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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六七年前,一对情侣,吴葆树和曾美云,在泡完温泉后,开车经过一个村子,撞了人。

当时葆树睡着了,开车的是美云。

美云很惊慌,她没有敢下车看一眼,被撞的人因为延误了救治,死了。

交通肇事加上逃逸致人死亡,是不轻的刑事犯罪,肯定要坐大牢。

但并不是美云去坐牢了,而是葆树,他顶了罪,刑期是五年。

第一年,美云还常去探监。第二年,她就不怎么去了。后来,她消失了。

等服完刑出来,葆树得了胃癌,没钱,没工作,没住处,没家,也没牵挂的亲人。老母亲在他服刑期间过世。

美云也离开了当地前往广州,做服装主播,住在一个阳光少少的出租屋里,36岁了,也没成家,但和一个有家庭的叫陈其峰的男人在一起,一直渴望转正,还怀了他的孩子。

一天,美云到医院做孕检,发现胎儿没有胎心,还有点小。就在等待B超检查结果时,她听到了广播:“住院部吴葆树,请到8号B超室”,美云一怔,接着看到了穿着一身竖条病号服的葆树走出来,葆树也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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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葆树所说,是命,让两个分开的人再次遇见。

《日掛中天》这部电影,就在他们的遇见这里开始。

这是部有点闷的电影,但很值得一看,辛芷蕾凭她饰演的曾美云获得了威尼斯影后,而张颂文在葆树这个角色上贡献了深入骨髓的表演,岭南闷热的气候与葆树丧到一无所有的处境混杂在一起,让这个人物沉重且真实。

01

葆树顶罪,是爱的行动吗

原本只有美云一个人犯了罪,她认罪伏法,让法律彰显真相,让逝者及其家人获得正义和安慰,理所应当。但,葆树顶罪,就变成两个人都犯了罪——即使只有一个人入了狱。

顶罪这个主意是谁提出的,电影没有交代。美云会向葆树直接提出顶罪这个要求吗?不会。如果是美云直接提出,这个请求里对葆树的抛弃和牺牲,很大可能会让葆树对美云的爱打几个问号,“为你顶罪凭什么?”等等问题,会让这个故事不成立。

顶罪,只能来自于葆树,也只有葆树主动提出顶罪,这个选择里的悲剧性和荒诞性,葆树和美云命运里的悖论性才会突显出来,同时,更把葆树的顶罪,推向一个让人眩晕的爱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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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就是给出你没有的东西给不需要的人”——关于爱,法国分析家拉康的这句话非常拗口也很费解,但却可能帮助我们理解葆树的行动。不过,“你没有的东西”又怎么给到“不需要的人”?拉康是从欲望的维度谈论爱的,他认为爱是两个有缺失的人的相遇,而这个缺失,是对方并不需要的,这也造成了爱的不可能性。

也许美国小说家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是一个很好的理解拉康这句话的例子。一对住在纽约贫民区的小夫妻,吉姆和德拉,都想送给对方最好的圣诞礼物,为此,德拉剪掉了一头可拍洗发水广告的秀发,用卖的钱给吉姆买了一条白金表链,好配他的家传金表;吉姆则卖掉了家传金表,为德拉买了一套珍贵的玳瑁发梳。送礼物的时刻最戳人:两个人都试图通过牺牲自己最珍贵的,交出自己的匮乏,填补对方的匮乏,同时也渴望对方填补自己的匮乏,而一条没有表可以配的白金表链,一套没有长发可以梳的奢侈发梳,以它们的无用和失效,彰显了爱的在场。

在葆树这里,他给出了什么?从一个拥有自由的人,成为一个被剥夺权利的罪犯,而被囚高墙之内,泡温泉、逛大街、吃美食、谈情说爱、看电影、旅游、抽烟、喝酒……这些平常的生活场景,都将成为不可得的向往。虽然刑期是五年,但一年都可能是沧海桑田,何况五年?其实葆树交出的是后面整个人生。

