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搭伙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七岁,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当技师。
九个月前,我离了婚。没有狗血剧情,就是和前妻性格不合,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房子给了她,我带着几万块存款和一辆开了八年的旧车,租了套两居室。
一个人过日子,最难熬的不是孤单,是吃饭。我懒得做,顿顿外卖,胃吃坏了两次。朋友老周看不下去,说:“默哥,你找个搭伙的阿姨呗,做饭洗衣,你出钱,省心。”
我一开始不乐意。三十七岁,又不是七十三岁,找人搭伙过日子,听着像混吃等死。
老周说:“你想多了,就是找个靠谱的做饭阿姨,顺便搭个伴,互相照应。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姓林,四十二岁,独居,人也干净。”
就这样,我见到了林素琴。
第一次见面在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没什么妆,但眉眼清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她话不多,点了一碗毛细,加了个蛋。我请她吃,她没推辞,说“那谢谢你了”。
聊起来才知道,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闭后打过零工,后来攒了点钱,在城西买了套小房子,独居。丈夫十年前出车祸走了,没孩子。
“搭伙怎么个搭法?”我问。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每天过来做两顿饭,打扫卫生。你按月给我三千五,水电煤另算。我不干涉你的事,你也别管我的。月底结钱,不合适随时散,不伤和气。”
干脆利落,像她的人。
我点了头。
第二天起,林素琴每天上午十点来,下午七点走。她做饭好吃,家常菜,不油不腻。我最爱吃她做的西红柿炒蛋,蛋打得匀,西红柿去皮,酸甜适口。她还会腌咸菜,切得细细的,配白粥一绝。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有了烟火气。我下班推开门,能闻到饭香,鞋柜上摆着拖鞋,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那种感觉,像一根冻僵的手指慢慢泡进温水里,不烫,但暖和。
我们话不多。她做饭,我打下手;她拖地,我倒垃圾。偶尔聊几句,她说菜价涨了,我说厂里接了辆难修的宝马。不越界,不探隐私,保持着一种舒服的距离。
老周偶尔来蹭饭,吃完咂咂嘴:“默哥,你这日子,比结婚还舒坦。”
我笑笑,没接话。
第二章 意外
变故发生在第九个月。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时林素琴已经走了。我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半夜被手机吵醒,是她打来的。
“陈默,我……我身体不太舒服,明天能不能请假一天?”
她声音发虚,和平常不一样。
“怎么了?严重吗?”
“没事,老毛病,睡一觉就好。”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她电话,说要跟我谈件事。我请了假回家,她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怀孕了。”她说。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去医院查了,四十二天。”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但手指在抖:“我没想着讹你。这孩子……我打算打掉。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毕竟是你的。”
我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又没准备要。”她苦笑,“我这个年纪,怀个孩子不容易,但更不容易养。你三十七,我四十二,加起来快八十了,拿什么养?”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明显,手背上有年轻时冻疮留下的疤。这个女人,一个人扛了十年,现在又一个人扛着这个意外。
“你打掉,对身体不好吧?”我问。
“不好也得打。总不能生下来。”
“要是……生下来呢?”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像没听清。
“我说,要是生下来,怎么办?”我重复了一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生下来,我就得嫁给你。”她说,“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名分。但我不想逼你。你考虑考虑,不答应,我明天就去手术。”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为我做了九个月饭的女人。她没哭,没闹,没提钱,没提条件。她只是把选择权递到我手里,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等我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想了很多。离婚时的轻松,独居时的冷清,她来之后家里的热气,她切菜时哼的小调,她把我皱巴巴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我想起我妈,她去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总念叨想抱孙子。我想起老周说的“互相照应”。
凌晨四点,我做了决定。
第三章 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粥。林素琴来了,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坐下吃。”我说。
她没动。
我盛好粥,放了一碟她腌的萝卜干,端到桌上:“孩子留下,我们结婚。”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不用可怜我。”她说。
“不是可怜。”我拉过椅子坐下,“这九个月,我习惯了你做的饭,习惯了家里有人。我妈一直想抱孙子,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不容易。这孩子要是生下来,她能高兴坏。”
“你妈能接受我?我比你大五岁,还带个孩子。”
“她没那么讲究。再说了,孩子是我的,不是你带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粥碗里。
“我会对你好。”我说,“虽然我离过婚,条件一般,但我会努力。汽修厂老板说年底要提拔我当组长,工资能涨两千。我还能接点私活,贴补家用。”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我不是图你的钱。我就是……怕你后悔。”
“我不后悔。但丑话说前头,我脾气急,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嘴也碎,爱唠叨。”
“那正好,你唠叨我改。”
她破涕为笑。
那天我们没去民政局。她先去做了产检,确认孩子健康。我回家跟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真的?素琴?那个给你做饭的林阿姨?”
