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和10日,两列集装箱班列开进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港,也就是我们熟悉的海参崴。列车从黑海边的新罗西斯克出发,几乎横穿了整个俄罗斯。
车上装着农产品,到港后换船运往中国。这件事规模不大,却把海参崴的老毛病全摆了出来:俄罗斯在远东经营了几百年,这座港口到今天还得靠中国市场来盘活。
开这条线的是FESCO,俄罗斯远东最大的航运企业。首批两列车一共装了304个标准箱。
货一到海参崴,就转上了FESCO的中国直航线。公司计划每月最多开两列。
回程也不放空车,要从东亚和东南亚拉日用消费品,一路运回新罗西斯克。
新罗西斯克本身就是俄罗斯最大的粮食港。粮食在那里装上火车,却不在那里装船出海,非要绕过大半个国家,原因出在黑海。
要弄明白这件事,还得先翻一翻海参崴的老账。
俄国人往东走,起步很早。17世纪,哥萨克和探险队顺着西伯利亚的河流一路向东,1639年前后到了鄂霍次克海边。
他们接着南下黑龙江流域,和清朝打了起来。1689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定下了东段边界。
此后一百多年,俄国势力都没能越过外兴安岭。
到了19世纪中叶,清朝内外交困,俄国趁火打劫。通过1858年的《瑷珲条约》和1860年的《北京条约》,俄国强占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
海参崴本来是中国的地方。1860年,俄国在这里建起军港,取名“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是“统治东方”。
这段历史,中国人不会忘。
后来俄国往这里投钱,一次比一次多。1891年,西伯利亚大铁路开工,东头起点就定在海参崴。
苏联又修了贝加尔—阿穆尔铁路,1974年动工,1984年全线接轨。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也一直驻在这座城市。
钱花了不少,老问题还是没解决。苏联时期,海参崴长期对外封闭,外国人进不来。
港口主要负责军事补给和国内调运。1992年城市开放后,大家才看清楚:这里到莫斯科的铁路超过九千公里,离俄罗斯的工厂和粮田都太远了。
进入新世纪,莫斯科继续加码。2012年,亚太经合组织峰会在海参崴的俄罗斯岛举行,跨海大桥和大学新校区都是那时建的。
2015年,俄罗斯推出自由港制度,东方经济论坛也从这一年起每年在这里举办。楼和桥都新了,人口却一直往外流,本地市场养不起一个大港。
港口要靠货吃饭。远东有煤炭、木材、海产和石油,这些年港口主要靠它们撑着。
可这些大多是只往外运的大宗货,集装箱进来和出去的数量对不上,班轮也就开不密。俄罗斯的粮仓在南方,粮食以前根本不用往东跑几千公里。
今年夏天,局面一下子变了。俄乌冲突还没停,黑海和亚速海沿岸的港口一次次遭到无人机和无人艇袭击。
据分析机构SovEcon测算,到8月中旬,新罗西斯克的三座粮食码头已经全部停工。亚速海—黑海方向九成以上的粮食出口能力陷入停摆。
这一下打在了要害上。俄罗斯南部港口一年能处理6000多万吨货,去年全国近九成的海运粮食都从这里出口。
偏偏俄罗斯又赶上丰收,2025年粮食产量1.412亿吨,今年预计也差不多。粮食运不出去,压力就全压到了仓库和农户身上。
10月的数字看着更扎心。俄罗斯当月海运粮食出口只有280万吨,同比少了55.8%。
走黑海码头的只剩33.9万吨,同比少了94%。按俄罗斯粮食联盟的统计,新罗西斯克当月只出口了8.26万吨粮食,去年同期是266万吨。
出口商只好到处找出路。波罗的海和北极方向的煤炭、化肥码头被临时改来装粮,10月这两个方向出口了172万吨,增长了八倍。
俄罗斯还第一次用北极的摩尔曼斯克港出口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的粮食。这些港口路远、运费高,补不上南方留下的缺口。
政府只能掏钱兜底。8月27日,俄罗斯政府宣布拿出95亿多卢布,补贴铁路企业按优惠运价运送农产品。
俄方当时也承认,亚速海—黑海方向的物流遇到困难,货运路线正在调整。据地方媒体报道,这笔钱用来引导货物改道,让西伯利亚的货转往远东。
