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把那份签好字的房屋赠与协议推到油腻的折叠桌中央,对面坐着的程小飞还套着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外卖黄色冲锋衣。门市外头的真新水产市场正飘着初冬的湿冷雨丝,两人在这个兼作仓库的沿街门面里同居了整整两年,外头那些相熟的菜贩、隔壁五金店的老板,甚至周慧自己的亲哥嫂,背地里都在传程小飞这个小她十一岁的外卖员白吃了周慧两年饭、白住了两年房。如今两个人走到了分手的关口,周慧不仅没让他卷铺盖净身出户,反而要把自己在环沪买的一套房子划到他名下,这事把赶来分家当的亲戚全都堵在了狭窄的卷帘门前。
程小飞没有去拿桌上的纸,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车把被冷风吹得发粗,指甲缝里还留着早晨搬运蔬菜箱蹭上的黑泥。
“阿慧,这字我肯定不签。”程小飞的声音很低,嗓子带着跑完早高峰后的干哑,“我来上海是挣钱的,不是来分你家当的。”
周慧系着沾满鱼鳞和烂菜叶的青色围裙,脸上没有多余的脂粉,三十三岁的眼角生出了细细的纹路,在门市昏黄的白炽灯下显得尤为真切。她没有接程小飞的话,只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包两块钱的润喉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又把铁盒子推了过去。
“你叫我一声阿慧,外头人都叫我阿姨,连你妈上个月从安徽坐大巴过来,指着我鼻梁骨骂的也是老女人祸害她黄花大小伙子。”周慧咽下嘴里的清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今天的大白菜进价,“这两年里,街坊邻居怎么戳你脊梁骨,怎么戳我脑门心,你心里有数。既然过不下去了,账就得一笔一笔抹平,我周慧不欠死人情,更不欠活人债。”
站在门口的周建国一把掀开塑料门帘,带着一身冷风冲了进来。他是周慧的亲哥,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的妻子王春梅。
“阿慧你是不是脑子让门夹了!”周建国指着桌上的协议,手指头直打哆嗦,“花桥那套房子虽然是老楼顶层,四十多平米拿去二手市场也能卖个三十好几万!他程小飞二十二岁,一穷二白到上海送外卖,在你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住了整整两年,一分钱房租没掏过,连水电煤气都是你店里走账!外人都说他是吃软饭白嫖你,你现在倒好,分手了还要送他一套房子,你是钱多了没处烧,还是让人灌了迷汤?”
王春梅一把拉住丈夫,嘴里连珠炮似地接了上去:“小姑子,做人不能糊涂到这个地步。他年轻力壮跑外卖,到头来拍拍屁股换个地方接着干,你呢?三十三了,离过婚,手里就这么点门面和老底子,以后养老靠谁?这两年你在他身上贴的伙食费不算,他白睡你两年,临走还要刮走一层皮,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逼仄的门市里弥漫着陈年土豆发潮的气味,空气冷得凝固。程小飞猛地站起身,冲锋衣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可看着眼前的周建国夫妇,话卡在嗓子眼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外人看见的,永远只有眼睛够得着的那一层皮。
