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到账短信,看了三遍。
十块钱。
年终奖,十块钱。
财务小刘探头出来:“宋哥,老板说没发错,就这个数。”我抬起头,看见董建辉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笑声。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他连看都没看,只说了句:“走好,不送。”十天后,十几个高管堵在我家门口,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求求你”。
他们不知道,我家车库里藏着什么。
01
离开天鸿那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抱着那个装了三年的纸箱,站在公司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大楼。
三年前我入职时,还觉得这地方能待一辈子。
电梯里的镜子反着光,我看见自己领带歪了。懒得正。
技术部在三楼,我在这层楼待了整整三年。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做过的方案堆了满满两个抽屉。
同事们都叫我“宋工”,语气里带着点客气,也带着点疏远。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别人请客吃饭我也不去,年终评优时领导连提都没提我。
倒也无所谓。我这种人,习惯了。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下午四点。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
我踢掉皮鞋,把纸箱往墙角一扔,整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年终奖发了没?够不够过年?”
我打了两个字:“发了。”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挺好的,够用。”
我妈没再回。她从来不爱在微信上多说话,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这一点我随她,话少,闷。
躺了十几分钟,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又看了一眼那条转账记录。
天鸿集团年终奖,到账金额10.00元。
转账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九点二十三分。我记得那个时间点,因为当时我正坐在工位上修改一个技术参数,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我本来以为是个系统错误。
年终奖发错也不是没有过,去年隔壁部门的老张就多发了五千,第二天财务追着要回去。
我拿着手机去财务室,小刘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古怪,说:“宋哥,这个……老板亲自交代的。”
“交代什么?”
“交代……”她压低声音,“就这个数。”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老板亲自交代,年终奖发十块钱。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去找董建辉。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碰杯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和几个销售部的领导喝酒,茶几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卤味,酒开了两瓶。
“董总,我想问一下年终奖的事。”
他抬起头,脸色微红,显然喝了有一阵。看见是我,他笑了,那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哦,小宋啊。”他放下杯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十块钱纸币,往桌上一拍,“拿着,买包烟抽。”
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那几个销售部的领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出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觉得血往头上涌。
“不是,董总,我——”
“怎么了?”他打断我,笑容收了收,“嫌少?那你觉得你值多少?”
我没说话。
“你在技术部三年,我就没见过你主动请缨做一件事。方案是做了几个,但哪个不是别人催着你交?你以为公司是你家,你想干嘛就干嘛?”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拿上钱走人,年终奖就这样,没发错。”
那十块钱就那样躺在桌上,绿油油的,像一片树叶。
我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转过身,走回技术部,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做了半年的技术方案。
那是天鸿明年要上马的一个大项目,核心技术路线是我一条线一条线画出来的,光是参数测试就做了两百多次。
我拿着方案走回董建辉办公室,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辞职信明天给你。”我说。
董建辉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有骨气,”他说,“我看你能混成什么样。”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租屋的隔音不好,隔壁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这三年到底图什么。
工资不高,位置不升,领导看不上,同事不亲近。
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在那栋楼里待了一千多天,最后只值十块钱。
凌晨两点,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辞职了。”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手机突然响了。我妈打来的。
“喂。”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就是不想干了。”
“嗯。那就回来。”
“好。”
电话挂了。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唠叨,没有叹气。这就是我妈。
我妈叫王淑敏,五十二岁,在城南开了间小便利店,卖烟酒饮料,生意清淡。
我爸是早年走的,得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那年我十九岁,刚上大学。
我妈一个人撑起那个家,供我读完了大学。
她从不多说自己的事。
我问她什么,她就回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我问过她我爸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她说没有。
我问她那辆一直锁在车库里的车是怎么回事,她说那是你爸的遗物,别碰。
后来我就不问了。
辞职后的第二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叫了个顺风车,回了家。
02
我家的房子在城南那片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外墙贴着那种八十年代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每次开关都吱呀作响。
我妈的便利店就在楼下,租的是一楼的店面,二十来平,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方便面、矿泉水。
门口挂了块广告牌,上面写着“淑敏便利店”,牌子已经褪了色。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车停在路口,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妈正趴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饭在电饭煲里,自己盛。”
然后就没了。既没问我为什么辞职,也没问我下一步打算。好像我只是出了趟差,回来吃顿饭而已。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去厨房盛了碗饭。
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还热着。
我端着碗坐在柜台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吃,我妈继续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货架,看看什么东西该补货了。
吃到一半,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点秃,脸上横着几道褶子。
“王总,来包红双喜。”
“十三。”我妈头也不抬。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又看了看我。
“这是……你儿子?”
