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九点多,我在菜市场门口收卤菜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哪个老顾客要预订猪头肉,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掏出手机一看,是我读大三的女儿发来的微信。
“你们没本事就别生我,生了又养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手上沾着辣椒油,屏幕被我划得一道红一道亮。我想打字,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最后只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赵喊我:“秀兰,你那卤汤还没关火呢!”
我这才回过神。
锅里的卤汁已经收得有点稠,边上一圈油花噼啪响。我拧小火,拿勺子搅了两下,心口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就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刚给女儿转过去二千八百块钱。
那是她这个月的生活费。
她爸在物流园做装卸工,工资还没到账。我这几天卖卤菜攒下的营业款,扣掉进货钱,才勉强凑够这个数。
转账的时候,我还给她发了一句:“闺女,钱到了,天冷了别总吃凉的。”
她回了个“嗯”。
当时我还挺高兴。
因为上个月她嫌我唠叨,已经快半个月没主动跟我说过话了。
谁能想到,到了晚上,她会给我发这么一句。
我女儿叫陈雨桐,今年二十一岁,在省城一所普通本科大学读大三。
小时候她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我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她爸跟着人跑货车。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日子也过得去。
她上小学时,放学总爱往我怀里钻。
我加班回来,她会端一杯温水给我,说:“妈妈辛苦啦,等我长大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没白疼。
后来服装厂倒闭,我没了工作,她爸跑运输又赔进去几万块钱,家里的日子一下紧了。
我不太会做别的,跟我娘家嫂子学了两个月卤菜手艺,就在菜市场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
这一摆,就是六年。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五点去批发市场拿货,回来洗、焯、卤、切,下午再推着车去卖。
夏天热得衣服贴在后背,冬天冷得手指开裂。
最难受的是冬天卖货。
切卤肉的时候手冻得不听使唤,刀口一滑,指头上就多一道口子。贴上创可贴,还得接着干。
这些年,我没跟女儿说过苦。
她每次回家,我都把摊子收得早一点,提前炖她爱吃的排骨。
她要买衣服、买鞋,我能答应的都答应。
她考上大学那年,我还特意买了个一千多块钱的手机送她。
她拿着手机拍照,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一直觉得,孩子读书辛苦,我们当父母的多扛一点,没什么。
可现在,我忽然不知道,这些年自己究竟扛出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剩下的卤鸡爪装进保鲜盒,推车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路边的店都关得差不多了。
电动车经过水坑,溅起一片脏水。我裤脚湿了半截,也没顾得上擦。
到家后,她爸陈建国正坐在桌边吃面。
他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今天生意不好?”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筷子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说:“这孩子说话怎么越来越没轻没重了?”
我没吭声。
他又问:“是不是钱不够花?”
我听见这句,火一下上来了。
“二千八还不够?她一个学生,一个月吃饭要多少?上个月刚买了双六百多的鞋,这个月又要钱。咱俩一个月能挣多少,她不知道?”
建国皱着眉。
“你小点声,楼上都睡了。”
我把围裙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
“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他叹气:“我又没说你。”
我坐在床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不是因为那二千八心疼。
钱花在孩子身上,我从来没舍不得。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她怎么能把“没本事就别生我”这几个字,说得那么容易。
建国递给我一张纸。
“孩子在外头,可能碰上什么事了。明天问问。”
我接过纸,没擦眼泪。
“你说咱俩是不是真没本事?”
