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你那段路

楔子

晚自习第二节刚上课,教室后门“咣当”一声响,所有人都抬了头。女同桌扶着门框单脚跳进来,一只手拎着歪掉的凉鞋,脚踝肿得发亮。班主任在讲台上皱了皱眉,说谁去把她背到医务室看看。他站起来,蹲下去,她趴上来的那一刻他手往后一兜,托住了她膝盖窝。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使劲掐了他胳膊一把,指甲掐进肉里。“手往哪放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手往上挪了两寸。她没再说话,但那只掐过他的手指头,一直攥着他校服袖口没松。

第一章 崴脚

崴脚是食堂台阶上发生的。

晚饭时间,女同桌端着一碗酸辣粉下台阶,脚底踩到一摊没干的水渍,人一歪,碗扣在地上,红油溅了一裤腿。同学把她扶回教室,她脱了鞋一看,脚踝已经鼓起来了,发青。班主任让赶紧去医务室,她看着自己那只肿成馒头的脚,嘴一撇:“走不了。”

班主任环顾教室一圈。晚自习第一节课刚下,大部分人都在。男生们有的趴桌上睡觉,有的在走廊上溜达。班主任的目光扫到靠窗第三排,停在他身上:“你,把她背过去。”

他是她同桌,座位挨着,平时的交情就是上课借支笔、考试传个橡皮,没多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她犹豫了两秒,趴上来了。她身量轻,但趴在背上还是沉甸甸的一团。手怎么放是个问题。他双手往后一兜,托在她膝盖窝那儿,往上颠了颠,站稳了往外走。

教室到医务室要穿过一整条走廊,下两层楼,再经过一排桂花树。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掐了他胳膊一下,劲不小。他“嘶”了一声,回头:“怎么了?”

“手往哪放呢。”她声音很低。

他手一松,她整个人往下溜了几寸。他赶紧又兜住,这回往上挪了挪,贴着她小腿肚子。她没再掐,但他感觉到她手指头捏住了他的校服袖口,就没松。

第二章 医务室那晚

医务室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校医。

她看了看脚踝,按了几下,女同桌疼得直抽气。校医说没伤到骨头,韧带拉伤,冷敷二十四小时,别走路,至少歇三天。说完翻了翻柜子,说冰袋用完了,让他去一楼后勤仓库拿。

他跑下去拿了冰袋,回来的时候看见女同桌坐在诊床上,校服裤子卷到膝盖,那只肿脚架在凳子上,眼圈红红的。他把冰袋递过去,校医接过来裹了毛巾敷上,说了句“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就回里间去了。

诊室里剩他们两个人。

女同桌靠在墙上,看着他胳膊:“我掐的那下,重不重?”

他撸起袖子看了一眼,一排月牙形的指甲印,有点红,没破皮。“还行。”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手放哪儿了?”

他想了想:“膝盖窝。”

“往上呢?”

“往上就……”他比划了一下,“大腿后头。那不是为了稳吗?”

她没吭声,低头看着冰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背我的时候,我摸到你后脖子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疤。这儿。”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后颈偏右的位置,“像烫的。”

他愣了一下。那个疤他有记忆,小时候在老家,灶台上烧着水,他往后一退,撞翻了锅,热水溅出来,落在后脖子上。好多年了,平时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疤?”他问。

“我妈也有。她小时候被开水烫的,跟你这个形状差不多。”

第三章 三天同桌

接下来三天,女同桌的脚没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班主任让他继续负责接送,上下楼扶着点,午饭他帮着带回来。座位本来就挨着,这下更近了。

第二天中午,她让他帮忙带饭,点了个肉夹馍加一杯豆浆。他带回教室,她掰了一半肉夹馍递给他:“我妈说了,不能让人白帮忙。”

他接过来吃了。肉夹馍有点凉,但味道不错。一边吃一边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她妈。

“你妈那疤,也是小时候烫的?”

“嗯,我姥说的,四五岁的时候,家里穷,烧水洗澡,锅翻了。”她咬着吸管,“我妈脖子上那块疤,跟你后脖子那个,位置几乎一模一样。我头一回趴你背上看见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笑了笑,没当回事。

那天下午,班主任让填一份家庭情况表,用于申请贫困生补助。表里有一栏是家庭成员健康情况。女同桌填了她妈,慢性病,常年吃药。他扫了一眼,没在意。

傍晚他送她到校门口,她妈来接。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脖子右侧衣领下面露出一小块疤。他目光扫过去,顿了一下。那位置,那形状,跟他后脖子那个疤,真像。

第四章 双方家长见面会

周末,他跟他妈提了一嘴。

他妈正在晾衣服,听见“后脖子那疤”几个字,手停了,问他:“你同学她妈,叫什么?”

他说了名字。他妈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翻抽屉,翻出个旧相册。相册翻开,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其中一个抱着个婴儿。他妈指着那个抱孩子的:“这是你二姨,我亲姐。这孩子是你表姐。后来走散了,十几年没联系上。”

他凑过去看那张照片。抱着婴儿的女人脖子右侧,露出一小块疤。

“你二姨脖子上有个疤,小时候烫的。”他妈说,“你同学她妈,脖子上的疤是不是跟我的这个姐一样?”

他想了想:“位置差不多。但我没细看。”

他妈拉着他就要去学校。他说妈你别急,我先问问同学。

第二天,他试探着问了女同桌一句:“你妈以前在哪个厂上班?”

女同桌说了个厂名,还有年份。他回家跟他妈一说,他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是我姐待过的厂。”他妈声音有点抖,“后来厂子倒了,人就没音讯了。我找了十几年。”

第五章 一张旧照片

两边家长在学校的安排下见了一面。

他二姨,也就是女同桌的妈,看着他妈从包里掏出那张旧照片,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自己年轻时的脸,眼圈红了。

“你是……小敏?”她叫了他妈的小名。

他妈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后来才知道,当年厂子散了之后,二姨跟着丈夫回了老家,后来丈夫病逝,她带着孩子进城打工。这些年换了好几个地方,跟娘家这边的联系断得干干净净。

女同桌坐在旁边,看着她妈和她同桌的妈抱在一起哭。她扭过头看他,忽然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

这回他没躲。他问:“又怎么了?”

“你以后还给我带饭吗?”

“带啊,你脚还没好利索。”

“那行。”她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妈,又抽了一张递给他妈。最后剩下半包,塞进了他校服口袋里。

尾声

后来女同桌的脚好了。

但后来他给她带了整整一个学期的饭。有时候肉夹馍,有时候盖浇饭,有时候食堂的包子加豆浆。每次她都掰一半给他,说“不能白帮忙”。他吃了半个学期的另一半午饭,瘦了。

再后来,两家大人走得近了,过年过节互相串门。他才知道女同桌家里条件确实紧,她妈的慢性病常年要吃药,医保报销完自费的部分也不少。他妈跟二姨合计了一下,把姐妹俩当年的社保、医保关系理顺了,能续的续上,能补的补上。二姨看着病,总算不用太愁钱。

他和女同桌后来考了不同的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逢年过节回去,两家还是聚在一起吃饭。有一回吃完饭,她坐他旁边,又掐了他胳膊一下。他问又怎么了。

她说:“你记不记得那次背我去医务室,你手放哪儿了?”

他想了想:“膝盖窝。”

“往上呢?”

“又来了。”

她笑了,说:“逗你的。我就是想试试你还记不记得。”

他没接话,拿起一个橘子剥了,掰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吃了一瓣,说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