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存折他揣进了贴身口袋
老鲁出院那天,儿子鲁明开了辆借来的商务车来接,说“爸,这车稳当,您坐着不颠”。老鲁瞅了一眼那车标,心里估了个价——租一天少说四百。他没吭声,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胸口那道刚拆线的刀口还绷着,说话不敢使大劲。
路上鲁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回,欲言又止的。老鲁闭着眼装睡,他知道儿子想说什么。住院这二十四天,鲁明来了六趟,每趟待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个不停。倒是儿媳妇小周来得勤,隔天一趟,每回都拎着保温桶,今天鲫鱼汤明天排骨汤,老鲁喝得嘴上起泡,但心里领这份情。
车拐进小区,老鲁让鲁明停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鲁明说“爸,我妈在家等着呢”,老鲁说“我坐会儿,透透气”。鲁明把车停了,老鲁下车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鲁明就站旁边,两只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老鲁看他那样,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想问,这回住院花了多少?”
鲁明搓了搓手:“爸,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老鲁拍了拍石凳让他坐下,“我告诉你花了多少——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三万七。这钱我交的,没动你一分。”
鲁明愣了一下:“您哪来的钱?您退休金不是每月都……”
“每月都贴补你了,是吧?”老鲁笑了一声,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个折了几折的银行回单,“我开出租那会儿攒的钱,你妈走之前留的钱,还有前年把南城那间小平房卖了的钱。这些年贴给你的,是你爹明面上那点退休金。底下那本存折,你妈走之前给我缝在棉袄夹层里了。”
鲁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鲁接着说:“你换车我给了五万,你买房我掏了二十万,圆圆上双语幼儿园一年六万八我包了。这些钱我不心疼,我就你一个儿子,不给你给谁?可这回住院我想明白一件事——我要是把底下那本也散出去了,下回再躺医院里,你拿什么给我交押金?”
鲁明脸涨得通红:“爸,我那不是……”
“我没说你不管我。你管,你媳妇也管,我心里有数。”老鲁把回单折好揣回去,“可你手里有多少钱?你房贷一个月六千八,车贷两千,圆圆培训班一年两万八,你媳妇单位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半。我要是把你爹这点家底全掏空了,下回我真躺下了,你拿什么伺候我?你拿嘴伺候?”
鲁明低着头不说话了。
老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吃炸酱面,你妈打电话说面都擀好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往后每月那四千我不转了。你三十五了,自己扛。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我不会看着不管。但平时那种‘帮衬帮衬’的事,没有了。”
晚上吃完炸酱面,老鲁把老伴儿拉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那件旧棉袄。棉袄是十年前老伴儿给他做的,早不穿了,但里子还结实。他拿剪子挑开夹层线,从里头抽出一本存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余额那栏印着四十六万八千多。
“你收好了,别让儿子知道。”老鲁把存折递给老伴儿,“我算是想明白了,这钱搁银行里,我随时能取出来看病、请护工、住养老院。要是全散给儿子了,到时候我想喝口热水都得看人脸色。”
老伴儿把存折锁进樟木箱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床棉被。老鲁看着箱子合上盖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给我找张纸,我列个单子。往后每月退休金到账,咱俩该吃吃该喝喝,剩下的存着。我听说现在银行有那种大额存单,利息高点儿。这钱宁可烂在银行里,也不能再稀里糊涂往外散了。”
老伴儿找了张超市小票背面让他写。老鲁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列:每月生活费三千,药费一千,给圆圆的压岁钱另算。写完递给老伴儿:“就按这个来。鲁明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身体不好,钱都花在看病上了。”
过了半个月,鲁明打电话来说圆圆想报个游泳班,一年五千八。老鲁说:“报,爷爷出。”鲁明说不用不用,老鲁说我说出就出,这钱我乐意花。挂了电话他揣着存折去银行取了六千给鲁明送过去,回来路上拐进稻香村买了半斤猪头肉,回家就着二锅头吃了,吃完躺沙发上眯了一觉,睡得挺踏实。
又过了些日子,鲁明有天晚上过来,爷俩喝了两盅。鲁明红着脸说:“爸,您那天在石凳上说的话,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您说得对,我都三十五了,不能老指望着您。我跟小周商量了,以后房贷我们自己扛,圆圆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您的钱您自己留着,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
老鲁把酒杯放下,拍了拍儿子肩膀,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三十岁那年跟他爹要钱买第一辆面的,他爹把存折拍在桌上说“拿去,就这些了,赔了别回来哭”。那存折里八千块钱,是他爹在建筑队干了三年小工攒下的。
老鲁那天晚上送走儿子,关上门,把棉袄夹层重新缝好,存折又塞了回去。针脚比老伴儿缝的还密,缝完了穿上试了试,贴着心口那块地方微微硌人,但老鲁觉得,硌着点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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