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四十七,我第无数次把视线挪到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数字像被人按住了,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三截走。我做了两行表格,再看一眼,四点四十九。

旁边工位的小蒋也在看,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打印机和中央空调的声音。

这种日子我过了七八年。早上九点坐下,眼睛就长在了那个时间上,十二点吃饭是一个坎,六点下班是一个坎,中间全是熬。周一盼周五,周五下午盼放假,年头上就算好了离退休还有二十几年。日子不是拿来过的,是拿来熬的,熬过去就好。

上个月的一个晚上,手机弹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建议清理相册。我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开始翻,从最近的往前翻,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五年前的一个工作日,下午一点五十二。画面里是个年轻人,趴在工位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切进来,刚好打在他的后背上,把白衬衫照得发亮。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盒饭,键盘边上压着一张写满待办事项的便签。

那个人是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点亮接着看。照片里那小伙子头发还挺厚,脸是尖的,工牌带子歪歪地挂在脖子上。

连睡觉都睡得不踏实,胳膊底下还垫着没做完的方案。他那时候肯定觉得,这样的日子真难熬,熬到下班,熬到周五,熬到出头就好。

现在他熬到三十多了。头发少了,肚子起来了,熬的还是同一张桌子,只是换了个楼层。

那一刻我心里发凉。不是因为照片旧了,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天天盼着快点过的,就是这辈子再也回不来的那几年。

我总以为好日子在后面——等周末就好了,等放假就好了,等退休就好了。可周末是怎么过的?睡到中午,外卖,手机,一抬头天黑了,再一抬头周一早上。

放假呢?高速上堵五个钟头,景区里人贴着人,排队两小时,拍照五分钟,回家再瘫三天。被我这么盼掉、熬掉的,恰恰是我能一口气爬五楼不喘气、晚上喝顿酒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的那几年。

往下再想一层,更凉。我们公司老周,去年退休。退休前最后一次聚餐,他红光满面地挨桌敬酒,说退了休第一件事是骑车去青海湖,第二件事是把年轻时没舍得吃的都补上。

上周他回单位办事,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他。半年没见,人瘦了一圈,走路扶着墙根。

中午我请他在楼下吃了碗面。他说膝盖不行了,去年查出来的,青海湖是别想了,现在骑到小区门口都费劲。又说牙也完了,下面一排假牙,啃不动排骨,嚼花生米都费劲。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怨气,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前食堂周三的酱肘子,我能就着吃仨馒头。现在?炖再烂也就是个味儿。”

我问他退休这半年过得怎么样。他扒了口面,想了想,说:“闲是真闲。就是有时候坐在阳台上,一坐一下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啥。”

我没接上话。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熬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盼的就是老周这样的日子吗?盼着头发白一点,腰弯一点,牙掉两颗,只为从这份工作里解脱出来。

上班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是累,也不是穷,是它居然让我盼起了衰老。下午盼下班,所以下午那四个小时不是人生,是坐牢;周一盼周五,所以一周里五天不是生活,是受罪;二十五岁盼六十岁,所以中间这三十五年,就成了需要熬过去的过程。

我们把人生切成无数个“熬过去就好”的片段,然后发现,熬着熬着,人就没了。

同事老郑以前总说,等不忙了就正经谈一场恋爱。他说这话的时候三十七。上个月再有人提起,他摆摆手说算了,他惦记的那个人,孩子都上小学了。

十月底我妈打电话,说家里腌了雪里蕻,让我回去拿。我请了半天假。临走我妈从柜子里搬出一箱东西,说是你姑上回拿来的牛肉,你爸咬不动,你带回城里吃。

我问,爸的牙怎么了。

我妈说,早就嚼不动硬的了,假牙戴了两年多,你不知道啊?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说出话来。我确实不知道。我每次打电话都在加班的间隙里,两三分钟,问吃了没,钱够不够,然后说忙完这阵就回去。

忙完这阵,这句话我说了三年。那箱牛肉干和酱牛肉是我春节前挑的,挑的时候想着爸就爱这一口,贵点也值。它们在柜子里放了一年,我爸一块都没吃动。

我爸送我到楼下,还笑呵呵的,说把这个拿走,放家里也是坏。我说爸,下个月我回来,咱去吃锅仔,炖得烂烂的那种。他摆摆手,说你忙你的。

回城的地铁上我想起一句话:人不是慢慢变老的,是一瞬间变老的。就是在你说出“如果当初”这四个字的那一刻。我今天咬着牙觉得难熬的这个下午,是十年后的我想回也回不去的从前;今天这个我觉得重复无聊的礼拜三,将来只能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时间不管你后不后悔,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没有辞职,也没打算摆烂。工作还是那份工作,报表还是要做,会还是要开。我改的是另一件事:把盼头从终点挪到路上。

变化都很小。下班我提前一站下车,走过那座桥。有天傍晚,天边烧起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桥下的河面跟着一块儿烧。我在桥中间站了十分钟,拍了张照片。

这段路我以前都是低着头刷手机走过去的,三年了,头一回知道桥上能看见晚霞。

中午吃饭,我试着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碰。那天的土豆丝里有醋香,米饭偏硬,紫菜蛋花汤上漂着几粒虾皮。这些东西一直都在,我只是从来没尝出来过。

上个周末我把大学同学约了出来,两个人钓鱼钓到天黑,渔获是一小条鲫鱼和一堆水草,笑了一下午。周一我带了一小束尤加利,插在工位的玻璃杯里。小蒋问我什么讲究,我说没有,就是想让桌子好看点。

昨天下午五点半,小蒋又凑过来看时间,看完叹了口气,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没黑透。我没说什么大道理,有些话说了也没用,非得自己翻到那张照片才行。

那张五年前的照片我没删,设成了锁屏。现在每天解锁几十次,每回都先看见那个趴着睡觉的年轻人。不是为了怀念他,是提醒自己:以后再清理相册的时候,我不想又翻出一张一模一样的。

至于那箱牛肉,我没有拿走。我当场给我妈打电话,请她晚上炖了,我改签了晚一班的车。那顿饭我爸吃了两小块,炖得很烂,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点头,说这个味儿,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