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说年龄超过70岁的人:即便身体健康,也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如果不是我爹在他七十大寿那天把一摞存折拍在饭桌上,我这辈子都不会算这笔账——七十岁往后,身体再好,能折腾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千天。

我爹叫周德望,芜湖造船厂退休焊工,焊了三十七年船板。七十岁那年体检,大夫说他“各项指标比五十岁的还好”。他得意得很,天天早上绕着镜湖走两圈,下午去赭山公园下棋,晚上喝二两古井贡。我娘说他“跟个老小伙子似的”。

他七十大寿那天,我们姐弟仨都回去了。我姐从合肥赶回来,我弟从南京开车回来,我在城南开了个卤菜店,提前半天关了门。我媳妇做了一桌子菜,我爹坐主位上,喝了三杯酒,忽然站起来,进卧室翻出个布袋子,往桌上一倒。

七个存折,三张银行卡,一个房产证,一份保险单。

我爹说:“今儿我七十了,跟你们交个底。存折上总共四十八万,房子值个八十来万,保险单是我跟你娘买的,走了以后能赔二十万。加起来一百五十万左右。你仨一人五十万,我跟你娘留个零头够吃就行。”

我姐说:“爹你干啥?你身体好好的,分啥家产?”

我爹说:“我不是分家产,我是跟你们算笔账。”

他从兜里掏出个计算器,搁桌上,按了几下:“我今年七十。大夫说我身体好,能活到九十。我寻思着,九十够呛,八十五吧。七十五到八十五,十年。十年多少天?三千六百五十天。听着挺多是吧?”

他又按了几下:“可这三千六百五十天,我得刨掉睡觉。我一天睡七个钟头,三千六百五十天就是两千五百五十五个钟头睡觉,折合成天是一百零六天。再刨掉吃饭上厕所,一天俩钟头,又是三百天。再刨掉坐着发呆看电视,一天仨钟头,又是四百五十天。再刨掉头疼脑热躺床上,一年算半个月,十年一百五十天。”

他把计算器举起来给我们看:“三千六百五十天,刨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剩多少?剩两千六百多天。两千六百多天,再刨掉刮风下雨出不了门,一天算你三分之一不能出门,又刨掉八百天。剩一千八百天。一千八百天,再刨掉家里来客人、走亲戚、办杂事,一天算你俩钟头,又刨掉三百天。”

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剩一千五百天。一千五百天是几年?四年出头。也就是说,我七十到八十五这十五年里头,真正能由着我自个儿支配、想干啥干啥、身体还撑得住的日子,满打满算一千五百天。四年。”

我姐说:“爹你算这个干啥?”

我爹说:“我算这个是想跟你们说个事。这一千五百天,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了。我以前老想着‘来日方长’,有啥事往后推推。你娘说去趟北京,我说‘等明年’。你姐说带我去三亚,我说‘等退休’。你弟说接我去南京住几天,我说‘等天暖和’。现在一算,没那么多‘明年’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从今往后,我想干啥干啥,你们别拦我。我想去北京,明天就买票。我想去三亚,下礼拜就走。我想去南京你弟那儿住半个月,你弟你准备床。”

我弟说:“爹你身体好,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请假陪你。”

我爹说:“不用你陪。我跟你娘俩人,报个老年团,慢慢逛。你陪着我我还得照顾你情绪。”

我弟让他说乐了。

那顿饭吃完了,我爹真开始折腾。头一个月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长城他没爬到顶,坐缆车上去的,下来的时候跟我说:“缆车上去也行,反正我看见了。”第二个月去了三亚,在海边晒了三天,回来黑了一圈,我娘骂他“晒得跟个非洲人似的”。他嘿嘿笑,说“黑点健康”。第三个月去了南京我弟那儿,住了二十天,把我弟家楼下棋摊上的老头全下赢了,临走人家送了他一副象棋。

今年开春他又去了趟成都,看熊猫。回来跟我说:“建国,熊猫那玩意儿懒得很,坐那儿吃竹子,吃完了睡,睡完了吃。我寻思着,我七十了,再懒能懒过熊猫?不懒了,接着折腾。”

上个月他七十三了。体检各项指标还是好。大夫说“你老小伙子”。他说:“大夫你别夸我,我自个儿有数。我七十三了,再能活也就七千多天,刨掉睡觉吃饭,剩两千天。两千天够干啥?够去十趟北京,够下两千盘棋,够喝两千顿酒。我得抓紧。”