“哟,都长这么大了。”男人笑着朝我点点头,“看着一表人才。”
我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男人拿了烟走了。我继续吃饭,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王总?他叫我妈王总?
“妈,他为什么叫你王总?”
“以前的事,叫顺口了。”我妈还是没抬头。
“以前?以前你干什么的?”
“开了个小厂子,倒闭了。”
“什么厂?”
“电子厂,十几年的事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锁屏,“吃饭就吃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问了。我妈这个人,不想说的话,你拿扳手撬都撬不开。
吃完饭,我帮着理了理货,把矿泉水从纸箱里搬出来放到货架上。干了两个小时,天黑了,我妈说关门吧,回家。
我们住在三楼,两室一厅,老装修,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才这么点大,我房间的床还是我高中时睡的那张。
我在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跟我说话时,她嗓门是平的,没什么波澜。
但刚才打电话时,她的语气很冷,一字一顿,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我走到客厅,假装倒水喝,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几个词:“……拖了太久了……明天……让他们准备好……”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心里打了个问号。但我也没多想,我妈这个人,从来都有她自己的事。我不问,她不说,这是我们娘俩相处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那十块钱,想着董建辉那副嘴脸,想着同事们看我的眼神,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我妈房间时,发现门缝里透出光。
她在看什么东西。
我没敲门,站了一会儿,又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条:“饭在锅里,中午自己去店里吃。我有事,下午回来。”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吃完饭,我决定去我妈的店里干点活。反正也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走到楼下,刚拐进便利店那条街,就看见郭国富站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掐了,咧嘴笑了笑。
“小宋,起来了?”
“你妈跟我说你回来了。怎么样,城里混不下去了?”
“不是,就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不干,年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挺大,“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说不想干就不干,结果干出了大名堂。”
“什么大名堂?”
郭国富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对了,你妈让我跟你说,下午没事的话,把店里的货理一下,她回来要盘库。”
郭国富又抽了一根烟,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说不想干就不干,结果干出了大名堂。”
我妈到底干过什么?
下午三点,我妈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鞋上沾了点泥,像是去过什么工地之类的地方。
“店里的货理了吗?”
“理了。”
“嗯。”她走进柜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晚上我去买条鱼,你想怎么吃?”
“随便。”
“那就红烧。”
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算账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晚上吃完饭,我陪我妈看了会儿电视。她看的是个抗战剧,看得挺投入,我坐了一会儿就回房间了。
关上门,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事。
郭国富那句话,我妈的电话,她鞋上的泥……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零散的线,我找不到它们连在哪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我回家过年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大门口,发现门锁是开的。
我当时以为是我妈出去扔垃圾忘关了,随手拧上,也没多想。
但现在想来,我妈大半夜出去,干什么去了?
还有一次,我翻家里一个旧柜子,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纸张泛黄,字迹模糊。
我没仔细看,我妈就进来了,一把把信封收起来,说那是你爸留下的一些东西,不让我碰。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第三天早上,我妈又出门了。这次她说要去市里办点事,晚上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
那个信封。
我站起来,走到我妈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的抽屉里放着些零钱、钥匙、老照片。我翻了翻,找到那张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封口是粘住的。我小心地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刚建好的厂房门口,一群人站在那里剪彩。站在中间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剪刀,笑得自信大方。
那个女人的眉眼,跟我妈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明远电子,一九九八年三月。”
明远电子。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开过公司。
我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翻了翻信封,里面还有几页纸,被折得整整齐齐。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合同。
上面写着几个字:“优先回购协议”。
协议的乙方,签着我妈的名字:王淑敏。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妈回来了。
03
我赶紧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柜门,快步走回客厅,假装在看电视。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她换了鞋,走到客厅,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妈,买了什么菜?”
“排骨。晚上炖汤。”
“哦,好。”
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我坐在沙发上,心跳砰砰砰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和那份协议。
明远电子。优先回购协议。我妈签的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嗯?”
“你以前是不是开过公司?”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看了你那件旧柜子里的照片。”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有点复杂。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什么公司?”
“电子厂,做零配件的。”
“为什么关了?”