两年前的初冬,程小飞刚满二十岁,刚从老家农村跟着老乡来上海跑外卖,身上除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和两套换洗衣服,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当时他跟三个外卖员合租在江桥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隔断房里,霉味呛鼻,半夜上个厕所都要排队,房东每月一号准时砸门要钱,稍有迟延就断电拔水表。
周慧的生鲜小店就开在菜市场背面的巷子口,专做周边小饭馆和社区食堂的早市配送。那时候周慧刚跟前夫把婚离干净,前夫做生意亏空留下一屁股供货商的货款,人躲回了老家,留下这个堆满周转筐的小店和六七万块钱的催缴单。周慧一个人撑着门面,每天凌晨两点去批发市场拉货,四点卸车,六点分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是个暴雨天,程小飞接了周慧店里的三单大件配送,两箱冻肉加上三袋面粉,压得电动车支架直晃。等他把单子送完回到店门口还保温箱时,看见周慧正一个人冒雨往屋里拖几十斤重的洋葱编织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
程小飞二话没说,把车一架就冲进雨里。那天他帮周慧把整整一车皮近两吨的果蔬全搬进了仓库,身上的黄雨衣被刮破了三道口子,里面的秋衣全被汗水和雨水湿透。
活干完了,周慧在水龙头下洗干净手,从收银抽屉里数出两百块钱递给他。程小飞推开了,说他是顺手帮忙,平时接周慧的单子多,周慧从不卡时间点,还总在箱子里给他塞一瓶矿泉水,这两百块他不能要。
周慧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嘴唇冻得发紫,手背上全是搬筐勒出的红印子。她问了他住哪儿、房租多少,当听说程小飞一个月要掏八百块挤在发霉的隔断房里时,周慧指了指店面后头搭出来的那个小阁楼。
“上头原来堆空筐的,通了电,有张旧折叠床。”周慧说得很干脆,“你要是不嫌吵、不嫌味儿大,搬过来住。我不收你房租,水电你也别管,但每天早上四点半,大货车送货过来,你得帮我搭把手卸车、过秤。”
程小飞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不用交房租意味着他每个月能多省下八百块钱寄回老家。他第二天就拎着那只拉链坏掉的编织袋搬了进来。
阁楼很矮,程小飞直不起腰,屋顶就是石棉瓦,下雨天叮咚作响。但这里干燥,有一扇能透进阳光的小窗户,更重要的是,每天早晨他帮着卸完货,锅里总温着周慧煮好的白粥、茶叶蛋,或者昨晚剩下的热汤面。
从搭伙干体力活,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中间隔了小半年。
程小飞年轻,干活不知道惜力。生鲜门市每天天不亮就有一车车的大白菜、土豆、西红柿拉过来,搬运工在劳务市场上按小时算工钱,一小时没有四十块没人愿意伸手。程小飞每天四点半准时下楼,两百斤的筐子他一个人扛,卸完一整车货,身上冒着白汽,洗把脸套上黄色冲锋衣,六点半准时跨上电动车去跑早餐外卖单。
到了晚上九点外卖单少了,他又骑车赶回店里,帮周慧把门外的菜筐收进屋,扫地、擦桌子、归拢账单,最后把厚重的铁闸门哗啦一声拉下来锁好。
外头的人只看见程小飞天天进出周慧的店,吃周慧做的一日三餐,睡在周慧的小楼上。隔壁卖水产的老张私下跟人调侃,说周慧三十多岁如狼似虎,找了个年轻力壮的外卖小伙子,省了工钱还多了个知冷知热的伴,小伙子更是精明,不掏一分钱在上海白吃白住白嫖了个现成媳妇。
这种话传到周建国和王春梅耳朵里,味儿就全变了。在哥嫂眼里,周慧哪怕离了婚,手里也有门面流水,还有一套前些年在花桥早早买下的小两居,程小飞一个外地打工的毛头小子,贴上来分明就是图周慧的钱和房子。
可门市里的那本账,只有周慧和程小飞心里清清楚楚。
同居的第二个月,程小飞发了第一个月的整格外卖工资。那天晚上十点多,卷帘门拉下一半,屋里只留了一盏台灯。程小飞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当着周慧的面,把微信钱包里刚提现剩下的八千五百块钱,直接转了七千给周慧。