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他才闷声说:“咱俩确实没给她多好的条件。”
这句话,比女儿那条微信还让我难受。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扎我的心。
我们家确实没什么家底。
同学家里能给孩子买电脑、买平板,暑假送出去旅游,我们家每年最舍得花的一笔钱,就是给女儿交学费。
她大一的时候,宿舍里有个女生过生日,光一顿饭就花了一千多。
雨桐回来跟我说过:“妈,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些人一个月的零花钱,比你摆摊挣得还多。”
我当时笑着说:“别人有别人的过法,咱过咱的。”
她没笑。
“可我也想过那样的日子。”
我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点委屈。
当时我以为,等她长大一点,懂得挣钱不容易,就会好了。
可眼下看着那条微信,我才发现,她对家里的不满,可能早就攒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我照常起来煮卤汤。
建国也醒了。
他穿着秋衣走进厨房,说:“你今天给雨桐打个电话,好好说。”
我往锅里放八角。
“我不打。”
“你跟孩子置啥气?”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置气。她说咱养不起她,我想听听,她到底觉得咱欠她多少。”
建国没再说话。
出门前,他拿了两个馒头塞进我包里。
“你也别光顾着生气,早饭得吃。”
我应了一声。
可一直到中午,馒头都没动。
上午十一点多,女儿又发来一条微信。
“妈,昨天的钱我收到了。那个,你再给我补一千二吧。”
我看着屏幕,手心又开始冒汗。
她连昨天那句话都没提。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问:“干什么用?”
她回:“有事。”
我说:“什么事,说清楚。”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段语音。
“哎呀,妈,你怎么这么麻烦?我都大三了,花点钱还要一项一项给你报账吗?”
我把语音听完,放下手机,继续切卤牛肉。
旁边卖青菜的刘姐探过头来。
“秀兰,谁惹你了?刀剁得这么响。”
我勉强笑了笑。
“没事,切肉呢。”
手机又响。
“你要是不给,我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那句话,回了两个字。
“不给。”
发出去以后,我整个人反而安静了。
这是女儿上大学三年以来,我第一次明确拒绝她要钱。
过去她只要开口,我总觉得自己得想办法。
不够就从进货钱里挪一点。
再不够,就找建国拿。
建国没有,我就把准备换冰柜的钱先拿出来。
我还记得大二下学期,她突然说要报一个英语培训班,学费三千六。
我问她值不值,她说别人都报了,不报就落后。
我把存折里攒的钱取了三千。
剩下六百,是跟我嫂子借的。
后来那个班到底上了几节课,我也没再问。
不是不想问,是怕一问,她又觉得我不信任她。
这次,我不想再这样了。
中午十二点半,雨桐打来电话。
我正给一个老顾客称鸭脖,手机响了三遍,才腾出手接起来。
“妈,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很冲。
我把秤上的鸭脖装好,递给顾客,才说:“我说得够清楚了。”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那一千二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我突然想笑。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去超市买东西发现没带会员卡似的。
好像我家有个开不完的抽屉,里面永远放着钱,只是我故意不拿给她。
“雨桐,你知道昨天那二千八,我卖多少卤菜才能剩下来吗?”
她不耐烦地说:“你又来了。”
“我还没说完。”
“你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说自己多辛苦,好像我花你们的钱有多大罪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花正常的生活费,没有罪。可你昨天说的那句话,得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问:“那我也随口说一句,你别上学了,回来自己养自己,你听着什么滋味?”
她立刻急了。
“你这是威胁我?”
“我没让你退学。”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我听着她越来越高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不想在菜市场门口,跟自己的女儿争个输赢。
于是说:“我忙着卖货,晚上再说。”
她冷笑了一声。
“算了,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
电话挂了。
我站在案板前,盯着一块还没切完的猪头肉,半天没下刀。
刘姐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她递给我一瓶水。
“闺女要钱呢?”