“你爸生病那会儿,我顾不过来,就卖了。”
“卖给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洗菜。
“卖给一个认识的人。当时给的价格不错,够付你爸的医药费。”
“那你现在……”
“现在就这样过,挺好的。”她把洗好的排骨放进碗里,“照片那些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别想太多。”
“可是那份协议——”
“那份协议也跟你没关系。”她打断我,语气有点硬,“那是我跟你爸当年商量好的事。你别掺和。”
“可我——”
“我说了,别掺和。”
她的语气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好闭上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但我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明远电子”,出来了几条搜索结果。
明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一九九八年,主营业务为电子元器件生产与销售。公司于二零零五年被景泰集团收购,后更名为景泰电子。
景泰电子。
我又搜了一下景泰电子。出来的信息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景泰电子是天鸿集团的三大供应商之一,每年供应量占天鸿全部的百分之四十。
也就是说,我妈当年创办的那家公司,后来被收购的公司,现在是天鸿最重要的供应商之一。
我放下手机,手心有点冒汗。
如果我妈还跟景泰电子有关系呢?如果她……不,不可能。我妈就是个开便利店的普通中年妇女。她怎么可能跟那些公司扯上关系。
可那张照片呢?那份协议呢?
第二天早上,我去便利店帮忙的时候,特意问了郭国富几个问题。
“郭叔,你跟我妈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他正在整理烟架,头也不回。
“你知道我妈以前开过公司吗?”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收拾。
“知道一点。”
“电子厂吧,好像做零配件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那你知道她把公司卖给谁了吗?”
“卖给谁……”他挠了挠头,“我记不太清了。都是老黄历的事了。”
他在说谎。我看得出来。
“郭叔,你跟我妈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有点为难。
“小宋啊,有些事,你妈不说,我也不好说。你要真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我问了,她不说。”
“那你就别问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妈做事,有她的道理。”
那天下午,我妈照例出门“遛弯”。她穿上那双黑色的平底鞋,拿上手机,跟我说:“我去外面走走,你看着店。”
然后她就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上去。
我把店门半掩着,轻手轻脚地跟在她后面。她走得不快,慢悠悠的,像真的是在散步。但她的方向很明确,一直在往城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铁门里面是个院子,停着几辆车。院子尽头是一排平房,其中一间的窗户亮着灯。我猫着腰,绕到那间平房后面,贴着墙壁,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女人是我妈。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戴着一副老花镜。另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看着四十出头。
屋里摆着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着几份文件。我妈坐在沙发中间,二郎腿翘着,右手夹着一根烟。她的表情很淡定,跟在家里判若两人。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递过来一份文件:“王总,这是天鸿最新季度的财务报表。”
我差点叫出声。
王总。天鸿。财务报表。
我赶紧捂住嘴,继续听。
我妈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董建辉最近动作不小。”
“是。”西装男人说,“他年初签了个大项目,投了不少钱,但现在供应商那边压价压得厉害,现金流已经吃紧了。”
“吃紧是好事。”我妈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弹了弹烟灰,“他越紧,我们越松。”
灰夹克男人说:“王总,现在天鸿的股份我们手里已经拿了百分之三十一,按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就能超过百分之四十。”
“不够。”我妈说,“我要的不是百分之四十,是绝对控股权。”
“那至少还要四个月。”
“那就四个月。”
我靠在墙壁上,后背全是汗。
我妈在收购天鸿的股份?
那个我待了三年的天鸿集团,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收购?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屋里的人又说了几句,我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我妈站起来,把烟掐灭,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有事电话联系。”
我赶紧跑回巷口,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
我妈从铁门里走出来,锁上门,左右看了看,然后沿着原路往回走。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等她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店里了,正在给一个顾客称散装饼干。看见我进来,她头也没抬。
“妈,你刚才去哪儿了?”
“散步。”
“散步走到城西去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跟着我?”
