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2年,清乾隆十七年,京城殿试结束后,来自江南的秦大士名列一甲第一,成为新科状元。金榜题名本是士子一生最风光的时刻,可秦大士走出宫门时,身上却多了一层旁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他的祖先,正是南宋权臣秦桧。
南宋绍兴十一年,也就是1141年,岳飞在宋金议和的背景下被召回临安。十二月,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死于大理寺狱中,长子岳云、部将张宪也一同遇害。秦桧在这场冤案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秦氏家族也因此被后世牢牢记住。
秦桧死于1155年。此后数百年,岳飞以抗金名将的身份受到世人敬仰,秦桧则成为奸臣的典型。杭州栖霞岭下的岳飞墓前,原本就有秦桧、王氏、张俊、万俟卨等人的铸像,供后人凭吊岳飞时一并指斥。
偏偏到了清代,秦桧后人秦大士考中了状元。
消息传开后,议论自然不少。有人替他担心,觉得祖上留下的名声,可能会成为仕途上的障碍;也有人认为,家族血缘与个人品行不能混为一谈。乾隆皇帝是否当面追问过秦桧后裔一事,正史记载并不十分明确,民间流传的说法也有不同版本,不能完全当作确凿史实。
但秦大士与岳飞墓之间的那副对联,却在清代以来广为流传:
“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十四个字,分量很重。
“人从宋后羞名桧”,写的是南宋以后,世人提到秦桧二字便感到羞耻;“我到坟前愧姓秦”,写的却是秦大士自己的处境。他不是替秦桧辩解,也没有把祖先的罪过推给旁人,而是在岳飞墓前承认了这份难堪。
有意思的是,这副对联最刺人的地方,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它没有故意回避“秦”这个姓氏。
传说中,有人曾问秦大士:“既然是秦桧之后,到了岳王墓前,心里作何感想?”秦大士没有长篇解释,只答道:“先祖之事,后人不敢粉饰。”随后提笔写下那两句诗。这个对话未必能够逐字坐实,却符合这副对联所表现出的态度。
秦大士并不是凭借祖荫取得功名。清代科举竞争激烈,殿试由皇帝亲自裁定名次,能够夺得状元,靠的是学问、文章和临场应对。金榜上的名字属于秦大士本人,岳飞墓前的惭愧也属于秦大士本人,二者并不矛盾。
这件事真正复杂的地方,正在这里。
一个人的出身无法自行选择,祖先的功过也不能简单遗传到后人身上。但家族记忆又不会凭空消失。秦大士若一味替秦桧洗白,势必会引起更大反感;若因此否定自己的身份,也同样显得虚浮。他选择承认姓氏,同时把评价留给历史,把自身立场写在岳飞墓前。
秦大士后来入翰林,曾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等职,晚年官至江苏学政等职。他的仕途并非始终顺遂,却没有因状元身份而沉溺于声名。关于他教诫子弟、要求后人谨守品行的说法,后世笔记多有记述,不过其中不乏加工成分,阅读时仍需分清史实与传闻。
岳飞墓前的铸像,后来历经修缮和迁置,具体形制也曾变化。可秦桧这个名字为何长期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并不只是因为后人厌恶某个姓氏,而是因为岳飞之死牵涉南宋朝廷的权力选择、对金关系和军政矛盾。
秦大士的两句诗,也不只是替自己诉苦。它把一个家族后人的尴尬,放进了南宋那场冤案留下的巨大阴影之中。状元的荣耀可以属于一代人,先祖的名声却可能纠缠数百年。1752年那场殿试之后,秦大士得到的是功名;而在岳飞墓前,他留下的却是对家族旧事最直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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