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棒两年多,宗馥莉先动的,是椅子,还没轮到业绩报表。11 月 16 日、17 日,宏胜饮料集团连发两份人事任免的红头文件:16 日那份涉及 36 项新任命和 34 项免职,17 日的《关于李文军等职务任免的通知》任命 4 人、免去 173 人的现任职务。两份加在一起,40 人重新任命,207 人被免,调整范围从片区总经理一路排到车间主任。
免职名单覆盖 54 家下属公司及生产基地,横跨七大区域。内部人李方(化名)对每日经济新闻说的却是那句:每年年底都会调整,我们已经不奇怪。一场两百人上下的换防,被讲成了年底例行公事——这个反差,比名单本身更值得停下来看。
免的是宏胜的职务,挂的却是娃哈哈的心事:这家公司的商标还在娃哈哈集团手里,销售体系却主要由宗馥莉控制的宏胜系承担。要读懂这份名单,得把过去两年多的时间线摆开。
名单里的173人
17 日那份名单的结构,比数量更说明问题。被免的 173 人分布在 48 家分公司、4 个生产基地和 2 家配套实体:生产条线 110 人,含车间主任 67 位、车间副主任 20 位;财务条线 35 人,30 名财务科长加 5 名副科长;综合管理科科长、副科长 27 人,另有分公司总经理助理 1 名。南宁公司 4 名车间主任和 1 名车间副主任,是同一天一起被免的。
前一天那份文件动的是更上面一层。东北、华东、华南、西部四大片区总经理全部更迭,原西部片区总经理严学峰——2007 年宗馥莉刚接手宏胜时就进入管理层的老将——被免去片区总经理,调任广元公司副总经理;5 家子公司的总经理被免,任命名单里却没有补上新的总经理。财务条线几乎全盘换血,新任片区财务主管一律设 6 个月试用期。
接近宏胜的人士给出的解释很直白:宏胜这两年新上的自动化工厂不再需要那么多盯产线的人,各地没必要留那么多管理岗,有些部门已经没有工作内容了。
名单一页纸写得完,名单外那条人情织的网,一页纸拆不完。
先讲高光那两年
把时间倒回去,这两年的开头其实很亮。2024 年 2 月宗庆后离世,消费者的情怀把经销商的仓库买空,抖音官方旗舰店没开直播,销量一度涨了 5 倍。当年 11 月的经销商大会上,接棒半年的宗馥莉说,娃哈哈成功拉齐了十年前的业绩规模——2014 年,娃哈哈营收 720.43 亿元,外界据此把 2024 年的答卷读在 700 亿元区间。
2025 年,娃哈哈说自己实现了 5 亿元收入增长,守住近十年的业绩巅峰。宏胜那边也体面:2022 年营收破百亿,2023、2024 连续两年超百亿,长期承担娃哈哈约三分之一的产能代工。宏胜是宗馥莉通过恒枫贸易百分之百控制的企业,与娃哈哈集团没有股权从属关系;娃哈哈这边,国资股东持 46%,她本人持 29.4%,职工持股会持 24.6%。
高光之下,两套体系各记各的账:娃哈哈品牌的商标和品牌在集团手里,销售体系却主要由宏胜系承担。这个双轨结构,是后来所有动作的起点。
货走到哪卡住了
转折出现在 2026 年。3 月底,娃哈哈一度被曝停工停产,接近公司的说法是正常排产调整,但库存积压已经摆上台面。5 月流出的一份宏胜考核通报写得更具体:截至 5 月 9 日,全国回款 23 亿元,完成任务的 66%,同比下滑 24%;发货 5.2 亿元,只完成 15%,同比下滑 83%。242 家客户缓发订单的金额占比超过 40%,7 名区域经理被免职。
渠道端的根源在两年前埋下。宗馥莉给经销商设了年销 300 万元的门槛,清退中小经销商,考核从一年一收改成按月追踪,完不成任务就关户。结果是乡镇网点出现空白,留下的大商靠压货完成任务,仓库满了还得报单,货发出来又拒收。到 10 月 31 日,江西、山西、重庆、广西等多个区域的保证金没能全额缴纳,江西约有四分之一经销商没交齐——保证金是经销商给下一年投的信任票,票没交齐,心气就摆在那里。