“没有,我猜的。”
她没说话,把称好的饼干递给顾客,收了钱,然后才转过身看我。
“小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可是——”
“别问了。”她的语气很坚决,“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04
回家的第五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前同事发的朋友圈。
天鸿集团的公众号发了一条通知:公司大客户景泰电子突然中止合作,导致多条生产线停工,公司正在紧急洽谈解决方案。
下面评论区炸了。
前同事们在群里疯狂吐槽:“完了完了,这下年终奖怕是要打水漂。”
“听说是景泰那边主动断供的,原因不明。”
“小道消息,景泰其实是被另一家公司控股了,现在主事人换了。”
景泰电子被另一家公司控股了。
我想起那天在城西那间平房里听到的话。
“现在天鸿的股份我们手里已经拿了百分之三十一。”
我们。我妈说的“我们”,显然不是她一个人。她背后还有其他人。而这个“我们”,正在同时做两件事:收购天鸿股份,断掉景泰电子的供货。
两件事对准的都是天鸿。
我越想心里越慌。
我承认,我恨董建辉。
他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让我在这家公司白干了三年。
但我也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我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除了写代码画图,别的什么也不会。
我妈不一样。她做过老板。她手里有我不了解的资源和人脉。她正在用这些资源,一点一点地勒紧天鸿的脖子。
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董建辉羞辱的是我,不是她。
她为什么要搅和进来?
是因为我吗?
想到这里,我心里堵得慌。
第六天下午,郭国富来店里买东西,顺便给我带了份盒饭。他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宋,想什么呢?”
“郭叔,我妈是不是在替我出气?”
郭国富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你妈这个人,话说得少,事做得多。你受了委屈,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可是……可是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解决?”郭国富看着我,“你怎么解决?找董建辉打一架?还是去劳动局告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宋啊,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你妈经历过的事,比你多得多。她出手,既是替你出气,也是她自己的事。这里面牵涉的东西,比你想的复杂。”
“什么意思?”
“天鸿当年收购你妈的明远电子,压价压得很狠。那份回购协议,是你爸走之前帮你妈谈下来的。你爸当时就跟她说,总有一天,这些债得让他们还回来。”
我爸?
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我爸跟这些事有关。
我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平时没什么存在感,每天下班回来吃饭看报纸,话都不怎么说。
他走的时候我还年轻,连后事都是我跟我妈一起办的。
但现在看来,我爸不是我想象中那么普通的人。
“郭叔,我爸当年到底是干什么的?”
郭国富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钟。
“你爸跟你妈一起创办了明远电子。他负责技术,你妈管经营。公司能起来,一半是你妈的功劳,一半是你爸的技术底子。”
“那我爸走之后……”
“你妈把公司卖了,凑了一百多万给你爸治病。但最后还是没保住人。”郭国富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妈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她咬着牙把你供出来,从来不说自己辛苦。但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什么刺?”
“当年收购明远电子的,就是现在的天鸿。当时董建辉还不是老板,但他老板就是靠那次收购发家的。说白了,天鸿能有今天,是用你妈的心血垫的底。”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我以为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是主角,其实我只是故事里的一环。
那个女人,我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对手。
那天晚上,我早早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去找董建辉摊牌?还是去问我妈,问她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砰砰砰。
不是我妈的钥匙声,是有人在外面敲大门。
我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很紧张。
卢永强。
天鸿集团的副总裁。
他怎么来了?
我愣了两秒,没急着开门。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一条微信,郭国富发来的:“小宋,楼下来了几个人,你别慌,先别开门。我跟你妈已经在路上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消息,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有人来了。
透过猫眼,我看见楼道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董建辉,后面跟着财务总监蒋宏毅和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西装男。
董建辉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
卢永强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我还是听到了一句:“王总的儿子住这儿,错不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怎么找到我家来的?
我退回客厅,把手机调成静音,屏住呼吸。
这时,大门又被人重重敲了几下。
“小宋,你在不在家?”董建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沙哑,“开门,叔有话跟你说。”
我没动。
“小宋,之前的事是叔不对。你开门,咱们好好谈谈。”
我还是没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董建辉轻声说了句:“谁他妈知道那个便利店老板是当年的王淑敏。”
05
我靠在墙边,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门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隐约听见几句:“要不先回去?”
“回去也没用,明天股价还得跌。”
“谁他妈知道王淑敏是这家店的主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郭国富发来第二条消息:“你妈的车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我先进来,你撑着门。”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有人上楼了。
门外的议论声突然停了。
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看见我妈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站在这群人面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
“董总,大晚上的,来我家干什么?”
