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晏德水,今年66岁,湖南衡阳人

我在城南开照相馆,馆是我师父传的,师父姓唐,唐汉章,一九七四年六月就是他给五七中学初二班拍的那张毕业照,三十六个学生,站两排,前头蹲一排,后头站一排,班主任坐在正当中,穿一件白的确良。那年我十五岁,就在那一排蹲着的人里头,帽檐底下露半个脑门。底片是一卷一三五的黑白卷,剪下来装在牛皮纸袋里,袋上是师父的字,五七中学初二班,1974.6。师父走了十一年,馆归了我,纸袋归了我,这一行干到现在,我手里过的照片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可这张底片我谁翻印都收钱,只有这一张,来一次我印一次,不收。

正月初六聚会,是班长刘长庚先来取照片的。他退休前在乡里送信,送了三十几年,腿走成了直的,现在天天清早还沿江堤走一趟,走到老码头喊两嗓子,嗓子早哑了,照喊。他到我馆里,把放大装框的毕业照相框立在柜台上,翻过去看背板,背板上贴着我手抄的名单,三十六个名字,一个名字一行。他让我照着名单念,他点。我念一个,他应一声,在的应"在",不在的他不吭声,拿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描一道。描到第十七道,他把笔搁下了,人往柜台上一伏,肩膀抖,没出声,就是抖。我站在柜台里头没动,也没劝。过了一阵他直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说,德水,点名点到一半点不齐了。我说,你今天才点,我年前就点过几遍了。他说你点的时候哭没哭。我没答他。那天晚上我确实点了,在暗房里,红灯底下,把底片对着灯一个脸一个脸地认,认一个数一个,三十六个学生,一个班主任。班主任前年走的。数完我在暗房里坐了半宿,哭没哭我不讲了,讲了像给自己贴金,反正第二天早上开门,眼睛是肿的,老主顾问我,我说熬夜冲卷子。

十七个怎么走的,我一个个记得,不是我记性好,是这条街上的事瞒不住。有四个的遗像是到我馆里翻拍的,就是从这张毕业照上抠下来的,家属来取,我一分没收,家属过意不去,有一家硬塞了一袋红薯干,我收了。老班长刘长庚他那口子,先走的,肺上的事,走了六年,他现在一个人住,儿子在株洲,他不去,说江堤上喊嗓子的地方挪不得。周松柏,我们的学习委员,后来在氮肥厂干了一辈子,前年冬天在澡堂里滑的,没起来。他生前每回同学聚会都坐我旁边,酒不喝,就爱讲他孙子考到哪儿了,讲一回笑一回。还有几个是在外地走的,消息从群里传来,先是有人发一句,群里静半天,然后班长出来发讣告,定日子,能去的去,去不了的托人带份子。份子我带过三回,每回带完,回来的火车上我都不大想讲话。

剩十九个,十九个有十九个的过法。我数给你听,不是名单那种数法,是过日子的数法。刘长庚走江堤,喊嗓子。周秀兰带孙子,孙子上小学了她腾出手,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画的全是荷花,画得不像,年年印一版挂历,一人送一本,我挂在暗房门口,看惯了倒觉得像了。陈有志耳背得厉害,随身一个小本子一支笔,谁跟他讲话他就写,本子用完一摞一摞的,字越写越大,上回聚会他坐我旁边,本子上写的头一句是:今天吃得比上回好。王德贵前年中风,左边不利索,天天在体育场走圈,一圈歇一下,歇的地方摆一串珠子,走完一圈拨一颗,他跟我讲,珠子拨完就回家,不多走,怕摔。蒋细妹前年找了个老伴,邻村退休的教书先生,这事在群里没人讲半个字闲话,聚会两人一起来的,坐在最边上那半桌,给各人分喜糖,喜糖是老式的纸包的。严少秋守着老家一片橘园,霜降后摘橘子,纸箱一个个自己压的,给在衡阳的这十来家一家寄一箱,箱面上拿毛笔写名字,我的那箱年年写晏德水收,字比师父的还周正。谭铁生钓鱼,钓上来放回去,有人问他钓着做什么,他说就钓着玩,鱼也玩了,我也玩了。马春和在最不好讲的一个,他前年摔了腰椎,儿子在外省安了家,接不走,他不去,如今住福利院,每周三他闺女来推轮椅出来晒太阳,路过我馆门口,我泡杯温水递过去,他在轮椅里朝我举一举杯,不喝,举一举,意思到了。再有四个在外头,两个在深圳带孙,一个在广州,一个跟着女儿去了杭州,群里他们最活跃,发的全是孙辈的视频,拍巴掌的,唱歌的,踩水坑的,一条一条,我们这些在衡阳的轮着看。

