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瓦窑批发市场的铁卷帘门刚拉上一半,我婆娘莫翠莲就领着谭兆平进了店。她没顾边上搬八角包的伙计还在瞅着,径直拉开钱柜,数出二十张红票子塞进那男人手包里,回头冲我喊:“建荣,去巷口老张家斩半只土鸡,谭总中午在咱屋里吃,顺便谈大单。”我手里正捏着刚盘好的三千块出货单,看着那个被抽空的零钱屉,半晌没挪动步子。跟莫翠莲过了二十六年,我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结发女人,陌生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店里的伙计阿平是我堂弟,见状假装低头去扎麻袋口,脖子根却憋得通红。

我把出货单往桌上一拍,看着莫翠莲说:“清早第一笔进项还没入账,你拿公款充什么招待?”

莫翠莲眉毛立刻立了起来,当着谭兆平的面,伸手指着我的鼻尖:“陈建荣,你那点眼皮子浅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谭总是临桂做大酒店配送的老板,指头缝里漏一点,够你拉三个月香料,两千块钱前期铺路你都舍不得,活该你一辈子窝在这个烂铺面里!”

谭兆平站在边上,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色西装,手里转着一把带车标的钥匙,笑得一脸和气。

“老陈,弟妹也是一心想把家里的生意做大,你别怪她。”谭兆平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晚辈,“现在外面的大酒店讲究源头直供,我带弟妹跑了几天阳朔和市里的几家度假村,路子都铺得差不多了,等单子签下来,你们就等着数钱吧。”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有股子浓重的古龙水味,混着廉价的烟草气,呛得我直皱眉。

我退后半步,甩开他的手:“谭总,我们做的是小本买卖,八角、桂皮、草果,一斤赚几毛钱,攀不上五星级酒店的高枝。你要吃鸡自己去饭馆,我们家中午不开火。”

莫翠莲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把将手里的账本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刺耳的钝响。

“陈建荣,你给脸不要脸是吧?”她拔高了嗓门,整条巷子的摊位都听得清清楚楚,“人家谭总好心提携我们,你倒在这里摆起臭架子!今天这饭我还非做不可了,不仅要做,以后谭总的货车油钱、过桥费,店里全包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跟莫翠莲是经人介绍结的婚,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那时候她家里穷,三姐妹挤在一间漏雨的瓦房里,我靠着一辆二手游鱼车走街串巷卖干货,一分一厘攒下聘礼把她娶进门。后来市场搬迁,我们在瓦窑租了个小门面,专供桂林本地米粉店的香料配方。二十多年里,我起早贪黑起货、磨粉、送货,膝盖落下风湿,一到阴雨天就钻心疼;莫翠莲在店里看摊管账,虽然爱跟隔壁老板娘比吃穿、比首饰,但我总觉得女人爱美是天性,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多由着她点也没啥。

直到去年秋天,儿子陈浩在南宁谈了个对象,姑娘家提出首付各出一半,在五象新区买套小两居。

二十五万的首付缺口,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心头,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莫翠莲整个人变了。

她嫌我挣钱慢,天天在家里摔盆打碗,说同街卖红油的早就给儿子买了全款房,她跟着我熬了大半辈子连件像样的金器都没有。就在这个时候,谭兆平通过一个老乡的牌局,闯进了莫翠莲的生活。

谭兆平逢人就吹嘘自己在临桂有门路,能把干杂调料直接送进几家高端涉外酒店的后厨,利润是普通粉店的三倍。莫翠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三天两头往外跑,起初说是跟着去酒店拜访采购,后来发展到几天几夜不着家。

今年初,市场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隔壁卖干辣椒的莫老哥私下拽过我两次,欲言又止地劝我:“建荣啊,看紧点你家婆娘,上周我从阳朔进货回来,在葡萄镇那边的农家乐,看见翠莲挽着那个姓谭的胳膊,两人亲热得跟小青年一样。”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回到家就跟莫翠莲大吵了一架。

莫翠莲非但不慌,反而摔了两个茶杯,指着天发誓:“陈建荣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我那是为了拉近跟客户的关系!谭总说了,现在的大老板都讲究圈子,我不跟着他出入那些场合,人家凭什么把几十万的供应单子给我们?我一把年纪了,抛头露面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那个没出息的儿子!”

她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把这种不干不净的往来,包装成了对整个家庭的伟大牺牲。

我那时候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她只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贪图虚荣,只要看紧点钱财,生意成不成另说,日子总能凑合过下去。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莫翠莲荒唐的底线,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想象。

那天中午,莫翠莲真把谭兆平领回了我们住在三楼的家,厨房里炖着鸡,客厅里烟雾缭绕。

我下工回家推开门,看见谭兆平穿着我的塑料拖鞋,大喇喇地陷在旧沙发里看电视,面前茶几上摆着我平时舍不得喝的三花酒。莫翠莲围着围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出来,嘴里柔声细语地喊着:“谭哥,先垫两口,鸡汤还得慢火煨一会儿。”

那一幕刺得我双眼发疼,我快步走过去,指着大门对谭兆平吼:“滚出去!”

