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45岁。
七年前老陈走的时候,儿子刚上初中,现在儿子已经在外地读大二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两室一厅的房子,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煮碗面,看电视看到困了就睡。日子过得像超市货架上的罐头,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没什么味道,但也不会坏。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冷柜前面码酸奶,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公公的号码。我心里还愣了下——公公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通过小姑子转达。
“秀兰啊,我明天到县里开个会,大概住两晚上。”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心翼翼,“你看方便不方便,不方便我就住宾馆。”
“爸,你说什么呢,家里有地方住,你来就是了。”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摆酸奶,“你几点的车?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我自己坐公交过去就行,县城我熟。”
“熟什么熟,你一年来几回。告诉我几点的车。”
他拗不过我,说了个大概的时间。挂了电话我站在冷柜前面算了算,明天我上早班,下午两点下班,他坐的那趟车三点半到,时间正好。
第二天我下了班就往家赶,把次卧收拾了一遍。那屋平时堆了些杂物,我把箱子挪到阳台,床单被罩都换了干净的,又把窗户打开通风。收拾完看看时间,还早,又下楼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半斤虾,想着公公牙口不好,鱼虾软和。
三点二十我到了汽车站,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公公从出站口出来。他穿了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比过年见的时候又白了些,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爸,这儿。”我招了招手。
他看见我,脸上笑出褶子来:“说了不用来接,你看你跑这一趟。”
“我下班顺路。”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塑料袋,他往后缩了一下。
“不沉不沉,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妈腌的咸菜,还有两瓶辣酱,自家做的,比买的好吃。”
我到底把袋子接了过来,掂了掂,挺沉。心里有点发酸。婆婆走了快十年了,公公一个人住在镇上老房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逢年过节我们回去看他,他总往我们车上塞东西,咸菜、腊肉、地里种的菜,好像不塞点东西就不是待客。
回到家我让他先洗把脸,给他泡了杯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说:“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平时也没什么事,就收拾屋子呗。”
“小军最近打电话没有?”
“打了,上周还打了一个,说在学校挺好的,要考什么证,我也听不太懂。”我一边说一边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收拾,“爸你坐着歇会儿,我把鱼蒸上,一会儿就能吃饭。”
“你别忙活太多菜,够吃就行。”
“就蒸条鱼,炒个青菜,快得很。”
公公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刮鱼鳞。“这鱼新鲜。”他说。
“早上刚到的货,我特意挑的。”
“你上班还管买菜?”
“我们超市就有,我下班的时候顺手就买了,方便。”
他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又回客厅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应该是看墙上挂的照片。那面墙上大多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和老陈的合影,是儿子十岁那年去公园玩的时候拍的。老陈站在我旁边,穿件蓝T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饭的时候公公话多了些。说起镇上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房子翻修了,村口那条路修了柏油。又说这次来县里是参加一个退休老干部的座谈会,他原来在镇上的水管站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还挂了个老干党支部的职务,一年总要开一两回会。
“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聚一聚,吃顿饭,发个纪念品。”公公夹了块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出来,“不过这次安排在县里,我想着正好来看看你。”
“你早该来住几天。”我给他添了半碗米饭,“老陈走了这些年,你一次都没来住过。”
这话说出来我就有点后悔。公公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才说:“我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嘛。你一个人过日子,我个老头子跑来住着,邻居看着也不像话。”
“有什么不像话的,你是我公公,我是你儿媳妇,谁还能说三道四。”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我看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岔开去问他开会的地点、几点开始。他说上午九点,在县水利局,离我们小区走路二十分钟。我说那近,你早上吃了饭溜达过去就行。
那晚上他早早就睡了,坐了两个小时车,又说了半天话,明显是乏了。我把次卧的窗户给他留了条缝,又检查了一遍被子够不够厚。四月的天,夜里还有点凉,我给他多加了一床薄毯。
第二天我照常上早班,走之前把早饭给他留在锅里,稀饭、馒头、一个咸鸭蛋。出门的时候他还没起,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压了张纸条告诉他锁门就去开会,开完会回来就行。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他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会议发的保温杯翻来覆去地看。“发的?”我问。
“发的,还有一袋米,我放厨房了。”他挺得意,“说是今年新米,你尝尝。”
晚上我本来想再做两个菜,他说什么也不让,说昨天剩的鱼热热就行,别浪费。我拗不过他,就炒了个蛋炒饭,把鱼热了,又拌了个黄瓜。
第三天会议结束得早,公公中午就回来了,心情挺好,说见了几个老同事,都是几十年没见的。我看他高兴,说晚上做几个好菜,让他喝两杯。
“家里有酒吗?”他问。
“老陈柜子里还有两瓶白酒,一直没动过。”
“那别动那酒,我去买。”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爸,你歇着,我去买。”
“你不知道我喝什么。”他摆摆手,已经走到门口穿鞋了,“我买瓶牛栏山就行,几十块钱的,喝着顺口。你别跟我争,我溜达着就去了。”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提了瓶牛栏山二锅头,还有一小袋花生米,说是在楼下小超市买的。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莴笋、紫菜蛋花汤。公公把酒拧开,给我倒了小半杯,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你尝尝,这酒不上头。”