周慧当时正拿着圆珠笔对账,看着手机弹出来的转账提醒,整个人定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周慧皱起眉头。
“房租,还有饭钱。”程小飞站在桌前,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留堂的学生,“我自己留一千五,充话费、电动车换电瓶、抽烟,够用了。剩下的你拿着,进货要周转,前头欠的供货商款子每个月还要还利息。”
周慧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程小飞,当初说好的,你帮我卸货,我给你落脚的地方,各取所需。我比你大十一岁,我不是出来找饭票的,更用不着你一个小年轻养。”
“不是养你。”程小飞急了,脸憋得发红,“阿慧,我天天吃你做的饭,换季了你给我买护膝买头盔,我病了你半夜骑车去药房给我买退烧药。我娘在老家都没这么管过我。这钱我放在手里也是乱花,你拿着还债,等债还清了,咱们把店面盘大一点。”
周慧看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杂质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自打前夫卷款跑路之后,她见多了上门要账的嘴脸,听惯了亲戚冷嘲热讽的劝诫,哪怕是自己的亲哥亲嫂,上门来也是劝她赶紧把花桥的房子卖了帮前夫填坑、免得连累家里。从来没有人站在她面前,把辛辛苦苦跑外卖跑出来的血汗钱掏得干干净净,只为了让她少作几分难。
那七千块钱,周慧收下了,但她找了个红皮的软抄本,工工整整记在第一页:某年十一月,小飞交七千,用于付寿光蔬菜款。
这两年里,程小飞风雨无阻。上海夏天的台风天,外卖单子补贴高,程小飞在暴雨里跑得浑身起疹子,连人带车摔进过绿化带,膝盖破了一大块皮,回来咬着牙不吭声,换了身衣服又下楼帮着周慧抢救仓库里被水淹的土豆。冬天零下两度,他的手指冻得裂开口子,贴满了创可贴,收工回来第一件事是把周慧泡在冷水里洗菜的手拉出来,塞进自己的热胳肢窝里暖着。
整整二十四个月,程小飞每个月固定转给周慧六千到七千块钱,只有过年那个月留了两千块回老家看父母,其余时间,除了一千多块的基本开销,他跑单挣来的十四万六千块钱,全进了周慧那张用来还债和周转的银行卡。
周慧靠着这笔钱,加上自己起早贪黑的利润,在第二年开春不仅把前夫欠下的七万多外债全部还清,还把生鲜店的供货渠道彻底稳定了下来,接下了附近两家民办小学的教工食堂配送。店里的营业额翻了番,日子眼看着就要从泥潭里拔出腿来。
可横在两个人之间的沟壑,却比泥潭深得多。
程小飞二十二岁了,在皖南农村,这个年纪的男娃早就该定亲结婚。今年国庆节,小飞的母亲从老家赶了过来,本意是想看看儿子在上海过得怎么样,顺便张罗着托人在老家相个姑娘。
老太太拎着两只老母鸡找到真新市场,顺着门牌号摸进店里时,看见的正是一身市井打扮、正弯腰刮鱼鳞的周慧。
当听说眼前这个三十三岁、离过婚的女人就是自己儿子同居了两年的对象时,老太太当场在门市门口瘫坐下来,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市场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人,老太太哭诉程家三代单传,儿子老实巴交在上海打工,被一个比他大十一岁的老女人骗得团团转,不回老家结婚,连寄回去的钱都少了。
“你这是作孽啊!”老太太指着周慧的鼻子骂,“你三十好几了,生不出孩子来谁负责?你图我儿子年轻给你当牛做马,你这是断我们程家的香火!”
那天下午,程小飞从外头疯了一样骑车赶回来,一把将母亲从地上拽起来,当着满街坊邻居的面吼出了声:“妈你别在这丢人现眼!是我赖着阿慧的,没有阿慧,我早饿死在上海了!”
