动车、燃油车逐步退出舞台的情景是可以想见的。
五六十年后回头看,过去这十到十五年,很可能被视为交通史上最具创新性的时期之一。这场变革不只关乎动力形式的更替,也关乎整个出行方式的重塑。
这种创新在北京郊区的一条赛道上体现得格外直观。那里的车友开的都是小米电动车,当天已经发生过一次撞车,但没人因此退缩。一位车手说,在赛道上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事,只想着征服它,这让他很有成就感,速度带来的肾上腺素爆发也让人格外舒畅。
这台车大约10秒就能加速到每小时250公里。就在两年前,小米还只是一家以手机和扫地机器人闻名的科技公司,如今却造出了全球最快的汽车之一。
车手说,花五十多万元就能开上这样的车,而过去类似的性能可能属于售价至少几千万元的布加迪,如今只用约1%的价格就能获得相近的体验,他为此感到自豪。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中国人对本土产业的强烈自豪。中国不再只是世界的制造工厂,而是正在成为设计者、创新者和引领者。从车展上的飞行汽车,到上海的研发实验室,再到郊区赛道上的高性能电动车,这种身份转变已经清晰可见。
中国电动车之所以被认为将主导全球,靠的是二十多年的战略坚持、全球最完整的供应链、“冰箱彩电大沙发”式的配置竞赛,以及大众化的价格。在这样的市场里,买车的人不再为品牌光环买单,而是为实打实的体验买单。北京头顶重新变蓝的天空,正是这场安静革命最直观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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