董建辉看见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王……王总。”
“别叫王总,叫老王就行。”我妈语气淡淡的,“有什么话,进来说。”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赶紧从门边退开。
门开了,我妈先进来,后面跟着董建辉,然后是卢永强、蒋宏毅,最后面还跟着六七个我不认识的人。
十几个人挤在我家客厅里,沙发坐不下,有人只能站着。
空气很闷,没人说话。
我妈也不急,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说吧,什么事。”
董建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王总,这是天鸿最新的股权报告。我们知道你在收购我们的股份。我们也知道景泰电子被你控股了,现在断供也是你的意思。”
我妈没说话。
“王总,”董建辉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当年收购明远的事,是我老板的主意,我当时只是个小经理,做不了主。但后来的事……是我的错。”
“什么事?”
“小宋的事。”董建辉低下头,“我错把他的年终奖发成十块钱,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他。我不该这么做。”
“还有,”董建辉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手里有那份优先回购协议。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你提条件,我尽量满足。”
我妈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小董,你知道十块钱意味着什么吗?”
董建辉愣住了。
“我儿子在你公司干了三年,帮你做了多少方案,你心里清楚。你用十块钱打发他,等于告诉我,你眼里根本没有人。”
“王总,我——”
“别打断我。”我妈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直接执行回购协议吗?”
董建辉摇了摇头。
“因为我儿子说,他不想靠我的关系。”
整个客厅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的脸瞬间发烫。
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会说这个。我明明什么都没跟她说过。
“他辞职那天,我问他,要不要我帮忙。他说不用。”我妈继续说,“他说他想自己解决。”
董建辉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小宋……你有什么条件,你说。只要能弥补,叔尽量做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条件可以慢慢谈。”卢永强在旁边插了一句,“今天主要是来道歉的。王总,小宋,你们大人大量,给个机会。”
“道歉?”我忍不住开口了,“你们现在来道歉,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天鸿要垮了?”
客厅里又是一片安静。
董建辉的脸色涨红,但他没有说话。
“我来替你说,”我继续,“你们查到了我妈的身份,发现天鸿快被她收购了,发现景泰断供是因为她。你们来找我,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们没得选了。”
董建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今天不会答应任何条件,”我说,“因为我还没想好。你们先回去,等我考虑清楚了,再跟你们谈。”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董建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行,小宋,我等你的答复。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能不能……先让景泰的货恢复供应?生产停了,工人都等着发工资。”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说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货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这样。”
董建辉点了点头,带着那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后背全是汗。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妈……”
“楼下还有一辆车,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车?”
“车库里的那辆。你爸留下的。”
我愣住了。
那辆车,我从小到大只听我妈提过一次。她一直锁着车库,从来不让我碰。
“现在能看了?”
“现在能看了。”
她站起身,从鞋柜上面拿起一把钥匙,递给我。
“去吧。我在楼上等你。”
我接过钥匙,手心有点出汗。
那是什么车?
董建辉他们看到了什么,会愣住?
我握着钥匙,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车库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亮着。
那辆车盖着防尘布,停在那里,像个沉睡的巨兽。
我走过去,抓住防尘布的边缘,用力一掀。
布落下来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06
防尘布滑落在地,车库里的灯光照在那辆车上,泛着金属的光泽。
一辆黑色的老爷车,车漆亮得像镜子,轮胎的纹路还深着,整个车保养得像是刚出厂一样。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尾的标识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一辆进口车。
我认不出什么品牌,但凭着多年的技术功底,光是看到车架结构和底盘设计的细节,我就知道这车不简单。
我没有仔细端详,脑子里想着董建辉他们看到这车时的反应。他们为什么愣住?是因为值钱,还是因为这辆车背后有什么故事?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郭国富打来的。
“小宋,打开了?”
“看到了?”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那是什么车吗?”
“不知道。”
“那是一辆限量版的车,国内根本没几辆。当年你爸为了买这辆车,花了大半积蓄。”
“我爸……”
“你爸是个汽车迷,他搞技术的,手上有点钱全砸车上了。这辆车是他最得意的一件收藏,后来你爸走了,你妈一直舍不得卖。”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这车啊,真正的价值不在它有多贵。”
“那在哪儿?”
“你妈把车的行驶证改了你的名字,这辆车现在在你名下。你去查查这辆车的后备厢。”
后备厢?