把这些情况放在一起,就能看懂FESCO为什么开这条专线。11月初,俄罗斯Delo集团也开通了一条从新罗西斯克到中国的多式联运线路,首列集装箱班列经远东的纳霍德卡港运往天津。
两家公司都把货引向远东港口,终点都选在了中国。
眼下的规模还很小。两列车、304个标准箱,和南方港口一年几千万吨的吞吐量相比,只能算试水。
10月经远东码头出口的粮食是13.6万吨,增长158.8%。增速很快,基数却很低。
这条路现在更像一条应急通道。
应急通道想变成常走的路,另一头得有稳定的买家,还得有回程货。眼下两样都能提供的,只有中国。
这几年,俄罗斯的小麦、大麦、油籽和植物油卖到中国的越来越多,中方对俄农产品的检疫准入也在一步步放开,需求是现成的。
回程货更关键。集装箱运输最怕去的时候满载、回来的时候空箱。
空箱拉回去一趟,运费就等于白花。中国生产的汽车和零部件、家电、建材、日用品,正是俄罗斯远东和南方市场缺的东西。
FESCO把回程货定为亚洲消费品,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中国企业其实早就用上了海参崴。经海关总署批准,从2023年6月1日起,符拉迪沃斯托克成为吉林省内贸货物跨境运输的中转口岸。
吉林的货物可以出境运到海参崴装船,再运回中国南方的港口。
这条路两边都划算。东北的货从海参崴出海,能少走不少陆路。
俄方拿到实实在在的中转收入,港口也有了活干。中国东北多了一个面向日本海的出海口。
双方都得到好处,港口才转得起来。
有了货,还得运得动。俄罗斯东部铁路常年超负荷运转。
西伯利亚大铁路和贝阿铁路要拉煤炭、运矿石,再挤进集装箱班列很不容易。俄方给东部铁路网定的目标是2030年运力达到2.1亿吨。
隧道、桥梁、复线都得一段一段修,钱和时间一样也省不了。
口岸是另一道坎。俄罗斯铁路用的是1520毫米宽轨,中国用的是1435毫米标准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也用标准轨。
货物到了边境必须换装,排队压车是常事。后贝加尔斯克—满洲里是中俄之间最繁忙的铁路口岸之一,压力一直不小。
今年这里有了实质进展。2026年5月20日,中俄两国政府在北京签署协定,共同修建后贝加尔斯克—满洲里跨境段第二条1435毫米标准轨正线。
俄罗斯国家杜马10月15日批准了协定,联邦委员会10月28日通过,11月2日俄方签署了批准法。
按俄罗斯交通部的测算,到2030年,这个口岸的年运力将从2800万吨提高到3900万吨,每天能交接近50对列车。这个口岸和海参崴不在一个方向,道理却是相通的:远东物流想要扩容,就绕不开通往中国的路。
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俄罗斯对远东的想法正在变。以前说到远东,讲的是战略纵深、太平洋舰队和边疆开发。
现在讲得更多的是货运量、口岸效率和对华班列。黑海这次出事,让这个转变来得更快了。
这条向东的通道以后怎么走,俄罗斯一家说了不算。黑海局势一旦缓和,南方码头恢复作业,粮食自然会回到路近、运费低的老路上,东向专线的货源就会变少。
俄乌谈判断断续续,南方航运全面恢复,目前还看不到迹象。
我们觉得,就算黑海重新开放,俄罗斯也很难再把出口全押在一个方向上。九成的海运粮食挤在一片海域,出一次事就全线瘫痪,今年这个教训够深。
多留几条通往亚洲的路,贵一点也值得,就当买了一份保险。这些路大多要经过中国,或者以中国为终点。
对中国来说,这也是好事。粮食进口多了一个稳定来源,东北企业多了一条出海通道,中国消费品进入俄罗斯市场也更顺畅。
中俄经贸合作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基础设施连得越紧,双方抵御风险的底气就越足。
回头看海参崴这一百六十多年,俄罗斯在这里修过军港和铁路,建过大桥,办过峰会和论坛。可港口想要活起来,得有人买、有人卖,货物能来回跑。
黑海这条路一堵,俄罗斯算清了这笔账:远东的出路在东边,而东边最大的市场就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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