程母一巴掌抽在程小飞脸上,捂着心口倒在地上打滚,哭着喊着只要程小飞还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她就一头撞死在上海的石库门上。
周慧自始至终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把刮鱼刀,没有说一句话。她看着程小飞红着眼圈把母亲背走,看着围观人群那些看热闹、鄙夷、看笑话的眼神,嘴里的苦涩一路漫到了胃里。
程小飞在外面租了间小旅馆把母亲安顿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他浑身发抖地跪在周慧的折叠床前,抓着周慧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周慧的手背上,说他不回老家,他谁也不在乎,他就要跟周慧在这间门市里过一辈子。
周慧伸出手,轻轻摸着程小飞汗湿的头发,那头茬硬扎扎的,就像程小飞这两年不服输的脾气。
“小飞,你今年才二十二,你的人生还没开张呢。”周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秋风,“我三十三了,结过婚,受过伤,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但你不知道。你现在觉得有口热饭、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是一辈子,可再过五年呢?你二十七,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我三十八了,快四十了。走在街上,人家说我是你妈,你受得了吗?你想要个孩子,我生不出来,到时候这屋里的锅碗瓢盆全得变成砸向对方的砖头。”
“我不在乎!我真不在乎!”程小飞低吼着,声音带着撕裂的绝望。
“我在乎。”周慧收回了手,神色一点点冷硬下来,“我周慧这辈子活得窝囊过,但我不想活得招人恨。你妈没骂错,你跟我耗下去,最后连做人的骨头都得耗软了。”
冷战了一个月,程小飞每天依旧四点半下楼卸货,依旧跑完外卖把钱转给周慧,只是屋里没了说话的声音。直到昨天下午,程小飞的父亲在老家突发脑溢血住院,虽然抢救了过来,但医生说以后离不开人照顾,电话里程母在哭,程小飞一个人蹲在后巷里,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去了,哪怕不回老家定居,他也不能再这么不管不顾地在上海跟周慧耗下去。现实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脖子上,没有血,却喘不上气。
今天早晨,程小飞把阁楼上的编织袋收拾好了。他没拿店里一针一线,甚至连周慧前些日子给他买的新羽绒服都没装,只带走了他来时那几件旧衣裳。他本来打算跟周慧说一声就走,可没想到,周慧从包里拿出了这份房产赠与协议。
门市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王春梅见周慧不搭理自己,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协议:“建国,撕了它!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你动一下试试。”周慧猛地抬起头,眼神刀子一样剐在王春梅脸上。
王春梅的手僵在半空,被小姑子这股子狠劲吓得退了半步。
周慧拉开收银台最底下的铁皮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厚摞单据,啪的一声摔在周建国面前。
“哥,嫂子,你们今天既然来算账,那咱们就把这两年的账摊在太阳底下晒晒。”周慧站起身,指着那一沓纸,“你们一口一个他白嫖我两年,一口一个他吃我的喝我的。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
周建国愣了愣,低下头翻看。最上面是厚厚的一叠银行流水和微信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打印出来的明细,转账人全写着程小飞,收款人是周慧。
“两年来,二十四个月,除开他自己留的一点零花,程小飞一共转给我十四万六千二百块钱。”周慧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门市里字字砸地有声,“前夫留下的七万债,是用这笔钱还的;店里去年进大樱桃周转不开,是他把跑了三个月外卖攒的钱全顶上去的!要是没有他这十四万多,我周慧早就被那帮催债的逼得去跳苏州河了,这间店早关门大吉了,你们那时候在哪儿?你们除了劝我卖房躲债,借过我一分钱没有?”
王春梅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那……那他也住了两年,吃了两年……”
“好,算吃住!”周慧一把扯过那个红皮软抄本,翻开密密麻麻的记录,“两年来,每天早晨四点半的大货车,三吨果蔬,全是他程小飞一个人从车上扛下来的。市场上请个装卸工,一车起步两百块,过秤分拣再加一百。按一个月三十天算,一个月人工费九千块,两年就是二十一万六千块!我给他开过一分钱工钱没有?他住的那个破阁楼,连个窗框都漏风,吃的是我卖剩下的烂菜叶下脚料!到底是他白嫖我,还是我周慧白嫖了他两年的苦力?!”
