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天
我抽了二十三年烟,戒过十七回,最长的一回撑了俩礼拜,最短的一回——上午十点宣布戒烟,十点二十蹲在茅坑上又点了一根。我媳妇说我属狗熊的,掰苞米掰一个扔一个,戒烟戒了半辈子还在原地打转。今年开春我闺女给我下了最后通牒:“爸,你要是不把烟戒了,你外孙就别想抱了。”我咬咬牙,把家里半条红塔山全扔灶膛里烧了。烧的时候我媳妇在旁边拿手机录像,说我要是再复吸,就把视频发家族群里,让我社死。头三天我像个疯子,第七天我差点把邻居家狗给咬了,第三十天我忽然不难受了,第一百天我坐阳台上晒太阳,忽然想明白一个理儿——不是我戒了烟,是烟帮我找回了平静。
我叫孙德厚,对,还是我。六十三,山东枣树沟人,糖尿病二十五年,截了俩脚趾头,前两年又折腾出一出公鸡啄疮的幺蛾子。今儿不说那些,说烟。
我从二十岁开始抽烟。那年我跟着村里建筑队去县城盖楼,工头姓赵,绰号赵大烟袋,一天两包起步,抽的是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晌午歇工的时候他蹲墙根底下,拿报纸卷旱烟,卷完了递给我一根:“小子,来一口,解乏。”我抽了一口,呛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咳了半宿。第二天赵大烟袋又递,我又抽一口,还是呛。第三天他没递,我自己凑过去了:“赵叔,来一根。”
这一来就是四十三年。
头十年抽得杂,大前门、飞马、黄金叶,逮着啥抽啥,一天半包。三十岁以后越抽越凶,早上一睁眼先摸烟盒,夜里躺炕上最后一件事是把烟灰缸搁枕头边上。四十岁那年盖新房,欠了一屁股债,烟降了档次,从两块五一包的“红塔山”降到一块八的“白沙”,可数量没减,一天一包打底。五十岁查出来糖尿病,大夫说你把烟戒了,我说行,戒了三天,第四天跟媳妇吵了一架,气得我又买了一条。
我媳妇周玉兰骂我:“孙德厚你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大夫说的话你当放屁!你闺女给你买的戒烟糖你搁哪儿了?”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板嚼了一半的戒烟糖,糖纸都黏一块儿了。周玉兰一把夺过去扔灶膛里:“你瞅瞅你这点出息!”
我闺女孙晓燕在省城当护士,隔三差五打电话查岗:“爸,今儿抽了几根?”我说三根。她说放屁,我闻着你手机屏幕上的烟油子了。我嘿嘿一乐:“闺女你属狗的?隔二百里地还能闻着?”
晓燕拿我没辙。直到去年她生了孩子,我当了姥爷,闺女打电话来,口气变了:“爸,你要是不把烟戒了,你外孙就别想抱了。婴儿肺嫩,你那一身烟味能呛出肺炎来。你要是不信,你抽完烟去抱抱隔壁赵大壮他孙子,看人家让不让你抱。”
我嘴硬:“我抽完烟换身衣裳再抱。”
“换衣裳管啥用?你头发里、手指头上全是烟焦油,你亲孩子一口,孩子脸上沾一层。爸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把家里剩的半条红塔山翻出来,整条往灶膛里塞。周玉兰从被窝里蹦起来拿手机录像:“你干啥你干啥?”
“戒了。”
“真的假的?”
“真的。你录,录完了发家族群,我要是复吸,我自个儿爬群里磕头。”
头三天我像个疯子。
第一天还好,靠一股子狠劲儿撑着。第二天开始手抖,拿筷子夹不住菜,端茶杯洒一桌子。第三天夜里两点醒了,浑身冒汗,心口窝跟有只猫在挠似的,满屋子转悠找烟。烟是找不着了,我连灶膛里的灰都扒拉了一遍。周玉兰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推她:“玉兰,玉兰,你闻闻,哪儿有烟味?”她翻个身嘟囔:“你魔怔了。”
第四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打火机。赵大壮他媳妇问:“德厚叔,买打火机干啥?你不是戒烟了吗?”我说点柴火。她说点柴火用火柴就行,打火机多贵。我吭哧半天:“打火机好使。”揣着打火机回家,蹲院里拿它点了一堆苞米秸子,烧了半钟头,火苗子蹿得老高,我蹲边上抽鼻子闻烟味,跟吸鸦片似的。
第五天赵大壮家狗跑我院里来了,我抄起扫帚撵它,撵到墙角它不跑了,回头冲我汪汪。我拿扫帚指着它鼻子:“你再叫唤我炖了你!”赵大壮从隔壁探过头来:“德厚你咋了?跟狗一般见识?”我说这狗冲我呲牙。赵大壮说:“它那是跟你玩呢,你嘴里没味拿它撒气吧?”
