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唱戏
赤峰往北四十里,有个镇子叫青龙庙。说是庙,其实早就没了,就剩个地名。镇东头有座土台子,台子上长着棵老榆树,树干得俩人合抱,枝枝杈杈遮出半亩地大的阴凉。老辈人说,那台子就是当年青龙庙的庙基,榆树是庙里的老树,庙拆了树没动,还长在那儿。树下头摆着块青石板,磨得溜光,上头搁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有时候有米,有时候有铜钱,有时候啥也没有。
镇上的刘老栓跟这块石板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做的买卖叫“许愿还愿代办”,其实就是中间人——谁家要许愿,找他;谁家要还愿,也找他。他骑个破摩托突突突跑前跑后,帮人买猪、买羊、请戏班子、扎纸活,抽一成辛苦费。镇上都管他叫“刘半仙”,他也不恼,笑呵呵应着:“半仙不敢当,跑腿的命。”
这话不假,刘老栓跑了半辈子腿,自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儿子在赤峰开出租,闺女嫁到通辽,老伴常年吃药,他那点辛苦费全填了药罐子。去年冬天他自个儿也查出毛病——胃里长了个东西,大夫说得做手术,手术费三万。刘老栓拿不出来,跟儿子张了口,儿子支支吾吾说回去跟媳妇商量。刘老栓把电话挂了,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半包烟。
回家路上他拐到青龙庙台子上,一屁股坐青石板旁边,对着老榆树说话:“老榆爷,我刘老栓跑腿跑了大半辈子,帮别人还愿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自个儿一回没求过。今儿个我求您一回:让我这胃病好了,我杀猪唱戏还愿,一样不少。”
说完他磕了仨头,把兜里剩的半包烟搁陶碗里了。
回来他跟谁也没说这事儿,该跑腿跑腿,该吃药吃药。吃了俩月药,再去医院复查,大夫拿着片子翻来覆去看,最后说:“刘老栓,你这胃里的东西……没了。”
“没了?”
“没了。萎缩了,钙化了,反正不碍事了。你这俩月吃啥了?”
刘老栓想了想:“就正常吃饭,多喝热水。”
大夫推推眼镜:“反正没事了,回家养着吧。”
刘老栓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半天。然后他骑上摩托突突突直奔青龙庙台子,到了地方往地上一跪,咣咣咣磕了九个响头,把额头都磕红了。
“老榆爷,您真显灵了!我刘老栓说话算话,杀猪唱戏,一样不少!”
杀猪好办。刘老栓回家跟老伴一商量,老伴说杀猪行,但咱家那头老母猪留着下崽呢,不能杀。刘老栓说那买一头呗。去镇上问了一圈,活猪八块钱一斤,一头二百斤的肥猪一千六。唱戏贵——镇上有个二人转班子,班主姓孙,外号孙大喇叭,开口就要三千,说三场戏带搭台子带灯光音响,少一分不唱。
刘老栓算了算账:猪一千六,戏三千,加上杂七杂八买香烛供果、请人帮忙杀猪做饭的工钱和吃喝,总共五千出头。他手里有六千块,本来是攒着给老伴做白内障手术的。
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一早跟老伴说:“你那眼睛再等半年,我先还愿。老榆爷给的面子,不能不给。”
老伴骂他死心眼,但也没拦。刘老栓这人一辈子就认个“信”字,答应了的事豁出命也得办。
杀猪那天定在农历三月初八。刘老栓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在庙台子底下搭了个临时灶台,借了镇上饭馆的大铁锅,请了镇东头杀猪的老胡来掌刀。老胡杀了三十年猪,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就是有个毛病:好喝两口。刘老栓提前给他打预防针:“老胡,你杀猪那天可别喝酒,喝多了手抖,一刀杀不死猪,那可不吉利。”
老胡拍胸脯:“你放心,我杀猪从来不喝酒。”
三月初八一早,老胡果然没喝酒。猪是从邻村老赵家买的,白毛黑蹄,膘肥体壮,二百三十斤。几个壮小伙子把猪摁在案板上,老胡拿刀比了比位置,刚要下手,裤兜里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媳妇打的,顺手接了:“干啥?我忙着呢……啥?你再说一遍?儿子把人家车刮了?要赔多少钱?两千?我上哪儿给你弄两千去……”
老胡接完电话脸都白了,手直哆嗦。刘老栓在旁边急得跺脚:“老胡!先杀猪!电话一会儿再说!”