周建国看着账本上那一笔笔工整的记录,手抖得拿不住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花桥那套房子。”周慧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四十二平米的老楼顶层,当年我首付交了八万,后来断断续续还贷款。去年最后那一笔八万块钱的尾款,我拿不出来,是小飞跑外卖出了车祸,对方全责赔偿的一万多营养费,加上他两个月冲单熬夜吐血挣出来的钱,凑在一起帮我还清的!”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门外的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春梅彻底哑了火,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周慧,更不敢看站在一旁低着头的程小飞。
程小飞抬起头,眼眶通红:“阿慧,你别说了。那些钱是我自愿给的,力气是我自己要卖的。我从没想过要你什么房子。你把协议收起来,我马上就走。”
“你走哪儿去?”周慧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的凌厉渐渐化成了酸楚,“回老家?你爹躺在医院里每天要花钱,你兜里现在掏得出五千块钱吗?你回了村,村里人知道你在上海跟一个大十一岁的女人过了两年,最后两手空空灰溜溜地回去,他们怎么看你?你妈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程小飞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了血珠。
“我把花桥的房子给你,不是我周慧大方,更不是我下贱倒贴。”周慧抓起桌上的协议,硬塞进程小飞满是老茧的手里,“这房子产证上没贷款,花桥属于环沪,当年买的时候政策宽松,转到你名下走赠与合规合法,税费我已经打到中介卡里了。它不大,也不值几百万,但拿去中介挂牌能换三十多万现金,你留着住,在昆山也是个落脚的地方。”
“我不能要……”程小飞手足无措地往后退。
“你必须拿着!”周慧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程小飞,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两年你没亏欠我周慧一分钱,是我耽误了你两年青春!你二十岁跟我挤在菜堆里,每天起早贪黑,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去过一次外滩,连肯德基都没舍得敞开吃过一顿!这房子是你自己用汗水、用血、用那十四万多块钱一砖一瓦买下来的!这是你应得的骨气,不是我施舍给你的!”
周建国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再也没说一个阻拦的字。王春梅尴尬地站在原地,把头扭向门外,假装看着路过的环卫车。
周慧擦了擦眼角的泪,拉开抽屉拿出印泥,抓过程小飞的大拇指,在红色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随后重重按在协议的签名处。
红色的指印落在白纸黑字上,鲜红得像心头滴下来的血。
“中介今天下午在花桥不动产登记中心等着,身份证、户口本我都给你装在档案袋里了。”周慧把一整套材料整整齐齐塞进程小飞那只磨损的外卖箱里,“办完手续,你就买票回安徽。好好给你爹看病,以后在老家踏踏实实找个同龄的姑娘,明媒正娶,生个孩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程小飞站在那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看着外卖箱里的档案袋,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他想跪下,周慧却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站直了。”周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程小飞,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两年你没给你们老程家丢人,更没在我周慧面前趴下过。出了这个门,外头爱怎么嚼舌根是他们的事,咱们俩的账,清清白白,两不相欠。”
下午两点,冬天的雨渐渐停了。
花桥行政服务中心的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程小飞神情恍惚地跟着房产中介走完了所有流程。当绿色的不动产权证书被递到他手里,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程小飞”三个字时,他只觉得那薄薄的一本本子重得像千斤铁。
中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套房子虽然房龄老,但在花桥地铁站附近,出租一个月也能租一千多块,要是卖了,三十多万在皖南老家县城足够全款买一套像样的大三居,还能剩下彩礼钱。
程小飞没有笑,他把房产证紧紧搂在胸前,走出了服务中心的大门。
天空中露出了一丝苍白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程小飞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慧两小时前发来的一条微信转账,金额是两千块钱,备注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路上买票。
程小飞没有点收款。他站在地铁站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终于蹲在水泥台阶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
第二天清晨四点半,上海真新水产市场的巷子口,大货车的引擎声准时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厚重的卷帘门哗啦啦升起,周慧系着那条青色的围裙走了出来。冷风吹在她脸上,刀割一样疼。
大货车司机跳下车,哈着白气往屋里看了一眼,奇怪地问:“周老板,今天就你一个人啊?那个天天帮你卸货的年轻小伙子呢?”
周慧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尽头,平静地笑了笑,弯腰抱起第一筐沉甸甸的冬笋。
“走了。”周慧的声音落进晨雾里,清脆而踏实,“他回家过好日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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