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稻煮出来的米饭红得像胭脂,米粒细长,看着挺讨喜。可真吃过的人多半评价不高,说它干、涩、硬,嚼起来没什么黏性。
按常理,这样的米很难在饭桌上站稳。现实却正好相反。
截至2022年底,我国海水稻种植面积已经突破100万亩,中农海稻公司还曾计划5年投资100亿元用于海水稻种植。再往前一年,截至2021年底,全国"海水稻"种植面积达到60万亩,分布在黑龙江、山东、江苏、新疆、内蒙古、浙江等十多个省份。
一年多涨了四成,这样的势头不像一时兴起。口感更好的杂交水稻、普通水稻不种,偏要在海水稻上下这么大功夫,到底图什么?
海水稻的正式名字叫耐盐碱水稻,介于野生稻和栽培稻之间,原本长在海边滩涂上,耐盐碱,生命力比普通水稻强得多。它在中国的故事得从一位年轻人说起。
1986年,陈日胜与罗文列教授到湛江市遂溪县虎头坡海滩考察红树林时,偶然发现野生"海水稻",当场收集种子522粒。之后就是漫长的选种,1991年历经多年育种选种,定型品系为"海稻86"。
这条路走得很慢,他用28年时间,使海水稻从亩产100斤增至300斤,到2014年,陈日胜以"海稻86"命名的品种申请植物新品种权,当年即获得保护。一株野草一样的稻子,几十年后变成了一个产业,背后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
后来,海水稻在全国开始规模化、产业化推广,覆盖我国主要盐碱地类型。2020年,袁隆平院士团队启动"十百千"工程,计划用8到10年改造1亿亩盐碱地,把荒滩变成良田。
国家为什么这么看重它?先算一笔耕地账。
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数据显示,我国耕地面积只有19.18亿亩,却要养活14亿多人,相当于用全球不足9%的耕地养活全球近五分之一(约20%)的人口。另一边,我国盐碱地约1.15亿亩。
这些地寸草难生,还会拖累周边环境,既种不了庄稼,也建不了工厂,海水稻却能在上面扎根。如果把其中具备利用价值的约5亿亩盐碱地用起来,按耐盐碱水稻亩产300公斤计算,每年能多收约1200亿斤粮食,足够养活2亿人。
对一个人多地少的国家来说,这些地就是一座没打开的粮仓。国家层面早就盯上了这件事。
2023年7月召开的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二次会议,研究加强耕地保护和盐碱地综合改造利用等问题,审议通过了《关于推动盐碱地综合利用的指导意见》。同年9月,中办、国办正式印发《关于推动盐碱地综合利用的意见》,目标也定了下来:到2035年,利用盐碱地等耕地后备资源新增耕地1500万亩左右,改造提升盐碱耕地1亿亩以上。
试点也在一步步兑现。今年5月,山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宣布国家盐碱地等耕地后备资源综合利用试点任务圆满完成,试点新增耕地约3.48万亩;改造提升盐碱耕地11.59万亩,年增粮食产能约7300万斤。
海水稻的好处不只是能长在别的庄稼活不了的地方。它富含淀粉、氨基酸、蛋白质,还含有硒、锌、镁、铜、铁等微量元素,含量明显高于普通水稻,坊间还有经常食用有助于预防结肠癌的说法。
不过营养再好也是锦上添花,更实在的是它抗涝、抗盐碱、抗倒伏、抗病虫,是培育新品种的好底子。用它培育出来的品种既能高产,又能在盐碱地生长,荒地就能派上用场。
它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作用:改土。种稻离不开灌水,水一遍遍往下渗,就把盐分带走了。
新疆的技术人员说,海水稻生长时借助灌溉淋溶,起到"以稻洗盐"的作用,逐年降低土壤盐分、提升土壤有机质。内蒙古兴安盟也有类似的经验,通过对盐碱地进行稻作改良,不仅使土壤pH值下降、盐分降低,还能保持稻谷产量每年达到500公斤以上。
地养好了,往后不一定非得种海水稻,换种其他作物也有了可能。种一季稻,既收了粮,又把地养好一点,一举两得。
很多人以为海水稻只能长在海边,其实不然。我国盐碱地主要集中在北方和沿海地区,远在内陆的新疆,就把2000亩重度盐碱地改成了良田。
新疆从2018年开始试种,到2022年已经连续多年高产,亩产超过500公斤,种植面积扩大到约3万亩,土壤盐碱度从17‰降到2‰,还实现了一年之内稻麦两作,当地农民的腰包也鼓了起来。今年秋天,喀什又传来好消息:中农海稻试验示范基地培育的"海水稻"新品种"海稻11号"单产868.87公斤,创下"海水稻"全国单产测产最高纪录。
这片地过去广种薄收,去年万亩大田单产735公斤,预计今年稻谷总产量超8000吨。国庆节前夕,中农海稻在喀什"麦稻两熟"第一阶段试种成功,盐碱地实现麦稻一年双收后,全年两季合计亩产将突破1000公斤。
从2018年试种到现在,整整8年,当年的白碱滩变成了"金色大粮仓",这样的变化说一句来之不易并不过分。新疆不是个例。
今年9月,兴安盟测产,新品系"兴盐2608"平均亩产为552.67公斤,当地盐碱地水稻已连续7年亩产稳定突破500公斤,新品种新技术累计推广超10万亩。南方的滨海盐渍地也在复耕。
6月,海南发布了《耐盐碱水稻种植技术规范》地方标准,乐东示范片耐盐优质多抗品种"箐两优3261"平均亩产达476.69公斤。7月,广东台山的示范基地亩产408.6公斤,那里全部是第一年全新开荒的滨海重度盐渍荒地,种植前平均土壤盐度超8‰。
10月下旬,2026国际盐碱地农业大会在东营举办,由盐碱地综合利用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与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土地与水资源司联合主办。中国治盐碱地的经验,已经开始分享给全世界。
再回到口感。当年那种又红又涩的野生型稻米,确实难让人爱上。
可这些年育种一直在往前走,新品种的米质越来越受重视。辽宁选育的"盐丰47"就兼具超高产、广适、耐盐碱、米质优良等突出特性,年度推广面积达253万亩,说明耐盐碱和好吃并不矛盾。
说到底,国家大力发展海水稻,并不是要大家放下香软的大米,天天吃红米饭,而是要让那十几亿亩没人要的地也能产粮。饭碗端在自己手里,心里才踏实。从1986年海滩上的522粒种子,到今天全国各地的丰收测产,几代人一点一点把荒滩种成了粮仓,这份耐心和韧劲比哪碗米饭都更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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