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广州开了一场轨道交通展,我刷到现场照片,在一辆列车前面停了好一会儿。11月9—11日,中国国际城市轨道交通展览会在广州广交会展馆D区举办,展馆外有两款实车展出,分别是中车VELLINK绿智列车和山地齿轨列车。

我被后面这辆勾住了。车身侧面差不多全是玻璃,看着很像观光巴士。

参数也挺有意思:列车为4辆编组,使用轮轨时最高时速120公里、使用齿轨时最高时速40公里。一辆车要分两种模式跑,原因只有一个:它要去爬普通火车上不去的山。

这就牵出一个我琢磨了很久的问题。普通火车的轮子是钢的,轨道也是钢的,手摸上去都滑溜溜的。

几千吨的车压在两条窄窄的钢条上,平地上跑跑也就算了,上坡为什么不会像汽车压到冰面那样原地空转?要是坡再陡一些,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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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轨咬合攀高山

想让火车上特别陡的山,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不靠摩擦,改用"咬"的。齿轨铁路是在两条普通钢轨中间再铺一条带齿的轨道,机车底下装上齿轮,跟齿条啮合在一起。

这跟自行车的链条挂在牙盘上差不多,齿卡着齿,轮子想打滑也滑不了。把这套办法用到极致的是瑞士皮拉图斯山。

这条铁路的兴建计划是1873年提出的,原设计线路较长,最大倾斜度只有25%,因为不具商业价值没能修成,后来工程师洛赫尔把最大倾斜度增至48%,线路长度缩短一半。当时没人有把握,这提议一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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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度48%意味着往前走100米,高度要升48米,人站在上面腿都发软。坡这么陡,齿轮光从上往下压不保险,很可能跳齿。

洛赫尔的办法是将两条垂直的齿条放在两轨间,并让轮齿朝向不同的方向,两个齿轮从左右两边把齿条夹住。铁路于1889年6月4日开通,起初用蒸汽车,1937年5月15日重新开幕,改成了电力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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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也很明显,就是慢。这条线下坡时速9公里,上坡时速10公里,跟人骑共享单车的速度差不多。

所以齿轨铁路在全世界基本都是登山观光线,没法拿来跑干线运输。咱们自己的齿轨铁路也在建。

四川的都四山地轨道要面对的是都江堰站海拔697米到四姑娘山站3231米的巨大落差,以及巴朗山段120‰(12%)的极限坡度,项目采用了轮轨+齿轨双制式混合设计。它比皮拉图斯聪明的地方是"该快就快,该咬才咬":平缓路段用普通轮轨跑,速度提上去,到了陡坡再把齿轮挂上齿条。广州展出的那辆车,就是给这种线路准备的。

轮轨黏着走平川

那普通火车没有齿轮,靠的是什么?很多人以为火车是车头的电机硬拽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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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电机只负责出力,这股力最后得通过车轮"交"给钢轨,火车才走得动。钢轨和车轮看起来光滑,放大到微观尺度却是坑坑洼洼的。

一根车轴上压着二十多吨,轮子跟钢轨真正接触的地方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金属在那里会被压得轻微变形,彼此嵌住。车轮转的时候,接触点跟钢轨是相对静止的,就像人走路时脚底板踩稳了地面再往前迈,这里起作用的是静摩擦力。

铁路行业管它叫"黏着"。动轮往后蹬钢轨,钢轨就以同样大小的力往前推火车。

所以电机的劲儿再大,能用上的牵引力也受黏着力限制,而黏着力大致等于压在动轮上的重量乘以黏着系数。干燥钢轨上,这个系数一般在0.2到0.3之间。

下雨、结霜、轨面沾了落叶或油污,系数都会明显下降。重载机车经常故意造得很重,就是想把轮子压得更牢。

上坡难在重力有一部分会顺着斜面往下拉车。铁路上有个简单的算法:坡度每增加千分之一,每吨列车大约要多克服1公斤力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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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3000吨的货车上千分之20的坡,光这一项就多出约60吨力。只要需要的牵引力还在黏着能提供的范围内,轮子就老老实实往前滚。