谭兆平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挑了挑眉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莫翠莲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过来,横在我和谭兆平中间,一把将我推得踉跄两步:“陈建荣你发什么羊癫疯!这是我家,我想请谁就请谁!谭哥今天不仅是客人,还是咱家的大恩人!”

“恩人?”我气得浑身发抖,“哪个正经客人穿主人的拖鞋、喝主人的酒?莫翠莲,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屋里一下子死寂下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谭兆平慢悠悠地站起身,弹了弹裤腿上的烟灰,叹了口气说:“老陈,看来你对我误会很深。行,既然你不欢迎,我走就是了,免得伤了你们两口子的和气。”

“谭哥你别走!”莫翠莲一把拽住谭兆平的胳膊,死活不放,转过头来冲我破口大骂,“陈建荣,既然话说到这分子上了,我今天就跟你把底掀了!我是跟谭哥好上了,那又怎么样?你除了天天守着那个破磨坊,身上一身大料味,你还能给我什么?谭哥带我住几百块一晚的套房,带我去高尔夫球场,认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死死盯着她拉住谭兆平的那只手,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你承认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莫翠莲不仅没有半点羞愧,下巴反而扬得更高,“但我告诉你,我出轨也是为了这个家!谭哥答应了,只要我帮他把临桂那个冷链仓库的资金盘活,回头就给浩浩在五象新区全款买套大平层,车子也给他配好!我陪谭哥应酬、给他洗衣服做饭,是在替你、替你儿子积攒人脉!换了别的女人,谁愿意豁出这张老脸去给家里换前程?你不跪下谢我,你还敢在这里冲我吼?”

听着这套匪夷所思的言论,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把婚外苟合说成是替夫家争前途,把不知廉耻描绘成大义凛然的奉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背叛,而是烂到了骨髓里的荒谬。

谭兆平趁机拍了拍莫翠莲的手,故作深情地说:“翠莲,委屈你了。老陈思想保守,理解不了咱们的格局,等项目成了,他自然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你闭嘴!”我抄起茶几上的酒瓶,指着谭兆平的鼻子,“你再不滚,我今天就废了你!”

谭兆平眼神闪烁了一下,大概是见我真动了杀心,挣脱莫翠莲的手,连鞋都顾不上换彻底,踩着拖鞋快步跑下了楼。

莫翠莲追到楼梯口,哭天抢地地喊着谭哥,见人走远了,折返回来坐在地上捶胸顿足,骂我毁了全家的前途,骂我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

我没理会她的哭闹,走到里屋,翻开大立柜最底层的铁盒子。

那是我们存了半辈子的家底,里面有一张二十五万的定期存单,原本是打算下个月给陈浩送去南宁交首付的。

当我的手摸到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子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存单不见了,连带着户口本和房产证也没了踪影。

我冲回客厅,一把将地上的莫翠莲拽起来,厉声质问:“存单呢?浩浩买房的钱呢?!”

莫翠莲被我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眼神有些闪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投进去了。谭哥那个冷链项目缺启动资金,我把存单抵押贷了款,全转给他了。”

“那是浩浩结婚买房的钱!”我近乎绝望地吼叫出来,抓着她衣领的手青筋暴起。

“买房买房,你就知道买房!”莫翠莲用力挣扎,尖叫道,“那二十五万搁银行一年能有利息几个钱?投给谭哥,三个月就能翻一番!到时候连本带利拿回来五十万,不仅能买房,还能买个车位!我这是在投资,懂不懂?你凭什么质问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女人,彻底绝望了。

当天下午,我把店门一锁,坐动车直奔南宁。

在南宁一家普通的快餐店里,陈浩见到了脸色蜡黄、满眼血丝的我。

听我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说完,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端着汤碗的手抖得停不下来,眼圈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爸……我妈她,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陈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

“钱已经被她转走了,抵押贷款的手续是她偷偷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我搓着粗糙的双手,低声说,“浩浩,爸对不住你,这房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买不成了。”

陈浩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爸,房子我不买了!租房结婚我也认!但这个钱,必须追回来,我绝不用那种肮脏钱买砖添瓦,我丢不起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陈浩跟我一起回了桂林。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临桂,按照莫老哥之前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谭兆平所谓的大型冷链基地。

到了地方我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高端物流园,而是一片荒废了半截的钢结构大棚,院子里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上贴满了法院的催款通知和封条。

向周边的住户一打听,所有人都直摇头。

“谭兆平?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老赖!”一个修车铺的老板吐了口唾沫,“开着一辆不知倒了多少手的旧宝马,天天在各个市场转悠,专挑那些有点积蓄、又做着暴富梦的中年妇女下手。他在外面欠了几百万,前年就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了,你们居然还敢给他投钱?”