顶罪的时刻,葆树是一个真正的罪犯(虽然他自己认为是好事),他遮蔽了法律需要的真相,隐匿了真正的罪犯和罪行,却也同时是一个为爱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悲情“英雄“,一个给出/剥夺了自由、社会身份、存在、主体性、尊严、健康甚至生命等无价之“物”的爱者。

02

美云为何没有拒收的勇气

美云需要葆树为她顶罪吗?她自己也说,撞了人,本来没有那么严重,只要积极救治,其实根本不到刑罪的程度,但就那么发生了,车轮碾过了一个人,她惊慌地驾车逃了,也因此她本来应该开往幸福的车,突然转向了另外一个恐怖的方向。

但,即使非常恐惧,即使陷入深刻的绝望,终究是她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理当接受法律惩处。五年的牢狱,当然会剥夺和损耗她的美貌、健康、爱情、梦想与美好的未来,她也只能接受,那是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在美云这里,因为葆树愿意顶罪,在第一次逃逸之后,又发生了第二次逃逸——她从她本应接受的法律罪责这里逃了。

整部电影是从美云的视角拍摄的,因此我们得以看到美云生活中的艰难处境,她的孤单无依和爱而不得的挣扎,我们也看到她想要还葆树的恩与债,以及葆树像个无赖一样闯入她的家和她的生活,她被逼得退无可退,以至于最后有一个疯狂的行动——这一切让人五味杂陈,但却隐匿了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顶罪是如何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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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罪,即使是葆树主动提出的,那是他作为一个爱者甘愿给出、甘愿被剥夺的;在美云这里,葆树的礼物太过昂贵和震撼,以巨大的牺牲和剥夺为代价,她是可以以坚定的意志拒收的。

如果这样,一个提出顶罪,一个坚辞不受,则葆树和美云就如吉姆和德拉一样,两个人都给出也收到了耀眼的爱的礼物,彼此都是爱者,也都是被爱者。

美云太过轻率地签收了葆树的以命相抵。但是,在牢狱之灾面前,任谁拒收这样的大礼,都需要非凡的勇气——它需要一个人在能够承担的主体性位置,纵然坐牢是非常恐惧的,仍要向前一步,担负这无可逃避的罪责。

03

葆树:我替你,是好事,怎么成了这样?

葆树以顶罪划亮的爱的光焰,短暂地照耀了美云乌云密布的夜空,但从美云接受的那一刻,那个爱就即刻熄灭了,变质成恩与债。

这也让这对情侣变成了施恩人VS报恩人,债权人VS债务人,或者就像美云说的,你是好人,我是恶人。

“我替你,是好事,怎么成了这样?”这是葆树常常思考并质询的。葆树说的“这样”是哪样?应该就是指在他入狱之后大约一年,美云就不再去探监了,销声匿迹,等于是美云又第三次逃逸了。

这是葆树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顶罪已经不再是爱,他还在刻舟求剑,而美云可能早就意识到了两个人关系的质变。

葆树有一次和美云回忆她最后一次来看他的情形:“你也是这样坐我对面,也像这样背着个小包,穿着白色的圆领T恤,扎了个马尾,我问你,你是不是很累?你瘦了。你说是,瘦点好,你就想瘦一点。你那天说的时候很平静,跟以前不同,不像之前总是哭。

我那段时间,特别想让你来看我,盼着你天天来。你不来,我就感觉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那天你离开的时候,站起身,往外走,眼睛就看着地面,好像要去够什么,那是我够不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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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云再不来,葆树崩溃了,他有了很严重的躯体化,狱中管教认为他有心病,还耐心启发他反思自己对受害者及其家属的伤害,但葆树认为,他最对不起的,一是亲妈,一是自己。

美云的消失,对葆树更大的影响是,为她顶罪的意义被瓦解了,连带着这五年大狱也就蹲得莫名其妙了,母亲还积郁而死,这一切都随着美云不再来,变得荒诞且没根没据的。后面的几年刑期,可以想象葆树有多煎熬。

