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泛着青灰,莆田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却已经热闹起来。
一片喜庆的暗红色格外醒目,二十四位男男女女围站在一起,脚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系了红绸带的行李箱和礼盒。
林舒的二姨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
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晕车药。
仰头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吞了下去。
她弯腰拍了拍脚边最大的那个红色硬壳箱,对旁边的林母秀珍说。
“姐,这里面装了四十个刚蒸出来的莆田红团,还有十斤剥好壳的兴化桂圆干,底下压着四罐自家酿的荔枝蜜,沉得很,待会上车得让大勇搭把手。”
秀珍理了理身上那件暗红色真丝旗袍的衣襟,眼角带着笑,嘴上却埋怨道。
“都跟你们说了人来就行,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动车上搬上搬下的多累人。”
“那哪行!”
大舅林建军敞着藏青色夹克,嗓门洪亮地接过话茬,
“舒舒远嫁杭州,八百多公里呢,咱们娘家要是空着手过去,婆家还以为咱们莆田人不懂礼数,看轻了咱们姑娘。”
为了赶这趟早上六点四十发往杭州东站的早班动车。
大舅把城南建材市场里的两间门面直接锁了三天。
推掉了好几笔送货单。
刚生完二胎才四个多月的表姐林佳,昨天夜里把还在吃奶的小儿子托付给婆婆,天没亮就化好了精致的淡妆,背着妈咪包赶到了车站。
人群最中间,七十三岁的叔公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特意去老街理发店把两鬓的白发染得乌黑,身上穿着一套压箱底的深蓝色中山装,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
叔公眯着眼看了看大厅顶上的电子大屏,慢悠悠地开口。
“建国啊,机票动车票都核对好了吧?二十四个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林舒的父亲林建国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红色报销单和身份证件,连连点头。
“叔公您放心,二十四张二等座连号票,全在一号和二号车厢,我昨晚点到半夜,错不了。”
在莆田老家的风俗里,姑娘出嫁,娘家送亲团的阵仗就是新娘在婆家的底气。
整整二十四位至亲,跨越山海赶赴杭州,图的就是给林舒撑足门面,让男方家知道,这个远嫁过来的姑娘背后站着一大家子硬气的靠山。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林舒就已经在杭州和未婚夫陈默反复核对过娘家人的名单。
那晚两人在出租屋里核对宾客座位图。
林舒拿着红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抬头对正在刷手机的陈默说。
“我爸妈加上大舅、二姨、叔公他们,一共二十六口人。按酒店一桌十个人算,得整整齐齐留出三桌才够坐。”
陈默当时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行,我回头跟我妈说一声。”
林舒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要是酒店主厅席位紧张,或者临时加桌要多算钱,你直接告诉我,多出来的两桌钱我来转给你,可千万别委屈了我娘家亲戚。”
陈默放下手机。
伸手揉了揉林舒的头发。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心吧,我妈在国企财务退下来的,办事最讲究体面。酒店大厅宽敞得很,足足摆了二十八桌,还能差你娘家这两桌?你安心做你的漂亮新娘,别操这些闲心。”
有了陈默这句信誓旦旦的保证,林舒这才放心地把具体对接交给了婆家。
上午十一点十分,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车程,动车准点停靠在杭州东站。
二十四位莆田亲戚拎着大包小包的红绸礼盒走出出站口,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叔公虽然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酸,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穿着婚纱的侄孙女,腰板挺得笔直。
林建国站在出站口大厅的柱子旁,掏出手机拨通了女婿陈默的电话。
“小默啊,我们二十四个人都出站了,在东广场网约车上客区这边,你们安排接站的车停在哪个通道?”
电话那头嘈杂得很。
隐约能听见司仪试音的声响。
过了好几秒陈默才喘着气回话。
“爸,真不好意思,今天周末高架上堵得一塌糊涂,我妈说派大巴过来来回折腾太耽误吉时,怕赶不上十二点十八分的仪式。”
林建国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那我们这么多人,还有老人和行李……”
“这样吧爸,你们直接在东广场打几辆网约车过来,导航到钱江新城那家酒店就行,也就二十分钟路程,车费回头我全报销!”
