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赚1663万两,负债率258%:状元张謇到底输在哪一步?
1925 年,上海的银行团进驻南通,接管大生纱厂。
他们拿到的账本是这样的:仅大生一厂,债务已经高达 906.9 万两白银,资产负债率 258%。
也就是说,这家工厂每 1 两银子的家当背后,欠着 2.58 两的债。
而就在四年前的 1921 年,这家工厂的账是另一个样子:大生一、二两厂资本总额 369 万两,从 1899 年开车到那年,两厂累计纯利 1663.59 万两——
二十三年,赚回了 4.5 个本金。
从赚 4.5 个本金,到负债率 258%,中间隔了四年。
张謇(1853—1926),1894 年甲午恩科状元(图: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二十三年,1663 万两:从一批生锈的旧机器开始
1895 年,南通。
一个 42 岁的中年人从北京回到老家。他一年前刚考中状元——甲午恩科,读书人能拿到的最高头衔。同一年,《马关条约》签订,条约里有一条:允许日本人在通商口岸设厂。
这句话的意思是,外国人可以在中国的土地上,用中国的棉花、中国的工人,赚中国的钱。
他在日记里写:"求国之强,当先教育;教育之兴,当先实业。"
然后他脱下长衫,去办纱厂了。
办厂要钱,他没有。张之洞手上正好压着一批货——几年前从英国买回的纺纱机器,4 万多锭,堆在武昌的仓库里生锈,因为没人会开。这批机器折价 25 万两,一分为二,张謇分到一半:2.04 万枚纱锭。
中国第一家成规模的民营企业集团,起点是一半官家旧机器、一半商人凑的散股。
1899 年 5 月,大生纱厂开车,厂名取自《易经》——"天地之大德曰生"。开车当年,获利 3.87 万两,纯利率 8.7%。此后一路向上:1899 年到 1921 年,大生一厂纯利 1161 万两;1907 年开车的大生二厂,15 年纯利 501.67 万两。
这 23 年里最肥的一段,是 1914 到 1921:欧洲打世界大战,列强的纱布退出中国市场,八年间两厂累计利润超过 1000 万两。 1919 年一年,两厂赢利 380 多万两,创历史最高。1920、1921 年,上海报纸天天刊登大生的股票行情——那是当时市场上最抢手的股票。
他把厂做成了城:六十多家企业,四百五十万亩滩涂
张謇干的事,今天的企业家很难想象。
他不只办纱厂,他以棉纱为核心,把整条产业链都办了:通海垦牧公司围海造田种棉花(1901 年),大达轮船公司管运输,广生油厂、复新面粉厂消化副产品,资生铁厂造设备,淮海实业银行管融资。到全盛期,大生系统各类企业超过 60 家。
然后,他开始办不是生意的东西:
- 1902 年,通州师范学校——中国最早的师范学校
- 1905 年,南通博物苑——中国第一座由国人自办的公共博物馆
- 南通图书馆、更俗剧场、医院、育婴堂、养老院
- 他一生参与创办的学校,各方统计在三百所以上
南通博物苑——中国第一座由国人自办的公共博物馆,张謇 1905 年创办(图:Wikimedia Commons)
他在南通修马路、装电灯、办警察、疏浚河道,把垦区从长江口的吕四铺到海州以南的陈家港——盐垦公司在 700 里海岸线上占有土地 455 万亩,已垦 70 万亩,投资总额 2119 万元。
1921 年,大生拥有纱锭 13.7 万余枚,达到巅峰。南通被叫作"中国近代第一城"。那一年张謇 68 岁。他大概觉得,路走通了。
1922 年,花贵纱贱:一根纱的利润翻了面
崩塌来得很标准。
1922 年,大生各纱厂首次出现亏损。 外因写在南通地方史里: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帝国主义卷土重来,加紧向中国倾销商品和输入资本;国内又迭遭天灾,棉花因减产涨价,棉纱因外纱倾销跌价。
纺织业的行话叫"花贵纱贱"——原料贵,成品贱,一根纱的利润从赚钱翻成亏钱。
这个外部打击是真实的。但它只是扣动了扳机。
真正的问题在账本内部。从 1922 年起,大生为了维持再生产,开始向江浙金融资本大量借债。1923 年,抵押借款 442 万两,占总借款 784 万两的 56.4%——一半以上的债,是拿厂里的家当押出来的。
借来的钱花在哪了?看那 455 万亩滩涂就知道了。
很多人以为他是被慈善拖垮的——不完全是
这是讲张謇最常见的一个版本:他把利润全捐给了学校、医院和马路,所以企业空了。
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
南通史志对大生衰败的内因有一段很冷静的表述:"纱厂历年盈余分配过巨、积累薄弱,投资面太广、摊子太大,长期负债经营、资金枯竭。"
拆开看,致命的机制是三条,慈善只是其中一条的一半:
第一,利润没有留存。 盈余"分配过巨"——赚的钱大部分分掉了、投出去了,厂里没有压舱的现金。年景一转,连买棉花的周转钱都拿不出来。
第二,短债长投。 围海造田是吞钱的无底洞:455 万亩盐碱地要修堤、要洗盐、要等三五年才能长棉花。投进去的钱全压在地里,而借的钱是银行短期借款。 债先到期,地还没出棉。1925 年一厂债务 906.9 万两、资产负债率 258%,就是这么一层一层垫出来的。
大生一厂的账:1923 年抵押借款占总借款 56%;1925 年负债率 258%(图:本文数据图)
第三,才是教育医疗。 学校、医院、市政——这些开支的特点是"只出不进",企业停一天,它们也停不了。在年景好的时候,这叫"企业办社会",是美德;年景一转,它就是把企业拖下水的那只锚。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慈善消耗了利润,但真正杀死企业的,是用短期借款去铺一块要等五年才出棉花的滩涂。 教育是加速器,不是主因。
张謇纪念馆把胡适那句评价记了下来:"伟大的失败的英雄。" 这六个字里,"失败的"说的是资产负债表,"英雄"说的是他拿利润换来的那座城。
大生纱厂二十七年关键节点:从 8.7% 的纯利率到 258% 的负债率(图:本文数据图)
出殡那天
1926 年 8 月,张謇在南通病逝,73 岁。
出殡那天,南通城里的人几乎都出来了。沿途的学校停课,纱厂停工。
一个状元,一辈子没做官,最后被一座城市送走。毛泽东后来谈中国民族工业,说过一句:"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还有一个后续很少有人提:1925 年接手大生的银行团并没有让它死掉。职业经理人李升伯接任一厂经理后推行改革——引人才、改设备、用天生港电厂的电力替代蒸汽动力降成本——1928 年,大生一厂重新走上正轨,1930 年的日产纱从张謇时代的 160 箱提高到 230 箱。
企业活过来了。只是它已经不再姓张。
一句总结
张謇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不会做生意,而是因为他把生意当成了手段,把城市当成了目的。
在资本还很薄弱的年代,一个企业家想同时承担教育、医疗、市政、救济——这注定撑不住。但南通那批学校、那座博物馆、那条马路,比大生纱厂活得久。
企业的账,三十年就结完了;一座城的账,要一百年才算得清。
参考文献
1. 南通史志网:《近代工业传奇:大生纱厂》。
2. 张謇纪念馆:《张謇大生企业集团由盛而衰缘由探究》。
3. 南通史志网:《大生企业的发展与地方自治的推行》。
4.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辛亥革命前后的张謇》。
5. 《张季子九录·实业录》:如通泰各盐垦公司募集资金之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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