电影中,葆树对美云说了一句话,解释了自己顶罪的动机:“我这个人,自己没本事,还想学别人什么都扛在肩上,结果把什么都搞砸了。”

我们不知道在葆树嘴里的“别人“是谁,但显然顶罪是他“学别人”的一个行动,仿似江湖侠义,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自我牺牲和“英雄救美”,这也是他的理想自我。

而这个理想自我的形象,需要美云的存在来支撑——葆树需要美云一直在那里,感恩他,臣服他,对他不离不弃。

04

美云:我受不了你替我

但美云跑了。跑得无影无踪。再见已是六七年后,两个人才戏剧性地在医院相遇,葆树已经胃癌晚期,见到美云的那一刻,葆树呆站在那里,之后就嫌恶地径直去B超室。

不过这时候,美云还是可以逃逸的,葆树出狱两年多都没有找过她,即使在医院遇见了,也没有逮住她不放,而是理都不理从她面前过去。

但这一次,美云决定去面对葆树。

她去医院,像家属一样照顾刚做完手术的他。葆树去洗手间,她要扶,他不让,愤怒地甩开她,自己用手捂着肚子,趔趄着扶墙走。她跟过去,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里面,打开洗手间的门,发现葆树跌坐在地上,裤子褪到了膝盖那儿,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她连抱带拉地把葆树弄起来,就站那儿等他撒完尿,回到病房又给他擦身子,到了夜里就把俩凳子一拼,和衣踡着守了葆树一夜。

葆树背着她出院了,美云多方打听找过去,也不远,就在医院边上。一开始,他没在,她只能先离开,刚走几步,葆树就回来了,还是对美云视而不见就上楼了,美云不知所措地不知该上去还是该离开,突然一个花盆砸在她脚边,花盆碎片和黑泥崩了一地,美云气鼓鼓地抬头看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发现正是葆树在楼上鄙视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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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危险了,葆树在好几层楼上往下扔花盆,高空抛物,一个不准就会砸死美云。怎么看葆树这个举动?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他想砸死她吗?我们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感受到了,在葆树那里对美云有巨大的愤怒和恨意,以及被美云彻底辜负、谁都别想好好活的绝望。

同时电影中还有一个交代,就是葆树的母亲在见过美云几天之后就没了,葆树没能见到老太太最后一面,在葆树这里,母亲之死的命债要算在美云头上——也许这能解释葆树这个向下扔花盆砸美云的举动。

美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部分,但她肯定盖特到了这个举动里巨大的敌意、攻击性和毁灭欲,她冲上楼,对葆树大喊:“是我欠你的,我会还的!”葆树也很生气:“你要还是吧?!我去你家住!”

葆树真地收拾箱子,跟着美云去她的出租屋一起住了。只是一居室,美云让葆树睡床,自己睡沙发。葆树还交给美云一个银行账号,让她往这个账号里打一笔钱,说是看病找人借的。

葆树的架势,就是赖上美云了——曾大小姐,我曾为你顶罪五年,现在请为我要死的一条烂命负点责吧。至此,两个人正式明确了彼此的债权人和债务人关系。

也正是从同居一室开始,关于过去,葆树和美云开始一点点用话语“对账”。葆树问了美云一个他很关心的问题:你那时候不来看我,是不是有了别人?美云说,没有,“我就是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你替我。刚开始我是想好好等你的。可是一天天的,我没法面对你。你那个样子,穿着那身衣服,坐在那儿痴痴呆呆的,你妈天天哭,每次看完你都整宿地不睡觉,可是我什么都不敢说。

还有你朋友曹军,还安慰我,跟我说都是你自己不小心,你自己太大意了,我能说什么?我还是什么也不敢说。还有那家人。这么多年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想去自首,真的,可是我不敢。就像那天晚上,我连下去看一眼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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葆树无法理解:“我替了你,倒成了我错了。”