他现在每天早上还是绕镜湖走两圈,但走完了不回家,直接去公交站,坐公交车满芜湖转。今天去城东,明天去城北,后天去城南。他办了个老年卡,坐车不要钱。他跟我说:“建国,我活了七十三年,芜湖好多地方没去过。我寻思着,趁腿脚好,把芜湖转遍。转完了再转周边。南京、马鞍山、宣城,高铁半小时,我一天能打个来回。”

上礼拜他坐公交去了趟三山,回来跟我说:“三山那家板鸭不错,比城南那家好吃。我给你带了一只,搁你店里了。”我说:“爹你去三山干啥?”他说:“转呗。我看了地图,三山我没去过。坐公交两块钱,来回俩钟头。我转了一上午,吃了碗面,买了只板鸭,下午回来了。这一天没白过。”

我弟打电话跟我说:“哥,爹最近咋样?”我说:“挺好,天天出去转。”我弟说:“他上回在我这儿住了二十天,把我楼下那帮老头全下服了。现在那帮老头天天问他啥时候再来。”我说:“你让他去,他还能去几回?他七十三了。”

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说得对。我以前老觉得爹身体好,来日方长。现在一算,没那么多‘方长’了。”

我爹前天来我店里,坐那儿帮我切卤菜。切着切着跟我说:“建国,我算了笔账。我七十三,假设活到八十五,还有十二年。十二年刨掉睡觉吃饭杂事,剩一千二百天。这一千二百天,我打算这么分——四百天在家陪你娘,四百天出去转,四百天来你店里帮你干活。”

我说:“爹你帮我干啥?我雇了人了。”

他说:“我不是帮你干活,我是找个地方待着。你店里人多,热闹。我在家待着闷得慌。你娘天天看电视剧,我不爱看。我来你这儿切切菜,跟顾客唠唠嗑,一天就过去了。”

我说:“那你来吧,我不给你开工资。”

他说:“不用开。你管我顿饭就行。”

现在他天天下午来我店里,切卤菜、招呼客人、跟老头老太太唠嗑。有个老太太天天来买卤鸭,我爹跟她唠了半个月,问她“你老伴呢”,她说“走了三年了”。我爹说“那你一个人住?”她说“嗯”。我爹说“那你天天来买卤鸭?”她说“你家卤鸭好吃”。我爹说“那明天你来,我给你留后腿”。

我媳妇说:“你爹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我说:“看啥上?他就是找个人唠嗑。”

我媳妇说:“你娘知道不?”

我说:“我娘知道。我娘说‘让他唠去,他唠完了回家吃饭吃得香’。”

昨天我爹坐店里切菜,忽然跟我说:“建国,我那个账算完了。一千二百天,我过了三百天了。还剩九百天。”

我说:“爹你算这个干啥?你算完了心里不慌?”

他说:“慌啥?我算完了才不慌。我以前不算,老觉得来日方长,啥事都往后推。现在算了,知道剩多少天了,该干啥干啥,不推了。你娘说想去趟黄山,我说下礼拜就去。你姐说想让我去合肥住几天,我说下个月就去。你弟说想带我去南京吃鸭血粉丝,我说你等着,我下下个礼拜去。”

我说:“爹你这排得够满的。”

他说:“排满了好。排满了我就不瞎琢磨了。人老了最怕啥?最怕闲着。一闲着就瞎想,想自己还能活几年,想儿女孝不孝顺,想老伴身体好不好。想那些干啥?你出门转一圈,买只板鸭,回来切吧切吧搁冰箱里,明天接着转。一天就过去了。天天这么过,一年就过去了。一年一年过下去,哪天走不动了,回头看看,没白活。”

他切完菜,洗了手,跟我说:“建国,我走了。你娘说今晚包饺子,我回去擀皮。”

我说:“爹你慢点。”

他说:“慢啥?我还能走快呢。趁走得动,多走两步。”

最后问你一句:你爹你妈今年多大了?你算过他们还剩多少天不?

你要说你算过,那你算完了是慌还是不慌?

我爹算完了不慌。他说他算完了才知道该干啥。

你要说你没算过,那你回去算算。算完了别跟你爹说,跟你自己说。

你爹七十了,身体再好,能折腾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千天。你数数你一年回去几趟,一趟待几天,能陪你爹吃几顿饭。

我爹算完了,把存折分了,把日子也分了。他那一千二百天,分给我娘四百天,分给我姐我弟四百天,分给我店里四百天。

我店里那四百天,他天天来。来了就切菜,切完了唠嗑,唠完了回家吃饭。

我天天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