陈默说完。
没等林建国再开口。
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站在一旁的大舅听了个大概。
脸色沉了沉。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瞥见林建国有些尴尬的神情。
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舅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爽朗地笑道。
“没事没事,杭州路宽车多,打车确实比大巴快,走,我来叫六辆商务车,咱们分批过去,耽误不了吉时!”
二十六个人分成六辆车,林建国自己掏腰包付了四百多块打车费,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一点四十五分抵达了杭州钱江新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酒店气派非凡,门口铺着崭新的红地毯,金色的迎宾牌上写着“陈默先生与林舒小姐新婚典礼”。
走进三楼宴会厅。
头顶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香槟色玫瑰与绣球花扎成的花艺拱门一路延伸到主舞台。
巨大的电子屏上正循环播放着林舒和陈默的婚纱照。
大厅里早已坐满了男方家的亲朋好友,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林母秀珍扫了一眼周围的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暗金色桌布,摆着杭州酱鸭、西湖熏鱼、花雕醉虾等八道精致冷盘,桌心整整齐齐放着两包软壳中华香烟和两瓶五粮液,烫金的红色桌牌印得清清楚楚。
秀珍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婆家确实舍得下本钱,脸上的笑容也舒展了许多。
她领着二十四位亲戚往大厅里走,迎宾的是陈默的表弟陈浩。
陈浩看见浩浩荡荡走过来的一群人。
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的笑。
支支吾吾地把人往大厅最里侧带。
拐过一根粗大的白色罗马柱,穿过一道用来隔断空间的屏风,紧挨着厨房传菜口和绿色消防通道指示灯的角落里,孤零零地摆着两张圆桌。
两张桌子前面正好挡着一盆两米多高的假发财树,宽大的塑料叶子遮得严严实实,坐在椅子上连主舞台的边角都看不见。
走近了看。
两张桌子上根本没有烫金桌牌。
只有两张从硬纸箱上撕下来的白色硬纸片。
上面用黑色粗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女方亲友1”“女方亲友2”。
原本应该放高档烟酒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摆着两小碟瓜子、一碟花生,外加一壶已经温吞的茶水,连冷盘都比外面大厅的桌子少了整整四道。
最让人难堪的是,每张圆桌周围只配了十把椅子——两张桌子加起来一共二十个座位。
而林舒的父母加上二十四位娘家亲戚,整整二十六口人,硬生生少了六个座位。
“哗啦”一声,厨房传菜口的双开不锈钢门被猛地推开,两个服务员推着装满热菜的餐车急匆匆走出来,厚重的门板差点撞到正站在桌边的大舅。
大舅往旁边躲了一步。
脚下却被地上的一滩水渍滑了一下。
虽然勉强站稳了。
西装后背还是蹭上了服务员端菜时溅出的一片油汤。
二姨双手还拎着那两盒沉甸甸的莆田红团礼盒。
放也不是。
拎也不是。
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林佳看了一眼那两张寒酸的纸牌。
又看了看紧挨着桌脚的厨余垃圾桶。
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当场就要发作。
“这是什么意思?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佳佳,闭嘴!”
林建国低喝一声。
脸色铁青。
却强压着火气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
他看了一眼外面喜气洋洋的宾客,转头对秀珍和叔公低声说。
“今天是舒舒大喜的日子,宾客都在看着,咱们不能在这儿闹起来让婆家看笑话,更不能让舒舒夹在中间难做人。大人们站会儿没事,先让叔公、二姨和表姐他们坐下。”
叔公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张写着“女方亲友1”的硬纸片看了好几秒。
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说。
默默退到墙根边站着。
把椅子让给了刚生完孩子的林佳。
二十六个人,二十个座位,六位长辈就这么局促地站在传菜口旁,耳边是厨房里炒菜的油烟机轰鸣声,鼻子里闻到的是夹杂着洗洁精和剩菜的味道。
与此同时,宴会厅后台的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枚珍珠发卡别进林舒精致的盘发里。
两米长的手工蕾丝白纱顺着林舒瘦削的肩背垂落在地,镜子里的她眉眼温婉,唇角带着对新生活的期许。
“砰”的一声,化妆间的门被人推开,表姐林佳红着眼眶冲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林舒从镜子里看见林佳气得发抖的模样。
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起身。
“佳佳,怎么了?是不是爸妈和叔公他们没赶上车?”