听到这里,陈浩气得一拳砸在车门上,骨节渗出了血。

事情的真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根本没有什么大酒店供应链,没有什么高额分红,只有一场处心积虑、针对中年虚荣女人的骗局。

而更让人作呕的是,莫翠莲不仅被骗了钱,还在骗局里自导自演了一出“舍身求荣”的荒诞大戏。

我们赶回瓦窑铺面时,莫翠莲正坐在店里喝茶,对面坐着她的两个亲妹妹。

显然,莫翠莲已经恶人先告状,把事情歪曲成了“陈建荣心胸狭隘、无理取闹阻碍家族致富”。

见到我和陈浩进门,莫翠莲的二妹立刻站起来,阴阳怪气地开口:“姐夫,不是我说你,做男人格局要大。我姐一心一意为了陈浩的前途奔波,就算在外面跟合作伙伴走得近了点,那也是身不由己的社交。你不仅不体谅,还动手打人,把浩浩也叫回来闹,你这是要把这个家拆了吗?”

小妹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谭总那么有实力的人,能看上咱家的调料生意是咱们祖上烧高香。做大买卖哪有不投钱的?陈浩,你可不能跟你爸一样糊涂,伤了你妈的心。”

陈浩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亲妈和两位姨妈,脸色铁青。

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扔在茶几上。

录音里是临桂那个修车铺老板和周边邻居的原话,清晰地揭露了谭兆平老赖、皮包公司、诈骗惯犯的真实底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录音里杂乱的背景音。

莫翠莲的两个妹妹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尴尬,闭上了嘴。

莫翠莲愣了几秒钟,随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手机摔在地上,屏幕顿时碎成蜘蛛网。

“假的!都是假的!”她疯了一样大喊,“陈建荣,是你故意找人演戏来抹黑谭哥!谭哥上周还带我跟市里的领导吃过饭,他不可能骗我!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走出这个破市场!”

陈浩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

“妈,”陈浩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出轨那个老赖,不仅赔光了我结婚的钱,还当着全市场的面给人家当牛做马。你今天敢当着我和我爸的面,摸着自己的心口说一句,你真的是为了我吗?”

莫翠莲被亲生儿子这道冰冷的目光刺得退后了一步,神情有些慌乱,但虚荣和固执早已侵蚀了她的理智。

她咬着牙,竟然再次挺直了脊梁:“我怎么不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为了给你买大平层,我用得着去伺候那个姓谭的?我一把年纪了,我图他什么?我图的不就是他能带我们全家跨过这个穷坑吗?浩浩,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天地良心,你怎么能指责我不要脸!”

“够了!”

陈浩猛地大喝一声,浑身颤抖:“不要再拿我当你的遮羞布!你出轨、你倒贴、你贪慕虚荣,那是你自己的下贱,别往我头上扣!我陈浩就是一辈子租房结婚,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认一个靠出卖尊严换来的妈!”

说完这句话,陈浩转身就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浩浩!浩浩你给我回来!”莫翠莲想追,却被我横身拦在门前。

我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心里连愤怒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莫翠莲,”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铺面的股份一人一半,属于我的那部分存款,还有你偷偷抵押的借款,我会请律师起诉追偿。这辈子,我陈建荣瞎了眼,认栽了。”

莫翠莲呆呆地看着我,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一切。

第二天上午,莫翠莲没有出现在民政局。

因为当天清晨,她发了疯一样跑到谭兆平经常出没的茶楼和出租屋,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谭兆平的手机变成了空号,那辆二手的旧宝马停在路边,车窗上贴着好几张催款单和违停罚单,车主名字根本不是谭兆平,而是一家汽车租赁公司。

谭兆平卷着从好几个小商户和莫翠莲手里骗来的上百万元,连夜跑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回瓦窑市场,整个片区瞬间炸开了锅。

莫翠莲瘫坐在那间废弃的冷链大棚门口,头发散乱,嚎啕大哭。但这一次,整个市场里没有一个人同情她,甚至连她的两个亲妹妹都悄悄关了手机,生怕被追债的波及。

半个月后,我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

由于那笔二十五万的抵押贷款是莫翠莲伪造我的签名办理的,且资金直接流入了涉嫌诈骗的非法账户,在律师和警方的介入下,案件被定性为合同诈骗予以立案,抵押手续被依法暂停执行。

铺面的承租权经过评估,依法作了分割。我把属于莫翠莲那一半的折价款打到了法院的监管账户,随后找换锁师傅,彻底换掉了铺面和家里的锁芯。

办完交接的那天傍晚,桂林下起了蒙蒙细雨。

我一个人坐在铺面里,慢条斯理地将进回来的新一批草果和丁香归类码放。堂弟阿平走进来,低声跟我说:“哥,翠莲在街角蹲了大半天了,浑身都湿透了,想要见你一面,跟浩浩认个错。”

我手里的铁铲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把香料装进麻袋,头也没抬。

“让她走吧。”我说,“告诉她,路是她自己选的,戏也是她自己唱到那个高度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台子塌了,戏子就该自己退场。”

阿平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雨声顺着瓦檐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市场里的路灯昏黄,远处的漓江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依然艰难,儿子的婚事得靠我们爷俩重新起早贪黑去挣,被折腾得千疮百孔的家底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弥合。

但天总会亮,卷帘门明早依然会按时拉起。

人活着,守住心底那点干净和本分,比什么虚无缥缈的富贵都踏实。那些把荒唐当勋章、把背叛当奉献的闹剧,终究会被这片被江水浸润的土地冲刷干净,连点声响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