行业面也在收紧:上半年限额以上单位饮料零售额增长 6%,产量却下降了 0.5%,存量博弈里没人能靠扩产解围。货走不动,10 亿元级的新工厂却还在郑州、成都、西安、河源、合肥陆续落子——人要减、厂要建,这轮人事调整就有了两个落点。
水渠装上仪表盘
宗馥莉清的这批人,多数坐在宗庆后那套联销体的毛细血管上。1994 年起,经销商年底把保证金先打给厂家,钱到账才发货,三十年里这套靠人情和信用维系的网络撑起了近万家经销商;管着这片网络的中层,靠的是多年处出来的关系。灌了三十年的水渠,水流方向看的是人情阀门;现在渠道换成了装仪表的新管,先拆的就是守着旧阀门的人。
把两份文件按日期排开,数字经济应用实践专家骆仁童博士先看的是顺序:改革动组织,往往先动中间层。娃哈哈商标在集团、销售在宏胜的双轨结构,让接班变成一场组织重构——旧分销层靠人情维系,要换成按数据说话,守着老渠道的人就得先请开;代价不会写进任何公告,先落在车间主任和财务科长的椅子上。
铺货可以从靠关系改成靠数据,收货的那份信任,仍要一个一个重新挣。
承重墙换主人
人事只是这场交接里最先动的一块。2024 年 9 月的职工代表大会上,宗馥莉说企业里有「搭便车」「坐快船」的思维惰性,有老员工想躺在功劳簿上;此后她把组织和人员调整定义为职业化升级。员工劳动合同改签宏胜、干股分红取消,有人算过,普通员工年收入少了二到三成;此后两年多,劳动争议相关的诉讼从一年 4 起涨到前 9 个月 27 起。
品牌这条线也在反复。2025 年,娃哈哈集团申请把 387 件商标转给宗馥莉控制的公司,被持股 46% 的国资股东叫停;宏胜系宣布 2026 年改用新品牌「娃小宗」,41 天后撤回,经销商继续卖娃哈哈。2025 年 9 月,宗馥莉辞去娃哈哈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接任的许思敏是位 90 后,来自宏胜法务部。
她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我不是来守江山的,我是打江山的。问题在于,宗庆后留下的这套体系里,干股分红、不裁老员工、几十年不变的合作关系,都是承重墙;接班人想住进去,每动一面墙,住着的人都要先搬一次心。
对家族企业的交接班,数字经济应用实践专家骆仁童博士给的考题换了一道:真正的考题不在追悼式的告别,而在创始人体系与接班人意志怎么完成置换。旧体系靠创始人的个人信用撑着,员工信长期付出有回报,经销商信关系不会说断就断;接班人带来的是绩效、契约和标准流程,两套逻辑各自都对,但没法装在同一栋房子里同时运转。公开报告里,全球约三成家族企业能顺利完成二代传承,娃哈哈还要再难一层——国资、家族、职工持股会三方共撑,每一面墙都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股权可以过户,威望没法过户;制度可以晚上墙,人心没法隔夜换。
年会还欠一份通知
往年 11 月,娃哈哈或宏胜会向核心经销商发出年度销售会议邀请,会上公布当年业绩。2025 年那场绍兴大会是以宏胜名义通知的,宗馥莉本人缺席,接任的许思敏代表集团说,娃哈哈牢牢站稳了近十年业绩巅峰。今年到界面新闻发稿时,两名经销商确认,会议通知还没发。
站队其实已经在发生:有山西的经销商上半年被关户后离场,也还有 25 家全国优秀经销商去年在绍兴分了 150 万元激励。人情铺货还是数据铺货,不必急着替宗馥莉回答,明年春天的报单表上,市场会先交出它的那一票。
流水线能按图纸复制,创始人的三十年没法按图纸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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