我走到车后,伸手拉后备厢的把手。
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旁边还有一把钥匙。
我拿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锁开了。
盒子里装着几份文件和一本老相册。
我翻开相册,第一张是一个男人站在一辆车前拍的照片。那是我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有点乱,但笑得很开心。
车就是他身后那辆老爷车。
我继续翻。后面是一些老照片,有我爸妈年轻时的合影,还有明远电子开业时的剪彩。
照片的气氛很好,大家笑得很开心。
但看着这些照片,我笑不出来。
我把相册放下,拿起那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份旧的股权协议书。我爸我妈各占明远电子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第二份,就是那份优先回购协议的正式版,上面明确写着,明远电子如果被收购,原始股东有在十年内以原价回购的权利。
第三份,看起来像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很熟悉。
是我爸的字。
“小宋: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你妈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是我让她留着,等你长大后再给你看。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骄傲的,就是和你妈一起把明远做了起来。后来我病了,公司也没了,但我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能在走之前,看到你长大成人。
这辆车是我留给你的,留着它,别卖。它是咱家最后的家底。
我跟你妈说,等你长大成人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儿子,别辜负你妈。”
我拿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我抹了一把脸,把信叠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我拿起那份优先回购协议。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点磨损,但字迹还能看得清楚。
甲方:天鸿集团(原景泰集团)
乙方:王淑敏
协议金额:三百二十万。
日期:二零零五年七月。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妈的名字签在上面,旁边还有一个名字。
宋远明。
我爸的名字。
原来那份协议,是他跟我妈一起签的。
我还以为……
我抱着盒子,靠在车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到我妈这些年的日子。一个人守着便利店,供我读书,给我攒钱,从不抱怨。
她把这些事藏在心里,从没跟我说过。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说不出。
就像现在,我站在车库里,看着我爸的信,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出话。
我蹲在车库里,待了很久。
等我上楼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
“看完了?”她问。
“车怎么样?”
“挺好的。”
“那盒子里有几份文件,你看了吗?”
“看了。”
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份回购协议,还在有效期内吗?”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还有一年到期。怎么,你想用?”
我没有立刻回答。
“董建辉他们今天来,就是怕你用协议。只要你在协议上签一个字,天鸿就得把明远当年卖出去的股份,按原价吐出来。”
“你为什么……一直没用?”
“你爸走之前说过,这个协议,要等你长大后,让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今天太晚了,早点休息。”我妈站起身,关掉电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指攥着那份协议,指节发白。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店里了。你好好想想。不论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愣了好一会儿。
我决定去找董建辉。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打车去了天鸿。站在那栋熟悉的大楼下,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我心里五味杂陈。
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宋……宋工?”
“我找董建辉。”
“董总在办公室……不过他现在在开会……”
“那正好,我去会议室找他。”
我上了电梯,直奔三楼会议室。走廊里,几个前同事看见我,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董建辉的声音:“景泰那边还是不肯放货吗?”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转头看着我。董建辉坐在主位上,看见我,愣了一瞬。
“小宋?”
“我来给你们送个东西。”
我把那份优先回购协议的复印件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我妈手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条件的。”我淡淡地说道,“我是来给你们一个机会的。”
“什么机会?”卢永强问。
“你们还有十天的缓冲期。这十天里,我保证我妈不会动这份协议。十天之后,如果你们能把天鸿的现金流和供应问题解决,协议的事就不提了。”
“如果你妈不愿意呢?”
“我会说服她。”
董建辉沉默了一会儿。
“小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是十天?”
“因为十天之后就是春节。我不想让我妈年都过不好。”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行。”董建辉点了点头,“就十天。”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我走在楼道里,有人喊我:“宋哥!”
回头一看,是同组的小陈,平时关系还不错。
“宋哥,你还好吧?”
“还行。”
“那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走着看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出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消息:“董建辉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去找他了。”
“嗯。我给了他十天。”
“怎么想的?”
“我想用这十天,看看他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那就试试。”
“妈,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谢什么?谢我生了你,还是谢我把协议藏到现在?”
“都谢。”
“行了,别酸了,晚上回来我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厨房里包饺子。我妈擀皮,我包馅。
“妈,明远被收购的时候,你后悔过吗?”
我妈手上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后悔有什么用?当时你爸躺在医院里,我总不能看着他等死。”
“那后来呢?公司没了,你一个人带着我,有没有……”我顿了顿,“有没有觉得撑不住?”
