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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泡沫

确诊

那是深秋时一个暮色沉沉的下午,我在安定医院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拿到诊断单的时候,意外的没有任何情绪,而是又去了北医六院和回龙观医院进行再次诊断。三家权威的精神专科医院,给的结果完全相同。

出了门诊大厅,我不知所地任由秋风跨在脸上,脑子里全是这个从来没听过病名,不知道下一步是何方。神色恍惚回到出租屋,鞋都来不及换,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为什么?”我无声质问自己。

是工作压力导致失眠?还是情绪不稳定频繁哭泣?那些看似不起眼,却从未认真处理的痛苦,一时间在大脑深处爆炸。确诊单还在手中紧撰着,我呆呆地仰望天花板,脑海里一团乱麻,半晌,闭了闭眼,又睁眼,起身,烧水,按照医嘱把第一份的药一片一片咽下喉咙。

不过十五分钟,我就这样蜷缩在床上,睡着了。

这是我睡的最沉的一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起身,拖着沉重的身躯,洗漱。没有以往的神清气爽。边刷牙,边翻看药物说明书上明确写的副作用:嗜睡,犯困,乏力,头晕。

吐出牙膏沫,望向镜子中疲惫的双眼,我决定向公司请了病假。那一周几乎在床上度过的。清醒时吃药,吃完睡,饿极了吃几口早已冷掉的饭菜。药物压制了我的失眠,压制了我的哭泣,也压制了我的灵魂,大脑像生锈的陀螺,哪怕思考最稀松平常的事情都举步维艰。

这是一个选择题——要么睡不着,要么别想要清醒。

打开手机搜索框逐字打下“药物副作用什么时候消退”、“大脑变笨是药物作用还是疾病导致”……逃避似的,我没有看答案就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头蜷在双腿上,眼泪顺着颤抖的手臂流下来。

失去

外界常精神类疾病患者有巨大的质疑和误解,和可以具像化的脏器,肢体疾病不同,看不到,所以大众对精神疾病的包容度难以想象的低:“找个班上吧”“忙起来就没空瞎想了”。可笑的是,我确诊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它真正砸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我变成了一个笑话,那些我曾抛出的利刃,全都成了扎到我身上的回旋镖。

我打开手机,拨通了好朋友锐的电话:“锐锐,我被确诊成精神病了。”

“怎么这么严重,去医院看了吗。”

“跑了三家大医院,都是这个结果。”

她沉默半响:“不要想太多,慢慢好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噪音,“我出差在车上,信号不好,晚点联络你。”

锐是我高中就玩得很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我松了口气,又给她发了个视频通讯。视频那边的她在桌子旁忙着写教案,她是一名小学教师,忙起来也动不动熬到深夜。我开始喋喋不休的对她说着很多天马行空的话,那时我还不知道我的行为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困扰,完全无视她早已写满不耐烦的脸色和疲惫的语气。

最后一次视频时,画面里面的她面无表情。我兴高采烈的拿着手里新买的裙子对她说:“你看,这件怎么样?”她抬起眼:“我每天上班也很辛苦,不是你随叫随到的情绪垃圾桶,停止吧,别打扰我生活了。”

我却并未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的深层意味,只是愣在那里,全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我看着我们的聊天窗口,把她删了又加,加了又删,反反复复的试探,结果让我们的关系彻底掉进了深渊。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对话框弹出的是“拒收”,我把手机摔到地上,又捡起来再次确认——她把我拉黑了。

我勉强回到公司,却常常情绪失控,工作频频出现失误。就这样熬了一个月,上司叫我到办公室,她在桌子上推给我一份离职申请,抬头看着我:“小唐,最近的工作……你自己也清楚。签了吧。”我当然也清楚,回到工位上,填好,上交,戴上帽子,低着头走了。不主动走,只会更加尴尬和难堪。

走出公司大门。我拿着背包蹲在路边,双手捂住脸。

迎着风,我给拨通了锐的号码,她接了,彼此都没有出声。我挂断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确实病了,这几天异常的兴奋和话多,连买东西都比之前频繁,我查了查你这个病的症状,好好休息吧。”

崩溃

丢掉工作的第三天,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借酒浇愁,疯狂买买买,把本就不多的积蓄几近花光,淘宝的派件提醒一次又一次在手机页面亮起,我抱着大包小裹的快递回到家,却连拆开它们的兴趣都没有。

跟父母视频时,我不敢说自己的情况,跟母亲还好,跟父亲的关系本就很僵,都是不会先妥协的人,他看到视频通话框的空酒瓶,很严厉地指责我酗酒严重,命令我戒掉。我却发了疯似的直怼:“你自己不也爱喝酒打人,有什么脸说我!”说完我就意识到这不该说,却硬着没有解释一句。他看起来愤怒极了,抬起手,转身走了,只剩我和母亲。

“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但你不能那样说你爸。”

“妈……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该怎么办啊,妈妈!”