第六天我差点把赵大壮家狗给咬了。真事。那狗蹲我家门口啃骨头,我坐门槛上瞅它,瞅着瞅着嘴里冒酸水。我心想我咋混到这份上了,人不能抽,狗啃骨头,我连狗都不如。我站起来去抢那骨头,狗叼着就跑,我追出去半条街。周玉兰在后头喊:“孙德厚!你撵狗干啥!”我站住了,自己都觉着丢人,蹲地上喘了半天。
第七天最邪乎。我早晨起来拿凉水洗了把脸,照镜子一看,眼珠子通红,跟兔子似的。周玉兰端早饭上桌,我扒了两口搁下筷子,心里头跟有把火在烧。我进屋拿枕头蒙着头躺了半个钟头,越躺越烦,爬起来把枕头摔地上,又把拖鞋甩出去砸了门板。周玉兰在灶房喊:“又犯病了?”我没吱声,穿上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这哪是戒烟?我这是戒命。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趟镇上卫生院。赵大夫——就是那个“赵瘸子”,我老伙计——听完我诉苦,拿听诊器敲了敲桌子:“老孙,你这叫尼古丁戒断综合征,中度。心慌、烦躁、失眠、注意力不集中,都是正常反应。扛过去就好了,扛不过去——他拉开抽屉,里头搁着几盒戒烟贴——贴这个,慢慢减量。”
我拿了一盒戒烟贴,回家贴胳膊上。贴了三天,心里那股火确实小点了,可嘴里还是没味儿。周玉兰变着法儿给我找零嘴:瓜子、花生、炒黄豆、地瓜干,我一天嗑半斤瓜子,嗑得门牙都磨下去一层。
第十天,赵大壮找我喝酒。我说不喝,戒烟呢。他说戒烟跟喝酒有啥关系?我说喝酒就想抽烟。他嘿嘿一乐,自个儿倒了一杯,呷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猪头肉塞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我坐对面看他喝,嘴里又开始冒酸水。最后我没忍住,端了他半杯酒抿了一口,酒一进嗓子眼,手就往裤兜里摸——摸了个空。赵大壮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来:“来一根?”
我接了。
接了没点。我把那根烟搁鼻子底下闻了半天,搁桌上,拿拳头捶了三下桌子,站起来走了。赵大壮在后头喊:“德厚!你烟落下了!”我没回头。
那根烟我在兜里揣了一个礼拜。摸出来闻闻,再揣回去。闻了七天,烟丝都干得掉渣了,我拿剪子剪碎了撒茅坑里。
第十五天我跟我闺女视频。晓燕抱着孩子凑到镜头前:“爸,你看你外孙,胖不胖?”我瞅着屏幕里那个肉嘟嘟的小脸蛋,忽然鼻子一酸。我说:“胖。比上回胖了。”晓燕说:“你抱不着,馋不馋?”我说馋。她说那你赶紧戒,戒满一百天,五一节我带孩子回去让你抱个够。
我拿手机算了算,从正月十五戒的,到五一正好一百天。我说行,一百天。
第三十天是个坎儿。过了第三十天,忽然就不那么难受了。说不清是戒烟贴管用还是身体自己调整过来了,反正心慌劲儿过去了,夜里能睡整觉了,嘴里也不冒酸水了。就是偶尔看见别人抽烟,嗓子眼会紧一下,跟有根小羽毛在里头挠。我拿瓜子顶,拿花生米顶,拿地瓜干顶。周玉兰说我腮帮子都嗑大了,跟仓鼠似的。
第五十天我称了称体重,胖了八斤。赵大夫说正常,戒烟都胖。我说胖就胖吧,总比抽死强。
第七十天我收拾屋子,从炕席底下翻出半包烟,不知道哪年藏的了,烟丝都霉了。我拿起来看了看,搁桌上,出门转了一圈。回来那半包烟还在桌上。我又出门转了一圈。第三圈回来,我拿起来扔灶膛里了。这回没犹豫,跟扔一包废纸似的。
第一百天正好是四月三十号。那天傍晚我搬了把椅子坐阳台上,五月的天,太阳快落山了,风里带着槐花味。我胳膊上贴着最后一片戒烟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一颗扔一颗皮。周玉兰在旁边择韭菜,择着择着抬头看我一眼:“你想啥呢?”
我说:“你猜我这会儿啥感觉?”
“啥感觉?”
“平静。”
我说的是真话。头些年我觉着抽烟能让人静下来,烦了抽一根,累了抽一根,高兴了抽一根,不高兴也抽一根。一根烟下去,心里那股劲儿就过去了。可这三个月我才闹明白——烟从来没让我静下来过,它只是把我该感受的东西往后推了五分钟。推了四十三年,推到我差点抱不上外孙。
我说:“玉兰,你记不记得赵大壮他爹?抽了一辈子旱烟,肺气肿,最后那半年躺炕上出不来气,拿氧气袋续命,跟条搁浅的鱼似的。”
周玉兰说:“咋不记得。你那时候还说他遭罪。”
“我那时候抽着烟说他遭罪。”
周玉兰把韭菜往盆里一摔:“你现在说这些屁话有啥用?戒了就好好戒,别搁这儿忆苦思甜。”
我嘿嘿一乐,剥了颗瓜子扔嘴里。
五一那天晓燕回来了,把孩子往我怀里一搁。小肉墩子沉甸甸的,裹在粉红襁褓里,脑袋拱我胸口找奶吃。我抱着他坐沙发上,一动不敢动,怕胡子扎着他。晓燕拿手机拍视频:“爸你现在啥感觉?”
我说:“比我抽二十年烟都舒坦。”
后来晓燕把我戒烟的事写了个帖子发网上,标题叫《我爸戒烟一百天,我给他生了个外孙当奖励》。底下评论好几千条,有人问秘诀,有人求偏方。晓燕回了一条:“没秘诀。我爸说,不是他戒了烟,是烟帮他找回了平静——以前烟替他扛着的事,现在他自己扛了,扛习惯了就不需要烟了。”
我在底下拿她手机补了一句:“说人话就是:以前烦了抽烟,现在烦了嗑瓜子。瓜子比烟便宜。”
(全文约8400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