“有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有一年冬天,你发高烧,我抱着你去医院,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你在我怀里哭着喊妈妈,我就想,我要是倒了,你怎么办。”
我手里的饺子皮捏皱了。
“所以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不只是为了你。”她把擀好的皮递给我,“也有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看看,当年那些人过得到底怎么样。如果过得不好,我就高兴了。”
我忍不住笑了。
“妈,你挺记仇的。”
“废话,谁不记仇。”她拿起一张饺子皮,熟练地夹馅捏边,“那些年受的苦,不是一张饺子皮就能抹掉的。”
“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看见你长大,我就高兴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饭后,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擦着桌子,忽然说了一句:“那辆车的车钥匙,你拿着吧。以后想开就开。”
我没说话,把那把钥匙装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看到天鸿公司的微信群已经炸了。
无数条消息弹出来:“听说了吗?景泰要恢复供货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
“小道消息,说是下周就恢复正常。”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董建辉确实在动起来。十天的时间,他能跑出多远,我不知道。但至少,他愿意跑了。
08
距离我定下的十天期限倒计时,一天天过去。
我在家待着,每天按时去楼下便利店给我妈帮忙。
董建辉没有再来堵门,但电话一个接一个打给我妈。我妈每次都接,但每次都不说太多。
“嗯……”
“知道了……”
“再看吧……”
她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好像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
我妈就是个闷葫芦。
但我知道,那些电话的内容,一定很关键。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在店里的电脑上刷到了天鸿集团官网发布的一条公告:集团正式与景泰电子达成新一轮供应链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在技术研发与产能供应方面进行深度合作。
留言区炸了。有人说这是强强联合;有人猜背后有什么交易;还有人把矛头指向了董建辉,说他被人卡了脖子才知道服软。
我看着那条公告,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妈虽然嘴上说“协议照常执行”,但她并没有真的摁死景泰的供应。
她给了董建辉一条活路,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抓住。
第六天,郭国富来店里买烟,顺嘴提了一句:“听说董建辉这几天都快把高管层骂遍了,有些人被他直接撸了。”
“哪些人?”
“财务那边有几个,销售那边也有几个。当年跟着老老板一起发家的,好几个都被调到了闲职上。”
“他在清理高层?”
“算是吧。也不知道是为了给谁看。”
郭国富看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明白他的意思。
董建辉这么做,是想在我面前表态。他在等着我原谅他。但我也知道,他做这些事,不完全是为了我。
他是一个商人。他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他自己。
到第八天中午,我接到了董建辉的电话。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几宿没睡好。
“小宋,我想跟你谈谈。”
“行,你说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还来公司,我办公室。”
我答应了。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天鸿大楼。
这一次,前台看见我,没有再问什么,直接给我开了门禁。
我走进董建辉的办公室。和上一次我来时的喧闹不同,这一次,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没有以前那么光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小宋,这十天,我做了不少事。”
“我知道。”
“景泰的供应已经恢复了。现金流的问题,我也通过新的融资方案解决了。该清理的人,我也清理了。”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想问一句,你那边的态度,到底定没定下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
“董总,你觉得这十天的时间,够用来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十个人一起吃饭,也要等最后一个人入席。十天的时间,不是用来给我自己一个答案的。是给所有人一个体面收场的台阶。”
董建辉没有说话。
“我那份协议,可以不用。但我有条件。”
“你说。”
“之前你们欠下的赔偿,我也不要多。员工年终奖重新核定,该补多少补多少。这个月之内补完。”
董建辉没有犹豫:“这个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
“技术部现在的负责人,不适合。我推荐一个人来接。”
“谁?”
“我自己。”
董建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小宋,技术部总监的位置,我可以给你。但我需要问清楚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回来?”
“是。”
“不是为了盯着我?”
“不全是。这个公司的技术底子,我了解。别人接手,我不放心。”
董建辉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好像想从上面找到什么答案。
最后他站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行。技术总监是你的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
“协议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
我的心有点麻木,但也有点轻松。这件事,终于了了。
这十天,董建辉用了一个商业方案证明了他在面对危机时的处理能力,我用一份协议的让步,证明了我对这场纷争的态度。
最终的结果,谈不上谁赢了谁。
但对所有人来说,至少体面。
09
第十天上午,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要我下午回家,有东西给我看。
下午三点,我推开家门,看见我妈坐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
“妈,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夹,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装着的,是一份股权转让书复印件。转让方是一家中介公司,接收方署名是三个字:宋高卓。
转让内容是:天鸿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妈,这是……”
“我让郭国富用你爸当年留下的那笔基金,办了一个收购方案。这些股份,一部分是从二级市场收的,一部分是其他股东私下转让的。加起来一共百分之十五。你也是天鸿的新任股东了。”
我拿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有了这百分之十五,加上我手里那些,就算以后董建辉想翻什么浪,你也有说话的底气。”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地:“你爸说过,跟别人合作,手里没有筹码,对方永远都不会敬重你。这份股份,是给你的筹码。”
我心里滚烫,鼻子酸酸的。
“别喊妈,我又没哭。”她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向厨房,“晚上吃火锅,我去切菜。”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火锅。
我烫着毛肚,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开便利店?”
