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这这不能停货车!”
我站在自驾大本营门口,冲那辆轰隆隆往里头开的老货车摆手。车停了,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啊?这不是大本营吗?我怎么不能停?”
“这是给自驾游人停的地方,你你把个货车停这儿干啥?”
“我这不是货车,我这是自驾的房车呀。”
我愣了两秒。这车我打远了就看着不对劲——车斗上蒙着一块皱巴巴的雨布,钢管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像是哪个工地上随手拼出来的遮阳棚。
房车?我见过几十万的C型房车,见过上百万的进口A型,真没见过长这样的房车。
“你先火灭了,下来下来,我看看。”
姑娘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她穿一件灰色冲锋衣,脚上登山鞋,整个人利利索索的。我绕着车走了半圈,越看越觉得不靠谱:“小姑娘,这是你你开的车?”
“对呀。”
“你自驾游就开这玩意儿?”
“对呀。”
“你看你一看就是房车嘛。”她笑着拍了一下雨布,“我这是接地气版的,你上来看看。”
说实话,我是有点好奇的。她绕到车尾,从车斗里拽出来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差点笑出声——那是一张老式课桌,桌面上还刻着没磨干净的铅笔印。
“这是你的楼梯。”
“楼梯?这这不是我小学的课桌吗?”
“小学课桌,咱们也可以变换另一种方式嘛。”她把课桌往车斗边上稳稳一架,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借力就翻进了车斗,动作利索得很。我站在底下仰着头,心想这张桌子承得住她,怕承不住我。
“你上来呀,我带你看一下。”她钻进那块雨布底下,掀开一道帘子,“这是我们的门帘。”
“门帘?你你这刮风下雨咋整?”
“门帘放下来,中间一夹,这门就相当于关闭了。”她给我演示了一遍,帘子两头用小夹子一夹,差不多合上了,但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我看得一清二楚。
“没门,反正就吊几个帘子,最省钱最接地气的一种方式。”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踩着那张课桌爬了上去,掀开帘子往里一探。车斗里比我想象的要宽敞,头顶是交错焊接的钢管,蒙着防水布,两侧也拿布围死了。
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床,铺着厚棉被,床边叠着毯子。再往里,居然还有一口大锅、高压锅、电饭锅、烧水壶,油盐酱醋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大箱子里。
“这是你的厨房?”我看傻了。
“对呀,还能做烤肉呢。”她拍拍角落里一块铁板。
但事情没我想的这么简单,这台破货车里藏的惊喜还多着呢。
我指了指头顶的钢板:“下雨不漏?”
“不漏,旁边漏雨都漏到旁边去了,顶上这块不会漏。”她又指指床边上一条缝,“你看这还通风呢,空气流通人才健康。”
“你晚上就在这儿睡?这你你这床边咋还拉着缝?下雨下雪不往里灌吗?”
她眨眨眼:“下雨下雪了再说,当下活好当下才最重要。”
我一时语塞。顺着钢管往上看,车顶上架着一块板子,板上居然挂着一张吊床。
“这是谁的?”
“我的吊床。”她伸手把吊床从钢管上拽过来,“可以往这边移的,想放哪儿放哪儿。”
“你这是小龙女看多了吧?”
“看啊。”她一点不害臊,笑得很灿烂,“钢管结实嘛,想弄啥弄啥。”
我盯着那圈钢管看了半天,焊得很糙,但确实结实。她又拉开车尾一个帘子,露出来一台双开门冰箱:“这个冰箱可以装好多肉,我特别喜欢吃肉。”
“家用冰箱?”
“对,地方大嘛。那儿还有水桶,能放几吨水。”
“那你车上多少度电?”
“你猜。”
“最多三两度。”
她摇头:“二十度。”
“二十度?你你搁这儿住别墅呢?”
“太阳能板呀。”她指了指车顶,“整个顶子全是。”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出去,车顶铺满了一片太阳能板,确实是我刚才没注意到的。她又掀开另一块布,底下是一台家用洗衣机。
“你们这就是家里能用啥全整上了。”
“对呀,地方大嘛。”她笑着说,“他们那些精致的房车,吃个饭要把桌子掀开,睡个觉要把沙发铺开,每次都麻烦得要命。我们就像个巨大蒙古包,上来啥都是固定的。”
“你还能洗澡?”
“能啊。”她领我到车斗边角,地面上有一道缝隙,“底下可以漏雨。”
“这意思是地下是通的?”
“对,流到下面去。还有热水呢。”
我站在那儿,冷风从车斗缝里钻进来,直往领口里灌。我裹了裹外套:“我站这儿都冷,你晚上睡觉不冻得慌?”
“上边通风下边睡人,全盖的被子,可暖和了。”她说得特别认真。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床,床沿的木板上还挂了一道布帘子,蓝底白花,像农村老家的窗户帘子。她解释说那是睡帘,晚上拉起来就是一堵墙。
“你这是进了大海了。”我笑着说。
“你看着灯少,等到了天特别黑的时候,它会发出巨大的光亮。”她伸手拍了拍车顶的灯带,灯光闪了两下,没亮。她又拍了一下,“开灯!”
灯没反应。
“开灯!”她提高了嗓门。
还是没反应。我看着她跟那根灯带较劲,忍不住乐了:“你这是声控灯?还得喊它?”
“平时按一下就亮了呀。”她嘀咕了一声,又拍了一下,“今天可能是外面来人了,它有点害怕。”
“开灯。”她又喊了一声,这次灯亮了,光晕暖黄,把车斗里照得亮堂堂的。她得意地看我一眼:“你看,它耳朵有点背,但是还是听话的。”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这辆车的全部秘密了,没想到背后还有更让我意外的故事。
她告诉我,这辆车是她老爸帮她设计的:“我爸说节约成本,给我弄了几个钢管,搭了这么个草台班子。全车都是钢管,便宜。”
“那这个车本身呢?”
“是个老货车,九米长,两米多宽。”
“九米长?”我摇摇头,“跑一趟油钱得多少?”
“一公里两块多,有点烧油,其他什么都很好。”
“诗和远方总是贵的嘛。”她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问她:“你准备往哪儿走?”
“往西部去,藏区,然后再往南,往少数民族多的地方走一走。”
“藏区真冷啊,我提醒你一下。”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说,“再说吧。”
“318你走了一段了,体验感怎么样?”
她的笑容收了收:“无数次想回去的念头,但是一想到梦想就在前方,我就咬紧牙坚持了。”
“还要往下走?”
“走。”
“必须走?”
“必须走。”
她这趟远行,没有精致的房车,没有齐全的装备,连门都没有。她所谓的家,就是几根钢管、一块雨布、一张课桌和一口锅,风一吹就透。
九米长的老货车烧着两块多一公里的油,拉着她和她所有的家当,一步一步往藏区爬。上坡吃力,下坡费劲,她说过“无数次想回去的念头”,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看着她把吊床重新系好在钢管上,又爬上床沿坐好,从兜里掏出一本旧杂志,一副准备在上铺看书的架势。风吹动雨布,哗啦啦地响,她像是习惯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站在车下,仰着头看了半天,最后说出两个字:“加油。”
她低下头冲我摆摆手,又露出了那个很灿烂的笑:“好,祝我成功!”
我转身往营地的值班室走。身后传来她下床的动静,然后是课桌支架被挪动的声音。她大概又从那张“楼梯”上跳下来了,准备去收拾她那口大锅,给自己做顿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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