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2岁。

我记得那天蛋糕上的奶油是淡黄色的,他说是特意让师傅调的柠檬味,因为我怀孕后闻不得太甜腻的东西。他一边拆蛋糕盒一边笑着跟我说,今年许愿可灵了,三个人一起许。我坐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刚满四个月,孕肚还不算太明显,手搭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微微隆起来一块。他蹲下来把脸贴上去听,说哎动了动了,其实那时候胎动还不怎么规律,多半只是我肠子在咕噜。但我没拆穿他,我享受他这副热乎劲儿。

生日过得很普通,没有大操大办。他下班回来提了蛋糕,还打包了一份酸菜鱼,是我最近忽然馋的那家店。他洗了手给我盛饭,筷子摆到我手边,说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坐着吃。我看着他蹲在茶几前拆外卖盒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翘起来一撮,那会儿我还伸手给他捋了一下。他回头冲我笑了笑,说等下吃完饭我帮你洗头,你弯腰不方便。

那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去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隔着玻璃门看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怕冷。大概讲了七八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不太一样,嘴角是翘着的,可眼睛没跟上。他说公司财务那边出了点岔子,明天得早点去。我说那你快去洗澡吧,明天我让我妈过来陪我。

其实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肚子有点发紧,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踏实。他倒是睡得挺沉,呼噜打得比平时响,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一响就爬起来了,刮胡子的时候还哼着歌。我半睁着眼看他穿衣服,他对着镜子系领带,从镜子里跟我对了一眼,说你再睡会儿,我中午给你打电话。

他走之后我起来上了个厕所,看到洗手台上他落下的刮胡刀,顺手给收进了镜柜里。镜柜门一开,里面他那一格摆着瓶须后水,旁边有个透明文件袋,以前没注意过,抽出来一看是个医院的档案袋,上面印着“生殖医学中心”几个字。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往坏处想,以为是我自己之前产检的资料他收起来了。结果翻开一看,名字那一栏写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姓李,年龄28岁。

我拿着那个档案袋坐在马桶盖上翻了很久,里面是建档知情同意书、胚胎培养方案,还有一张缴费单,日期就是昨天,我生日那天。缴费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那会儿他应该还在公司上班。我捏着那几张纸,手一直抖,纸边割得指头生疼。客厅里还摆着昨天没吃完的蛋糕盒,柠檬黄的奶油从盒缝里渗出来一小坨,招了两只小飞虫。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先别过来了。我妈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今天想自己静静,反应有点大。我妈说那你自己当心点,有事立刻打电话。挂了电话我把那个文件袋原样放回镜柜,位置角度都对好,然后回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等中午。

中午他果然打了电话来,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问我吃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下午要不要他去接我下班。我问他中午吃的什么,他说食堂随便扒拉了两口,晚上想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说行,那你早点回来。他答应得特别痛快,说好嘞,五点半准时到家。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把自己常用的几件衣服叠进一个登机箱,护肤品装了个化妆包,又去书房把抽屉里的结婚证、房产证、我的银行卡都找出来塞进挎包夹层。收拾到一半我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小腹坠得难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我扶着书桌边站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去,等那阵紧劲儿过去才继续动。

五点半他准时进门,换鞋的时候还喊了声“我回来啦”,声音亮堂堂的。我从厨房端着面出来,跟他说先洗手。他洗手的时候我把他手机拿过来翻了通讯录和微信,删得挺干净,只有几个正常的同事对话。我退出微信的时候看到他相册最近删除里有张截图,打开一看是医院挂号成功的页面,就是那个生殖中心,挂着李某某的名字,时间是下周一下午。

他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的时候动作挺自然,说看什么呢,吃饭了。我把面推到他面前,自己没动筷子。他吃了两口抬头看我,说你怎么不吃。我说你下周一是不是要陪人去建档。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吃,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镜柜里那个文件袋,我看了。他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嘴角擦到下巴,又折起来擦手指头。他说那是帮同事的忙,人家两口子不方便出面,托他跑个手续。我说那怎么缴费单也在你手里,建档要夫妻双方身份证结婚证原件,你帮的什么忙需要这些。他没接话,站起来去冰箱拿了罐啤酒,啪一声拉开,站在厨房台面边上喝了一大口。泡沫溢出来顺着罐子流到他手上,他甩了甩手,还是没看我。