我对着屏幕嚎啕大哭,哭着告诉她,我病了,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病的病。

第二天下午,我被敲门声吵醒。手机早就断电了,昨天的视频是什么时候断的我也不记得。打开门,门后是拿着行李箱、神情憔悴的妈妈。

看到这一幕,我一下子清醒了,重重地抱着她,“妈,对不起,也对不起爸。”妈妈接我回到老家,临出发,她帮我挂了个号,跟医生了解具体病情,让我遵循医嘱吃药。

在老家,年近三十岁的我却像个孩子一样被妈妈照顾着,定点吃药,按时吃饭,药物、可能用于自伤的工具,全都藏好。

有一天晚饭后散步,看到了斜阳下母亲佝偻的身影,内心瞬间被巨大的愧疚所吞没:妈妈在救我,而我却懦弱的只想逃避。

我抓了抓妈妈的手,摸到了厚而硬的老茧,站在原地停住不动,母亲以为我又发病了,轻轻拍我的背,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跟她说:“妈,要,去住院吧。”

自救

住院的这段时间,我在病房看到罹患各种精神疾病的人:有被妄想纠缠,时时刻刻认定有人监视她;有被各式各样偏执所控制的,为一件事情自我折磨纠缠不休。

我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医患,拿着一次性纸杯,兑水吃下医生开的药片。这段时间,我认识了病友小E。她安静的坐在我旁边,皮肤因为很少出门,在灯光下显得冷白。

她话很少,却温暖了我不少,在刚入院时,由于个人物品和食物准备的不充分,满屋病友休息时间吃零食的场面,我显得极度格格不入。小E缓缓走到我身边,给我递了半个桃子。

理所应当的,我们成为了朋友。

这一天,医院放风,让我们到院子里四处走走。我和她并排坐在椅子上。

“你在这里呆多久了?”我看着她的侧脸问。

她抬头看看天,今天的天气很好,晴朗,万里无云:“一年了。”

“怎么那么久?家人没来接你吗?”

“我父母离异了,现在也都有了新家庭,出院连住的地方也没有。”顿了顿,又道,“住院太久,和社会脱节,已没正常融入社会了。”

她说,父母每个月轮流打住院费,却都没有想过把她接出去,慢慢帮助她融入社会。而她自己,更像是早已放弃了希望,在医院帮助护工打扫卫生,还能减轻点医药费用。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想好起来的心情,变得极为强烈,到了顶峰。

随着我日益积极主动地配合治疗,我的病情很快稳定了下来。一个月后,我被允许出院,母亲接我出来,遵循主治医生留下的医嘱和药方,回家修养。

住院期间,医生给了我更详细的诊断:双相II型患者。之前的疯狂购物,和马上就陷入低落的状态,分别是抑郁相和躁狂相,这就是“双相情感障碍”这个名字的来历。我看到母亲松了口气,却又皱紧眉头。

回家期间的日子,平淡却安稳,有一次我趁着装填不错,和爸爸说了声对不起。他听后,虽然依旧冷着,脸转头走了,却不自觉地更加关心我了。有时候眼泪还是会不自觉的流出来,脑海里时不时会闪现出过去被人羞辱,被拒绝的失败场景。每到那时,我都会开解自己,我只是生病了,被扭曲的认知和失败的过去给捆绑住了,这都只是你自己纠缠自己。也试着对自己追问缘由,负面认知里病态的场景为何一次又一次在大脑闪现?

母亲握住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开解我道:“虽然你一直不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和你爸爸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努力。”

这对于我来说,莫过于最大的鼓励了。我开始反观自己的内心,梳理人生经历,直到我意识到,那些反复出现的场景,那些不尊重的话语,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像久久没人处理,不得已用另一种形式爆发出来,于是有了这个疾病。

找出病根,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但也比以往反复受折磨强太多。在线上也接了一些和以往工作相关的活,学会慢慢的融入社会。

记不得从谁那里听了一句话:“乌云会飘走,但天空永远在那里。情绪是乌云,你才是那片天空。”

封面图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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