林佳深吸了一口气。
眼泪差点掉下来。
压低声音把从东站自己打车、到酒店被领到传菜口角落、二十六个人只有两张桌子二十把椅子、甚至连大舅西装被汤汁溅脏的事情。
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舒舒,你不知道那个角落有多偏!前面挡着大花盆,舞台根本看不见,连烟酒都没有,就两碟瓜子!叔公七十多岁的人了,到现在还扶着椅子背站着呢!”
林佳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林舒握着捧花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原本温热的指尖瞬间凉了半截。
她一句话也没说。
提起厚重的缎面婚纱裙摆。
推开化妆间的门就往外走。
此时宴会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一束追光灯打在主舞台上,司仪正拿着话筒热情洋溢地调试气氛。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距离我们今天神圣的婚礼仪式还有最后五分钟……”
林舒无视了司仪的目光,提着裙摆径直穿过热闹的主桌区。
路过男方亲戚坐的几张桌子时。
她清楚地看见桌上的五粮液已经开了瓶。
几个年轻表亲正吞云吐雾地抽着软中华。
桌上摆满了大闸蟹和澳龙。
她脚步更快,一路绕过罗马柱,走到了那个阴暗逼仄的传菜口前。
眼前的画面像一把钝刀。
狠狠割在林舒心上——七十三岁的叔公双手拄着拐杖站在墙角。
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大舅正拿着一张餐巾纸。
笨拙地擦拭着西装后背的油渍;母亲秀珍强颜欢笑着。
手里还提着那个没地方放的红色礼盒。
林舒的眼眶瞬间红了,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婆婆周美芳正端着一杯红酒在主桌附近寒暄。
眼角余光瞥见穿着婚纱的林舒脸色难看地站在角落里。
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连忙端着酒杯扭着腰走了过来。
周美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拍了拍林舒的手背。
打圆场道。
“哎呀,舒舒怎么跑这儿来了,仪式马上就开始了!亲家大老远从福建过来,我想着你们南方人饭量小,而且酒店临时加桌要收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太不划算了。二十四个人挤一挤两桌够了,都是自家人,别讲究那些虚排场嘛。”
林舒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周美芳。
“妈,半个月前我就跟陈默说得很清楚,我娘家一共二十六口人,必须留三桌。我还特意说过,多出来的两桌餐费我来出,一分钱不用家里贴,您怎么连个座位都不给留?”
周美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撇了撇嘴。
压低声音道。
“话是这么说,可摆在主厅里不还得占地方吗?主厅一共就二十八桌,我们陈家在杭州有头有脸的亲戚朋友多,总不能把我们本地亲戚往角落里塞吧?再说了,你们老家那些亲戚大老远来一趟,坐哪儿吃不是吃?”
站在旁边的陈默见气氛不对。
赶紧凑过来拉住林舒的胳膊。
眉头紧锁。
语气里满是埋怨。
“林舒,你小点声,宾客都看着呢!”
他凑到林舒耳边,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说。
“妈也是为了咱们小家省点钱,酒店加一桌好几千呢。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你先忍忍应付过去,别让外人看笑话,等晚上宾客散了,我再单独在包厢请大舅他们吃顿好的,行不行?”