我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他哈哈笑起来,说你看你那样,跟老陈一个德行,老陈也是一口酒就龇牙咧嘴。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就变了。公公自己也意识到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那句话盖过去。我低头吃菜,假装没注意到他眼圈有点红。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公公从老陈小时候讲起,说老陈七八岁的时候去水塘里摸鱼,他拿竹条抽了一顿,老陈哭完了照样去。又说我嫁过来那年,老陈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跑来跟他说要娶供销社的那个姑娘,就是我。我那时候在镇供销社当售货员,公公常来买化肥,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手勤快,心也善,跟老陈合适。”公公又喝了口酒,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后来你们搬到县城来,我还跟你妈说,这下远了,见一面不容易了。谁想到……”
他没往下说,又喝了一口。
我看他杯子快见底了,伸手拦了一下:“爸,你慢点喝,吃口菜。”
“没事,今天高兴。”他推开我的手,把瓶子里剩的酒全倒进自己杯子里,“这酒度数不高。”
其实那瓶酒已经下去大半了,他一个人喝了差不多半斤。我看着他脸越来越红,说话舌头开始有点大,知道他差不多了。起身把剩菜收进冰箱,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爸,去床上躺会儿吧。”
他哼哼了两声,没动弹。我走过去扶他胳膊,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突然说了句:“秀兰啊,你这些年不容易。”
“说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
“老陈对不起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他走得太早,把你一个人扔下,他也不想想你怎么办。”
我扶着他往次卧走,他脚步发飘,整个人重量压在我肩膀上。我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他低头去解鞋带,手哆嗦着怎么都解不开。我蹲下来帮他解了鞋带,把鞋脱了,扶他躺下。
“爸,你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
他躺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弯腰凑近了听,他在念叨婆婆的名字:“桂芬啊,我对不住你,儿子没管好……”
我给他把被子盖好,关了灯,带上门出来。客厅里还飘着酒味和菜味,我开窗透了透气,把桌子收了,碗洗了。
收拾完我去洗漱,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没动静了,应该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躺下已经快十一点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公说的那句“老陈对不起你”。七年了,头两年还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后来就没人提了。儿子上高中那三年最累,又要上班又要管他学习,有时候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觉得这房子大得吓人。现在儿子上大学走了,白天在超市忙忙碌碌还好,晚上回来一个人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响。
正想着呢,听见隔壁有动静。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是公公在咳嗽,咳了好一阵,然后好像打开了门,脚步踢踢踏踏往卫生间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冲水的声音,脚步声又踢踢踏踏回了房间,这次门没关严,留了条缝,走廊灯光照进去一小条。
我又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次卧里传来打呼噜的声音,一长一短,跟拉风箱似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心想明天得跟他说说,少喝点酒,上岁数了不比年轻时候。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公公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喝茶,脸色有点发灰,一看就是宿醉没缓过来。他见我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没出什么洋相吧?”
“没有,你喝完就睡了。”
“这酒不能喝了,上岁数了,喝半斤就撂倒。”他揉着太阳穴,“我好像还记得跟你说了一大堆话?”
“说了点老陈小时候的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端着茶杯起身说去买早饭。我说我去做,他非不让,说楼下有家包子铺,他去买包子,顺便透透气醒醒酒。
他出门以后我收拾次卧,掀开被子的时候闻到一股酒味混着汗味,枕头边上还放着他那件灰夹克。我把被子抱到阳台晾上,开窗通风。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我翻开一看,是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秀兰,别嫌少,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次卧门口,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公公买包子回来,看我手里拿着信封,摆了摆手说:“别跟我推来推去的,你一个人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我退休金够花,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钱。”
“爸,你留着花,我不缺。”
“不缺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他把包子搁在桌上,坐下来说,“我跟你交个底——这次来开会是假,想看看你是真。老陈走了七年,你没改嫁,没抛下小军,逢年过节还带着孩子回去看我,我心里有数。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以后想来看你也来不了几回了。”
我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烧水,眼泪掉进锅里,赶紧拿抹布擦了擦,转过身笑着说:“爸你说什么呢,你身体好好的,以后年年都来,我这儿又不是没你地方。”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行,年年都来。
吃完早饭他收拾东西要走。我送他到汽车站,他上车之前从车窗探出头来跟我说:“那钱你别存着,给自己买件衣裳,你看你这外套都穿几年了。”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坐好。
车开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拐出站口上了大路,才转身往回走。路过楼下小超市的时候进去买了瓶洗洁精,看见货架上有牛栏山,想起昨晚他喝酒的样子,自己笑了一下。
回到家收拾屋子,闻到次卧还有酒味,又开窗吹了一会儿。枕头被子上那股味道怎么也散不干净,我把被套拆了扔进洗衣机,站在阳台看着洗衣机转,心想下次他来,得说说他,喝酒可以,半斤不行,二两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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