“嗯。她怀孕了,我们要结婚。”
“好,好,好。”我妈连说了三个好,“我早就说那姑娘不错,踏实,本分。你等着,我这就让你舅来城里,帮你们把婚事办了。”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口气。
第四章 波折
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不,是两个家族的事。
我妈行动不便,但脑子清楚,张罗着让我舅来城里帮忙。我舅叫陈建国,在老家当了一辈子村支书,办事利索。他来了之后,先见了林素琴,聊了半小时,出来跟我说:“这姑娘行,稳当。”
然后是彩礼。我妈说按老家的规矩,六万六,图个吉利。我手里只有三万,剩下的找老周借了两万,我舅垫了一万六。
林素琴知道后,说:“太多了,我不要。”
我妈在电话里急了:“那怎么行?我陈家的儿媳妇,不能让人说闲话。”
林素琴最后收了一万,说剩下的当贺礼,等孩子出生再给。
婚礼没办,领了证,请了几桌亲戚朋友。老周当司仪,闹腾了一通。我妈坐着轮椅来了,拉着林素琴的手,眼泪汪汪:“素琴啊,以后这就是你家,默儿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林素琴红着眼圈点头。
婚后的日子,比搭伙时更紧密,也更多摩擦。
她怀孕反应大,吐得厉害。我每天早起给她煮姜茶,请假陪她去医院。她嫌我煮的姜茶太辣,我说医生让的,她才喝。她半夜腿抽筋,我起来给她揉,揉着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我妈不放心,非要来城里住。我把大房间让给她,我和林素琴睡小房间。我妈是个要强的人,中风后脾气见长,嫌林素琴动作慢,嫌菜咸了淡了。林素琴不吭声,默默改。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见我妈在客厅数落她:“你这地拖得,还有水渍,滑着怎么办?孩子摔了算谁的?”
林素琴低着头,手里的拖把还在滴水。
我走过去,接过拖把:“妈,她怀着孕,你别老支使她。地我来拖。”
我妈愣了,然后叹气:“我是怕她娇气,惯坏了你。”
“她不娇气。这九个月,她顿顿给我做饭,衣服从来没让我洗过一件。现在怀着孩子,你让她歇歇。”
我妈不说话了。
晚上,林素琴靠在我肩上:“你别跟你妈顶嘴。她是为你好。”
“我知道。但她不能这么对你。”
“没事。我习惯了。以前在纺织厂,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
我心里一酸。
第五章 朋友
老周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比我大两岁,在工地开塔吊,老婆跟人跑了,一个人带女儿。他女儿叫小雅,十岁,聪明懂事。
老周听说我结婚了,拎着两桶油一箱奶上门:“默哥,恭喜啊。这下你有人管了。”
他看见我妈,叫了一声“阿姨”,又看见林素琴,咧嘴笑:“嫂子好。默哥能找到你,是他祖上烧了高香。”
林素琴被他逗笑了。
老周走后,我妈跟我说:“这朋友不错,实在。”
小雅和林素琴投缘。小雅放学常来写作业,林素琴给她切水果,陪她画画。小雅画了一幅画,画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大肚子阿姨,旁边写着“新家”。
林素琴把画贴在冰箱上,看了好久。
我妈看见,问:“这是谁画的?”
“小雅。”
我妈点点头:“这孩子,心细。”
有一天,老周在工地出了事。不是大事,塔吊钢丝绳断了,砸到脚,趾骨碎了两块。他老婆早跑了,他妈在老家,小雅没人接。
林素琴跟我说:“把小雅接过来吧,我反正闲着。”
我犹豫:“你怀着孕,带个孩子多累。”
“小雅乖,不闹。再说,你那朋友也不容易。”
小雅来了,林素琴给她辅导作业,教她做手工。小雅管林素琴叫“林姨”,管我妈叫“奶奶”。我妈喜欢孩子,小雅一来,屋里热闹了,我妈的话也多了。
老周出院后,拄着拐来接小雅。看见小雅画的画,看见林素琴挺着肚子还陪小雅做手工,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眼泪吧嗒吧嗒掉。
“默哥,素琴嫂子,你们是我老周的恩人。”
“说什么呢。”我拍他肩膀,“小雅就当多一个姐姐,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亲戚。”
第六章 生产
林素琴预产期在冬天。那段时间,我请了陪产假,寸步不离。她肚子大,翻身都难,我买了一个孕妇枕,学着给她按摩。她腿肿,我每天烧热水给她泡脚,水凉了就加热水。
我妈也帮着忙,虽然半边身子不利索,但能坐着叠尿布,缝小衣服。她缝得慢,但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生产那天,大雪。我开车送她去医院,路上堵了,我急得冒汗。她倒平静,握着我的手:“别急,孩子不着急。”
进了产房,我守在外面。我妈坐着轮椅,我舅陪着。老周也来了,拄着拐,拎了一保温桶鸡汤。
“给嫂子补身子的。”他说。
等了五个小时。护士出来,说:“男孩,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冲进产房,林素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孩子包在小被子里,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叫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陈念安。念念不忘,安之若素。”
她笑了:“俗气。”
“俗气好,好养活。”
我妈在门外听见,喊:“好名字!安安,奶奶的乖孙!”
第七章 日子
安安满月那天,我们办了酒。没大办,请了亲戚朋友,十几桌。我妈高兴,喝了酒,脸红扑扑的。她拉着林素琴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素琴,以前我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林素琴眼圈红了:“妈,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
老周带着小雅来了。小雅穿着新裙子,给安安送了一个长命锁。
“祝弟弟长命百岁。”她脆生生地说。
安安长大了,像林素琴,眼睛大,安静。我妈身体好些了,能拄拐慢慢走。她每天推着安安去小区花园,跟老太太们炫耀:“我孙子,七斤八两,我儿媳妇生的。”
林素琴没再出去工作,在家带孩子。我升了组长,工资涨了,还带了几个徒弟。老周脚好了,继续开塔吊,小雅周末还来我们家。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富裕,但安稳。有争吵,有摩擦,但更多的是烟火气里的温情。
有一天晚上,安安睡着了。林素琴靠在床头,我给她揉腰。
“陈默。”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后悔要这个孩子。”
我停下手里动作,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清瘦的独居女人,有了母性的圆润。
“不后悔。”我说,“这九个月搭伙,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着。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我们的故事,普通,但真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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