美云说,你没错,“你是好人,我是恶人。”

美云与葆树之间的这段对话特别重要,这是美云关于自己“逃逸”的解释。在葆树那里,“我替你”是“好人“”好事“,是恩情,而恩情需要知恩图报的高浓度的情感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偿还行动;这一切对应到美云这里,她受不了的“你替我”,就成了光芒耀眼、照瞎美云的一面镜子:我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我用汽车碾了一条命,又用顶罪毁了一个人,还是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女,是比坏人还坏的“恶人”以及“罪人”。

更困难的是,她无法言说,当初的“不敢当“,在葆树顶罪之后,变成了“不敢说”,而且是“什么也不敢说”,说出来就是完全社死,会被葆树的母亲和朋友曹军们恨死、骂死的恶女。

而且,美云如何自处呢?很有意味的是,她的工作是服装主播,每天都要照镜子服美役,在镜头中展现自己,她说自己没睡过一个好觉,也就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身处一个照出她的“小”来的“无限镜屋”之中,她要独自恐惧地面对如夜之黑的实在界深渊。葆树在长砾监狱服五年实刑,美云则在监狱外服“恶人”“罪人”的无期徒刑。

05

美云高估了她的新希望,又低估了自己的“债务”

美云逃了好几次,也逃了六七年,再遇葆树为何不再逃了?很多条的原因里,很可能的一条是,她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这个新生命是她为所爱之人其峰怀的——这个有家室也有女儿的男人承诺了,要离婚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又重燃生活的希望,她想要给自己和孩子一个清白人生。

但她显然高估了她的新希望,又低估了她所欠的“债务”。

有很多障碍横在她的新希望前面。恰逢葆树住到美云家之后,其峰就开始收到威胁消息,他一度怀疑是单位里的竞争对手发的,虽然没有明确指向葆树,但他显然有重大嫌疑。

两个男人在美云家中相见时曾针锋相对、暗中较量。其峰问葆树“你来多久了?”被葆树一句“你多久没来了?”噎了回去,接下来葆树又亲切地称呼美云为“阿云”,让她到厨房里切几块西瓜给“客人”其峰,把自己放在主人和美云的男人位置上,含醋量特别高。但其峰也指出葆树正在看的球赛只是回放,还告诉了他比赛结果是2:0。葆树一边看一边鄙夷:还真是2:0,被人告诉结果真挺无趣的。后面其峰又收到更具威胁的短信,葆树嫌疑更大了。

直到后面其峰的女儿阿林当着爸爸和美云的面割腕——就是为了反对爸爸和美云在一起,其峰和美云一起送孩子进医院之后才发现,那些威胁短信全是阿林发的。美云意识到,由这次阿林的割腕,她和其峰再无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刻,她向其峰坦白,当年是她撞了人,葆树是为她顶罪,她毁了葆树,她和葆树是恩大于情,但和其峰是真心的,在一起的这些年,她不悔。

护士呼叫阿林的家属去签字,其峰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就走了,这一走,就走出了美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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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说美云低估了自己的“债务”,是她几次对葆树说,我欠你的,我会还的。

对于美云来说,债务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能指——在葆树和她相遇的同时,她的供货商沈老板欠了她一笔货款,对她来说是不小的数额,她开始向沈老板讨债,同时她开始以她能够的方式尝试偿还她欠葆树的,比如为他租房子,照顾他,也包括给他钱,等等。

沈老板欠她的那笔货款是一个实数,可以用金钱结清,她以为她欠葆树的也是一个实数,她以为她能够还得起也还得清,她对葆树说:“你别跟着我了,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的。”葆树质问她:“曾美云,你要还,拿什么还?用钱?还是用这个店?”就已经揭示了美云其实用什么都还不了她欠葆树的。