“开啊。那店开着,我心里踏实。”
“那公司的那些事呢?”
“公司的事,有你盯着就行。我这个年纪,该退休了。”
我看着她往锅里下菜的动作,心里忽然觉得,我妈这一辈子,真的吃了太多苦。她从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东西。
我爸走的时候,她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一次。公司被收购的时候,她也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丝脆弱。
她就这么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给我铺了一条平坦的路。
“妈,我后天去天鸿报到。”
“嗯。干得好,给妈长点脸就行。”
“你放心。”
吃完火锅,我去洗碗,我妈去阳台透气。窗外灯火星星点点,夜风里带着初春的暖意。
我洗完碗,关掉水龙头,走到窗边,站在我妈身旁。
“妈,明天我想去看看我爸。”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着那辆老爷车,去了城郊的陵园。
这是我爸走之后,我第一次踏进这里。陵园很静,远处是大片的农田,空气里飘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我爸的墓碑在第三排,碑上的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照片里的他还年轻,穿着白衬衫,头发浓密,笑得一脸温和。
我把一束花放在碑前。
“爸,我来看你了。”
我妈站在我旁边,她手里也拿着一支白菊,放在墓碑旁边。
“老宋,”她的声音很轻,“你儿子长大了。他找到自己的路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笑容一直没变。
“爸,妈把公司的事告诉我了。我以后会接手天鸿的技术部,把咱们家失去的东西,争取拿回来。”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吹得花束上的露珠一颤一颤的。
“以后我会孝顺着妈。”我顿了顿,“你放心。”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转过身去,装作被风沙迷了眼,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我当没看见。有些事,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不好。
10
春节前几天,天鸿集团举办了改制后的第一次年终大会。
董建辉站在台上,宣布了新的组织架构。技术总监由宋高卓担任,年度技术开发预算翻倍,所有基层员工年终奖上调百分之三十。
台下响起掌声。我在台下坐着,看着董建辉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散会后,我走回技术部。经过茶水间,我停住了脚步。
茶水间里,邓依诺正站在窗边发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宋……宋总。”
“不用这么叫。叫我名字就行。”
她张了张嘴,像是在找话说。
“听说你接手技术部了?”
“你也挺好的?”
“还好吧。”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之前的事……是我不好。”
我没接话。那些过去的事,现在提起来,也没意义了。
“我后来才知道,你妈以前是明远的老板。”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靠她当上技术总监的。”
“我知道。”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本来就很强。”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我向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茶水间。
我没有回头。
春节那天的下午六点,我们家的年夜饭开始了。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白切鸡、四喜丸子、炒时蔬、汤圆,摆了满满一桌。
我们举起酒杯。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喝了一口酒,心口发热。
“妈,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该干嘛干嘛。便利店开着,日子照过。”
“那我呢?”
“你啊,”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把天鸿那边的事做好。别让我跟你爸操心。”
“知道了。”
电视机里播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喜庆的音乐伴随着窗外的鞭炮声,热热闹闹地传进来。
我们坐在桌边,时不时碰一下杯,聊着零零碎碎的家常。窗外的夜空,有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董建辉。
我看了我妈一眼,按下接听,打开了免提。
“小宋,新年快乐。”
“董总,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小宋,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一声。”
“我明天就办辞职手续了。”
“不为什么。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陪我闺女治完最后一个疗程的病。”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去休息。天鸿这边的事,我盯着。”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些释然,“小宋,谢谢你。”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外面的烟火声忽然变得很响亮。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董建辉辞职了?”
“可惜了。”
“是有点。”
“不过也好,”我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老狐狸终于知道累。”
我笑了。
窗外的烟火还在不停地升空、绽放,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亮。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被删掉的短信记录,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十块钱的事,就像一阵风吹过。
吹完了,也就该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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