一旦超过,动轮就会原地空转,轨面上甚至会磨出火星。为了守住这条线,人们想了不少办法。

老式机车会往轨面上撒砂,增加摩擦。现在的电力机车有防空转系统,电脑盯着每根轴的转速,哪根轴有打滑的苗头,就立刻把它的力矩降下来,让轮子重新"抓"住钢轨。

设计规范也定了坡度上限:内燃牵引的干线一般不超过千分之25,电力牵引一般不超过千分之30。定这个上限不是因为机车没劲,而是坡再陡,黏着就很难保证稳定、可靠的运输。

机车接力越峻岭

可有些山就是绕不过去。坡度超过上限了,又不值得专门修齿轨,铁路人还有两招:一是把线路拉长,二是多加几个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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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成铁路翻秦岭的那一段,两招都用上了。铁路以3个马蹄形和1个螺旋形的迂回展线上升,线路层叠3层,高度相差达817米,这就是著名的"观音山展线"。

就这样绕,坡还是很陡。一位在这段线路上开了11年车的司机说,宝秦段最大坡度千分之33,客车需要两台电力机车牵引,货车则至少需要三台。

货车的编组方式是头部一台机车拉,尾部两台机车推,才能确保上山动力充足,列车安全"翻岭"。这跟黏着有什么关系?

一台机车的动轮能提供的黏着力是有限的,三台机车一起上,牵引力分摊到更多车轮上,每个轮子都离打滑的临界点远一些。后面有车头推,前面车钩受的拉力也小了,不容易断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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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坡度最大的地方在大兴安岭。博林铁路起自博克图站,终点为塔尔气站,全长125.1公里,石门子站下行出站方向有中国铁路最大坡——42.5‰。

这里修的是人字形折返线:上坡时列车在石门子站改变行驶方向但机车并不换向,改为车底在前、机车在后,由机车推行上坡;到坡顶后再完成换挂,恢复正常牵引。最让我感动的是守着这道坡的人。

石门子站站长吴家全说,经由石门子站的6238/6239次旅客列车,都要由两台机车采用前拉后推的方式牵引上坡。这个小站最低气温-52℃,冬季需要不停扫雪才能保证列车正常运行。

这条线运量不大,却是当地新绰源、塔尔气镇林区百姓外出求学、就医的重要交通线。一道陡坡,加上一列慢火车,再加上几个常年守在那里的铁路人,山里人出门的路就这么保住了。

再说回都四线。它的进度比原计划慢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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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阿坝交通官方公布的信息显示,都江堰至卧龙段71公里预计2026年12月建成,全线通车时间调整为2028年12月。今年2月,当地还提出全力推动都江堰到卧龙段试运行试跑,力争国庆节实现通车卧龙。

到3月,蜀道集团答复称都江堰至卧龙段基本实现了桥通洞通,具体通车时间以官方公告为准。截至我写这篇稿子,还没看到首通段正式开通的官方消息。

有些资料已经把首通段的时间写成了2027年,具体还要等官方公告。慢有慢的道理。

这条线临近多个自然保护区,大部分线路位于地质灾害高危地区,建设条件复杂。在这种地方修路,宁可稳一点,也别图快。

好消息也不少:今年5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执行局第224届会议正式批准四姑娘山成为世界地质公园。等线路全通,都江堰至小金县通行时间将由原来的4-5小时缩短为2小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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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几条线放在一起看,火车爬坡的门道其实不复杂:坡缓的时候,让钢轮紧紧压住钢轨;坡再陡一些,就绕线、加车头;陡到摩擦力怎么都不够用了,就换成齿轮咬住齿条。

秦岭的补机队、大兴安岭的人字线、川西正在修的齿轨,用的是三种办法,目的都是让火车把人和货安全送过山去。我挺期待哪天能坐上那趟大玻璃窗的列车,听着齿轮卡进齿条的声音,一路开到雪山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