我说你坐下,我们把话说清楚。他这才转过来,靠着台面,低着头看自己脚尖,说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半年了,对方想要个孩子,他本来想等胚胎移完、稳当了再跟我说。我说稳当了再跟我说,然后呢,你是打算两头住还是怎么着。他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想着等我生完孩子再说。

我听到“等我生完孩子再说”这几个字,反而没那么抖了。我问他,我生日那天你陪我去产检,下午三点半从医院出来,四点你就到生殖中心缴费,中间连顿午饭都没耽误是吧。他抿着嘴没吭声。我说蛋糕是你早上出门前订的,花也是提前订的,酸菜鱼是你中午叫的外卖,对吧。他点了点头。我说那你这时间管理做得挺好,一天办了仨事,哄完老婆哄别人。

他忽然急了,说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说我没阴阳怪气,我夸你呢。他上来说要扶我胳膊,说你别激动对孩子不好。我躲了一下没让他碰,他就站在那儿搓手,搓了两下又去摸后脖颈,那是他紧张时候的老毛病。他说那女的不要名分,也不会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就是想要个孩子,他给笔钱这事就算了了。

我问他给了多少。他不说。我从包里把他钱包掏出来翻了翻,夹层里有张转账凭条,打印日期是上个月,金额是八万。我把凭条拍在茶几上,说这又是哪一出。他闭了闭眼,说那是营养费。我说你老婆怀孕四个月,你给过营养费吗,我吃的维生素都是自己买的。他没话说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抓着,抓得头皮都发红。

我那天没哭。我就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在踢我,一下一下的,踢得还挺有劲。我手放在肚子上跟他说,你先睡客房吧,明天我们去趟律所。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说至于吗。我说至于不至于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律师说了算。

第二天我没去律所,先去了趟医院。我挂了个产科号,跟医生说最近肚子发紧得厉害,想做个B超看看。做B超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小家伙在里面蜷着,心跳扑通扑通的,数值出来是156。医生说你宫颈管有点短,得注意休息,少走动。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这回我说了实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你回来吧,我跟你爸去接你。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回了娘家。他晚上追过来,在我爸妈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低着头认错,说是一时糊涂,往后工资卡全交,手机随时查。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我妈进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我弟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别管,他就回屋把门关上了。

我在娘家住到第五天,他天天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补品,坐在客厅里帮我妈择菜,择完了还抢着去洗碗。我爸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他就在那儿杵着,也不走。第六天晚上他走之后,我在他带来的那兜车厘子里翻到一张超市小票,结账时间当天下午六点,底下还有一行,同一张卡在下午四点消费了两百多,买的是孕妇裤和防辐射服。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半小时后回了一条:那是我给我姐家孩子买的。

他姐家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再理他。第二天一早我让我弟陪我去找了律师。律师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听我说完整个过程,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说你这个情况,婚姻过错方证据是够的,但胚胎那个事比较麻烦,法律上对第三方的约束有限,不过转账记录和医院建档材料可以作为辅助证据。她给我列了个清单,让我回去把银行流水打出来,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拍照留存。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弟给我买了瓶冰水,说姐你想开点。我说我想得挺开的,我就是觉得这事恶心。他说那你想怎么办。我说先把婚离了,孩子我自己养,他该出多少钱出多少钱。我弟嚼着冰块嘎吱响,说那他要是不肯离呢。我说那就起诉,律师说分居满一年就能判。

那天下午我回家收拾剩下的东西,发现他已经把他自己的衣服搬走了一半,衣柜空出一大格。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写的是“我错了,你冷静几天我们再谈”。旁边压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我把卡和纸条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他留在卫生间里的牙刷、须后水、还有那双拖鞋全装进袋子放到门口。关门的时候我摸了摸肚子,跟孩子说咱俩以后好好过,你争气点,别像你爸那么能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