“应付过去。”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破了林舒心里最后一点体面与幻想。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主桌上推杯换盏、风光无限的陈家远房表亲;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传菜口旁、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的二十四位娘家人。
这些人里。
有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叔公。
有为了送她出嫁关了门店的大舅。
有连夜把吃奶孩子托付出去的表姐。
还有省吃俭用给她攒了二十万压箱底嫁妆的父母。
他们跨越八百多公里。
坐了五个小时动车。
风尘仆仆赶到杭州。
揣着最滚烫的祝福来替她撑腰。
结果在婆家眼里。
却成了“占地方”“不值得花钱”的累赘。
连一张体面的椅子都配不上。
而那个嘴上说着爱她、承诺会护她周全的男人。
在父母和亲戚面前。
第一反应却是让她委屈自己和娘家。
去成全他们陈家的脸面。
大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欢快地流淌。
浪漫的钢琴曲回荡在穹顶之下。
司仪已经走上舞台中央。
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新娘入场。
林舒没有哭,也没有跟周美芳泼妇般地争吵。
她当着满堂宾客和追光灯的面。
缓缓转过身。
抬起双手。
修长的手指穿过精心盘起的发丝。
一枚接一枚地拔掉了头上的珍珠发卡。
“啪嗒”一声,第一枚珍珠发卡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在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周美芳脸色大变,伸手想去拦。
“林舒,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林舒侧身避开她的手。
双手抓住头顶那层象征着期许、托付与隐忍的洁白头纱。
用力一扯。
缓缓从头顶摘了下来。
随手搭在了旁边那张没有客人的空椅背上。
白纱滑落,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两侧,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清醒。
周围几桌的宾客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响起,台上的司仪举着话筒僵在原地,音乐声戛然而止。
陈默脸色煞白如纸,一把抓住林舒的手腕,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林舒!你别闹了!今天这么多领导和亲戚都在,你把头纱摘了像什么样子?赶紧戴上跟我上台!”
“陈默,放手。”
林舒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用力挣开陈默的手指。
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头纱,我戴不起,你们陈家的门,我也高攀不起。”
周美芳一听这话。
顿时急红了眼。
也顾不上什么国企退休干部的体面了。
尖着嗓子喊道。
“林舒,我警告你!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这婚就别结了,以后你哭着求我们陈家,我都不会让你进门!”
林舒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转身面向角落里的二十四位娘家亲戚。
看着父母泛红的眼眶。
看着大舅和二姨关切的目光。
林舒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柔和下来。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宴会厅:。
“爸,妈,大舅,二姨,叔公,今天这顿饭咱们不挤了,也用不着受这份窝囊气。”
“刚才在化妆间,我已经让表姐在隔壁酒店的闽菜馆订好了三间大包厢,点好了咱们爱吃的佛跳墙、荔枝肉和海蛎煎。咱们自家人舒舒服服坐下来吃顿团圆饭,下午我陪大家逛逛西湖,明天一早咱们坐头等座回家!”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男方亲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福建姑娘。
竟有如此决绝的魄力。
角落里,七十三岁的叔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重重地把黑檀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骄傲的光彩。
叔公转过身。
对着身后的二十多位小辈挥了挥手。
中气十足地喊道。
“走!听舒舒的,咱们自家人吃饭去!”
“走!这种不把咱们当人看的亲家,不结也罢!”
大舅一把提起脚边的红色礼盒。
大步流星地走到林舒身边。
像一堵墙一样护在她身侧。
林建国和秀珍对视一眼。
眼里的委屈和隐忍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走上前。
一左一右牵起女儿的手。
秀珍温柔地帮林舒理了理散落的碎发,笑着说。
“好闺女,做得对,爸妈支持你。”
二十四位娘家人没有一个人多说半句废话。
也没有一个人留恋桌上那两碟瓜子。
纷纷拎起脚边系着红绸带的行李箱和礼盒。
排成整齐的一队。
迈着稳健坦荡的步子走出了宴会厅。
经过主桌区时,大舅还停下脚步,礼貌而不失威严地对呆若木鸡的陈家亲友微微颔首。
陈默站在原地。
看着林舒决绝离开的背影。
手里还攥着那朵掉落的胸花。
想要追上去。
却被身旁气得浑身发抖的周美芳死死拉住。
动弹不得。
三楼宴会厅的玻璃旋转门缓缓转动,秋日正午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洒在林舒洁白的婚纱裙摆上,暖意融融。
身后那两张被遗忘在传菜口旁的冷清圆桌,那个只配用硬纸片写名字的角落,以及那个连三桌席面都舍不得留的婆家,被她干脆利落地关在了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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