老胡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举刀就捅。结果手一哆嗦捅偏了,没扎着要害。那猪嗷一嗓子挣脱了绳子,从案板上蹦下来,带着刀在院子里疯跑,血甩得哪儿都是。七八个人围追堵截,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才把猪摁住。老胡补了一刀,猪才断了气。
刘老栓心疼得直抽抽——倒不是心疼猪,是觉得这事儿办得不体面。还愿的猪没杀利索,这在老辈人讲究里叫“猪带气”,不吉利。
“老胡啊老胡,”刘老栓蹲在地上搓脸,“我让你别喝酒别喝酒,你倒好,没喝酒也捅偏了。”
老胡臊得脸通红,把杀猪钱退给刘老栓,又自罚了二百块钱添进供品里,这才算完。
猪杀完了,接下来是唱戏。孙大喇叭的二人转班子来了八个人,在庙台子底下搭了个简易台子,扯了块红布当幕布,两边挂上大喇叭。晚上七点开唱,附近三个村来了二三百号人,把台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头一场唱《大西厢》,孙大喇叭亲自上阵演张生,嗓子一亮就是满堂彩。刘老栓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的供桌上摆着猪头、水果、馒头,还有一壶烧酒。他美滋滋地听着,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可唱到第二场出事了。孙大喇叭正唱到“一轮明月照西厢”,台子底下忽然有人喊:“孙大喇叭!你去年欠我的五百块钱啥时候还?”
全场安静了。孙大喇叭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台下站起个黑脸汉子,指着台上:“你去年八月十五说周转不开,借我五百块钱,说过年还,年都过了仨月了,钱呢?”
孙大喇叭脸上挂不住了,把话筒一放:“王老五,你啥意思?我这正唱戏呢,你砸场子是不是?”
“我砸场子?你欠钱不还你还有理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呛呛起来,台下观众看得比二人转还来劲。刘老栓急得直搓手,赶紧上去拉架,把孙大喇叭拽到一边:“孙班主,你看这事儿闹的……要不你先把钱还他?五百块钱又不多。”
孙大喇叭一甩袖子:“我有钱能不还他?这不最近手头紧嘛。刘老栓,你给的定金八百我花完了,剩下的尾款你啥时候给?”
“唱完给,唱完给。”
“那你先给我预支一千,我把他打发了。”
刘老栓兜里就剩三千多块钱了,还得留着买烟酒办答谢宴。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数出一千块塞给孙大喇叭:“你赶紧把他打发走,接着唱。”
孙大喇叭拿了钱,当场塞给王老五五百,剩下五百揣兜里:“行了行了,你下去吧,别耽误我唱戏。”王老五拿到钱也不闹了,冲台上拱拱手:“孙大喇叭你早还钱不就完了嘛,唱吧唱吧,唱得好听我鼓掌。”
台下哄笑一片。孙大喇叭重整旗鼓,清清嗓子接着唱。但刘老栓这心里头就不是滋味了——杀猪捅偏了,唱戏闹了一出讨债,这还愿还的,咋这么不顺当呢。
当天晚上散场之后,刘老栓坐在庙台子底下抽烟,对着老榆树嘟囔:“老榆爷,您是不是嫌我诚意不够啊?猪是买了,戏是唱了,就是中间出了点岔子……您多担待,明天还有两场,我一定盯紧点。”
第二天上午没事,下午刘老栓提前去盯场子。孙大喇叭这回没出幺蛾子,规规矩矩唱完了下午场。晚上是最后一场,唱《包公赔情》,刘老栓寻思着唱完就圆满了,还特意加钱让孙大喇叭多唱半个钟头。
结果晚上开唱前,孙大喇叭找过来了:“刘老栓,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乐队那个拉弦的老周,家里有急事回赤峰了,晚上没人拉弦。”
刘老栓脑袋嗡一下:“那咋整?没弦咋唱?”
“清唱呗,我嗓子好,不用弦也行。”
“那能好听吗?”