群里也转文章。标题都大差不差,什么过了六十岁记住几条,什么剩下的日子要这样过,隔三差五冒一篇。头一年我还点开划两行,后来不点了。不是文章不好,是文章里讲的那几样,刘长庚他们各人早就有各人的了,走圈的走圈,画画的画画,喂橘树的喂橘树,用不着一张纸来发落。有一篇被转了三回,第三回是蒋细妹转的,配了一句:同学们看看。底下一个回应的都没有,过两天她自己又在群里发了张老伴炒菜的照片,倒是得了十几个拇指。这个我看明白了,文章归文章,日子归日子,群里真活着的,是那一张张炒菜的照片。

聚会那天来了十五个。十九个里头,深圳的两个赶不回来,杭州那个腿脚不便,马春和出不了福利院,王德贵来了,拄着杖,他儿子开车送的,坐了一阵又送回去。我那张放大装框的毕业照摆在主桌,有人提议把走了的十七个名字也打印一张,压在玻璃转盘底下,说人齐一齐。班长说压底下看不见,要立起来。我说我带了,我早打印好了,就揣在包里,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会带,反正头天夜里装框的时候顺手就搁包里了。立起来之后头一桌人有一阵没动筷子,后来是周秀兰先夹的菜,她夹了一筷子给王德贵碗里,说趁热。就都吃起来了。吃到一半班长让我把相机支上,拍合影。我把三脚架支好,取景框里十五个人加一个我,我把自拍拧上,小跑过去,挤在陈有志旁边,他本子上早写好了:德水,站我边上一辈子了。第一张有人眨眼,重拍了一张,两张都洗了,各人自己挑。挑完剩下四张,我拿回馆里,两张夹进玻璃柜,柜里原先摆的是样片,后来样片撤了,摆的全是我们这拨人的照片,一九七四年一张,去年正月一张,中间的年头,一张没有,也没人觉着缺。

我这行现在没什么活儿了。手机把这一行打垮了,剩下的活儿三样:证件照,登报的,还有一样我不多说,就是各人家里的老人到最后要用的那张,多半也是早年间在我这儿拍的,翻印放大,配黑框。同班的走了的那几个,他们的照片里有两张就是从毕业照上抠的,抠出来的十五六岁,眉毛头发都是黑的,家属说就要这张,说老人这些年一直念叨年轻时的事,说就这张像他本人。我抠图的时候在灯箱上对着底片,拿修版笔一点点修,修一张要两个钟头,修完手心全是汗。这个钱我不收,说出去没人信,说我假清高,信不信由他们,我讲不出个道理,我只晓得三十六个人里,已经十七个用得上这张照片了,往后用得上的时候只会更多,我修一回,收一回钱,这算个什么事。

清明前刘长庚又来了一趟,取他那份翻印的,他说清明去给周松柏他们几个上坟,把照片带去烧给各人的时候,烧真照片不合适,烧翻印的。我说翻印管够。他拿信封装了两张,临走在门口站住,问我,德水,你讲,咱们剩的这十九个,还能聚几回。我说你问我,我问哪个去。他笑了一声,说我晓得你答不上,我就是路过想问问。他下了台阶,沿街走,背挺得比年轻时候直,走到路口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他拐过弯,回来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蹲在玻璃柜跟前擦了擦,一九七四年那张擦完,去年正月那张也擦了,两张玻璃对着光看,一张人齐,一张人不齐,可不齐的那张,每个人都在笑。

暗房的红灯泡是我从师父手里接的,功率小,亮起来慢慢悠悠。我如今一年进不了几回暗房,可那卷底片还在,牛皮纸袋在柜子最里头那格,跟修版笔、镊子、半瓶显影粉搁一块儿。上礼拜我又进去了一回,不为冲印,就是进去站了站,红灯下把纸袋拿出来看了看,袋角磨圆了,师父的字还清清楚楚。我在袋背面拿铅笔记了一回数,头一行写,走了十七,底下一行写,还有十九。两行写完我看了看,字不好,又不能描,描了显得舍不得,不描了。周三马春和他闺女还会推他过来,温水杯我洗好了扣在柜台上,就等周三太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