美云又问:“你想要什么?”葆树更气愤:“我说了要什么吗?你说了结,我出来后找过你吗?在我心里,你早死了!”美云后来说“真想当时进去的人是我”时,可能意识到了,她欠葆树的恩,无法像货款那样在金钱维度核算,尤其在以恩德文化作为重要伦理的中国社会中,根本就是她还不起的无底洞高利贷——高额利息从她接受葆树为她顶罪那天开始计算,后面又加上了葆树丧失的健康和所有的社会身份以及作为一个人的命运和未来,还有葆树母亲的生命……当初葆树顶罪就是以命相抵,恐怕也只能以命相抵才能抵。

美云似乎没有意识到,她并非只欠葆树,她还欠法律和逝者的。哪怕她还了葆树金山银山,她仍然在一个“罪人”的位置上。

06

是美云要的“原谅”葆树没给,她才捅他的吗?

《日掛中天》的结尾,是最震撼也最让人迷惑的,刚经历公厕流产的美云,问葆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和“你能原谅我吗?”葆树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扭头说“走了”,她跟着葆树,随手抓起一把货摊上的刀,叫着“葆树、葆树”,上前抓住刚回头的他“卟”地就捅了下去,血从葆树的肚子喷涌出来,葆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美云的头发,跪了下去,一对痛苦的人抱在一起,像两匹被重创的动物般发出悲鸣,血腥的血、滚烫的泪和亚热带的汗湿,那股粘稠和复杂的味道穿透了屏幕。

美云这一刀是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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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是多义的。”导演蔡尚君曾在一次交流会上这样说。也许是救赎,也许是和解,也许是想要留下葆树……导演说,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投射自己的理解——好的,那我也来投射一下:为什么她没有捅自己一刀呢?既然承接了葆树的大恩,既然想要偿还,想要救赎,捅自己比较符合逻辑,但偏偏她捅了葆树,为什么呢?

在美云告诉葆树自己怀孕了,要向前看了,葆树说,我也要向前看了,他退还了美云的钱,就收拾行李离开了——这个时候的葆树,已经不在一个索债的大他者的位置,算是一笔勾销两不相欠了,所以美云这一刀该如何解释?

是因为葆树没有回应她那两个问题?即使葆树回应她“我原谅你”以及“我们当然还会再见面”又如何?也许更接近真相的是,美云发作了——正是她捅向葆树的这一刀,让她更加不在神经症的范畴。

她在公厕流产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发作了。那个本就脆弱的胚胎没有能够在她的子宫着床生长,从她的身体里掉落出来,掉在肮脏的厕所里,她低头盯着那个不成型的小肉球好久,然后她拉了水箱,把它冲掉了,她连哭声都是断的,血顺着两腿一绺一绺地流下来,她用外套把血擦了,从公厕里走出来,这个时候的美云,已经是失魂落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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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身体里掉落的生命和血,从头到脚把她的身体洞穿了。在美云那里,很可能是血,或者是关于血的妄想,让她的精神世界崩塌了。

我们可以梳理一下电影中呈现的美云所遭遇的与血有关的事件:一是车祸,她的车撞了一个人,即使她没有敢下车看一眼,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也一定看到了现场死者血淋淋的照片;二是为其峰做了一次人工流产,当时其峰让她打掉,她就打了;三是她的衣服上还沾染过其峰女儿阿林割腕的血,她在小摊上弄了一点水洗掉了;然后,就是在汽车站公厕的自然流产……

这些血,都联系着生命与死亡,同时又都是无法被象征秩序和语言编码的实在界的入侵,而且她的两次流产,也都指向了她成为母亲的困难和不可能——很可能她早就发作过了。

而发作往往涉及着身体维度的排空和减法,美云的身体里刚刚“减去”了一个小胚胎和那么多血,还需要再“减去”葆树这个过量的大他者。

南方的艳阳下,美云拿刀捅葆树,就是一个剧烈的行动宣泄,以自己被洞穿的身体,以葆树身体里喷溅的鲜血,堕入了实在界的黑洞。

汽车站里,仍然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对苦命的人都已经失血过量……

作者:王小屋,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电影精神分析,转载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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