“凑合吧,反正就一场了。”
刘老栓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答应。晚上开唱,孙大喇叭清唱包公,嗓子确实亮,但没弦儿托着,听着干巴巴的。台下有人嘀咕:“咋没弦呢?听着不得劲。”刘老栓坐第一排,脸上赔着笑,心里跟猫抓似的。
唱到一半,孙大喇叭忽然停下来,冲着台下说:“各位老少爷们,今儿个对不住了,拉弦的老周家里有事回去了,我清唱几段给大家赔罪。另外我孙大喇叭今儿个把话搁这儿——去年欠王老五那五百块钱,今儿个还了。以后我孙大喇叭再欠谁钱不还,我就是这个——”他拿手比了个王八,台下哄笑鼓掌。
刘老栓这才松了口气。
三场戏唱完,刘老栓把尾款结了,又请孙大喇叭和戏班子吃了顿饭。席间孙大喇叭端着酒杯过来:“刘老栓,对不住啊,头一场那事儿闹的……我自罚三杯。”咕咚咕咚灌了三杯白酒,脸涨得通红,“你是个实诚人,以后你的事就是我孙大喇叭的事。”
刘老栓摆摆手:“过去了过去了,唱完了就好。”
还愿的事办完了,刘老栓回家倒头睡了整整一天。老伴说他打呼噜打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过了半个月,刘老栓去镇上赶集,碰见老胡。老胡老远就喊:“老栓!那事儿对不住啊!我儿子刮车的事儿处理完了,赔了一千二,保险报了一半。那天我真是急糊涂了,下回你还有事儿找我,我免费给你杀,保证一刀利索!”
刘老栓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谁还没个急事儿。”
又过了几天,孙大喇叭找上门来,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刘老栓,我接了个活儿,旗里要搞农牧民文艺汇演,给三千块钱。我想排个新段子,你帮我参谋参谋写个词儿呗?”
刘老栓说我一跑腿的哪会写词儿。孙大喇叭说你天天给人许愿还愿,肚子里故事多了去了,随便编一个就行。
刘老栓想了想,还真编了一个。他把自己还愿的事儿写成了二人转段子,叫《刘老栓还愿》,词儿写得土了吧唧但句句逗乐,孙大喇叭拿去一排,在旗里汇演拿了个二等奖。
奖金下来那天,孙大喇叭给刘老栓分了五百,说是“编剧费”。刘老栓拿着五百块钱,拐到青龙庙台子上,搁在陶碗里三百,剩下二百买了香烛供果。
他蹲在青石板旁边,对着老榆树又念叨了一回:“老榆爷,这回是真还完了啊。杀猪唱戏,一样不少,还多搭了个二人转段子。您要是觉得我刘老栓办事靠谱,往后我再来求您,您多照顾照顾。”
老榆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答应了。
刘老栓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骑上摩托突突突走了。路过村口小卖店,他停下来买了瓶北大荒——这回是给自己买的,还愿剩下的钱,喝点好酒不过分。
晚上他跟老伴坐炕头上,就着花生米喝了两盅。老伴问他:“你那胃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大夫都说没见过好这么利索的。”
“那老榆爷真显灵了?”
刘老栓想了想,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嚼:“显不显灵我不知道。但杀猪唱戏折腾那一通,我跑前跑后忙了半个月,天天早起晚睡,心里头敞亮,吃得多睡得香,胃能不好吗?”
老伴白了他一眼:“那你还花五千块钱还愿?”
“那不行!”刘老栓认真起来,“答应了就得办,这是信用问题。再说了,杀猪那天全村的狗都跟着吃顿好的,唱戏那三天二三百人看热闹,多喜庆。五千块钱买全村高兴,值。”
老伴懒得跟他掰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行行行,你刘半仙说话算话,喝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青龙庙台子上那棵老榆树,也照着刘老栓家亮着灯的窗户。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像是唱戏的调门儿,又像是杀猪那天满村跑的热闹动静。
刘老栓喝美了,往炕上一躺,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这回老伴没嫌他吵,因为她也困了。
(全文完)
(后记:转年开春,镇上又有三家找刘老栓办还愿。一家许的是儿子考上大学,杀羊唱皮影;一家许的是老人病好,放了一场电影;还有一家许的是母猪多下崽,供了三十斤点心。刘老栓照例抽一成辛苦费,跑前跑后张罗得挺乐呵。有人问他咋不跟老榆爷求个发大财的愿,刘老栓说:“知足了,胃好了,老伴眼睛也做手术了,儿子出租车挣得够花,闺女婆家对她不错。再求就是贪心,老榆爷不待见贪心人。”说完拎着孙大喇叭送的两瓶酒,颠颠地往家走,路上还哼了一段《大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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