我点点头。
刘姐摇头。
“现在的孩子,花钱跟流水似的。”
我没接她这句话。
我知道自己难受,却也不想把女儿说成一个只会伸手的坏孩子。
她读书不算差,寒暑假回来,会帮我贴标签、装袋子。
前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还在医院陪了我一整天。
她不是从小就不懂事。
只是这两年,她跟我们越来越远。
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吃饭,什么都能聊。
现在她回来,饭桌上只剩下“钱够不够”“考试怎么样”“毕业找什么工作”。
问多了她烦。
不问又怕她觉得我们不关心。
我一边切肉一边想,或许我们之间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我这些年有个毛病,嘴上总说“没事,家里有”。
她问学费够不够,我说够。
她问生活费什么时候转,我说马上。
哪怕冰柜坏了、房租涨了,我也不让她知道。
我怕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怕她因为没钱不敢参加活动。
可我一直给她一种错觉。
只要她需要,我们就一定拿得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我凌晨四点搬货时冻得发抖的手。
也不知道建国上个月装货扭了腰,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还照样去上班。
这些事,我们都瞒着她。
我不能把她说的难听话全怪在我们身上,但我也开始明白,光靠忍着、供着,家里不一定就能处好。
下午三点多,雨桐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个培训机构的付款页面。
上面写着:职场英语与求职能力提升课程,费用三千九百八十元。
她紧接着发来一句。
“我就是想报这个课。室友都报名了,你不肯给,我以后找不到好工作,你们也别怪我。”
我放大那张截图看了半天。
机构名字我没听过。
上面倒是写着“名师指导”“大厂求职”“限时优惠”。
我问:“学校要求的吗?”
她回:“不是。”
“有老师推荐吗?”
“你问这个干嘛?”
“这个课到底教什么?”
她发来一大段课程介绍。
我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看。
有简历修改,有模拟面试,还有所谓的就业资源对接。
我不懂这些东西。
但我注意到页面最下面有一排很小的字,写着课程服务不等于录用承诺。
我把截图转给了在县城做人事工作的外甥女小敏。
小敏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换过两次工作,比我懂这些。
她看完给我打电话。
“姑,这类课不能说都没用,但你得问清楚,具体上什么、谁来教、退费怎么算。别光看人家说能进大厂。”
我问:“三千多值不值?”
小敏说:“看内容。雨桐要是想学简历和面试,我可以先帮她看看。学校就业指导中心也有免费的课。”
我心里稍微有了底。
我给女儿发微信:“你把课程安排、老师介绍和退费规定发给我,我找人帮你看看。”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
“算了,你们这种人根本不懂。”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再说话。
到了晚上,建国从物流园回来,腰上贴着膏药。
他把外套挂好,问我:“钱给了吗?”
“没有。”
他愣了一下。
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搓着手。
过了会儿,他说:“那就别给了。”
我有点意外。
建国平时最护着女儿。
她要什么,他总说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我问他:“你不怕她生气?”
他把膏药边缘按了按。
“怕。可不能因为怕她生气,就什么钱都给。”
我听他这么说,鼻子又酸了。
他接着说:“你也别跟她赌气。她是真要学东西,咱想办法支持。但她要是连钱花哪儿都说不清楚,咱就不能稀里糊涂拿。”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把家里的账本拿了出来。
以前这些账都是我自己记,建国很少看。
账本是超市买的普通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小熊,已经用了两年。
我把最近三个月的收入和支出重新算了一遍。
卤菜摊的营业额看着不少,可每天的肉钱、香料、燃气、摊位费、包装袋都要扣。
碰上阴雨天,卖不完的熟食还得处理。
有时候一天忙下来,真正落到手里的,也就一两百块钱。
建国的工资按月发,装卸量多的时候能多拿点,少的时候只有四千出头。
他腰不好,最近已经不敢接太重的活。
房租、水电、家里的吃穿、女儿的学费,还有前几年欠下的钱,一笔一笔排下来,根本剩不了多少。
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维修单。
是上个月冰柜坏了,师傅上门修理留下的,费用八百六。
我当时本来打算换台新冰柜。
后来女儿说要买一件羽绒服,我把钱转给她,冰柜就凑合修了。
建国看见那张单子,说:“下个月还是换了吧,老这么修也不是事。”
我没接话。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能不能先别管女儿缺的那一千二,把自己的冰柜换了?
这念头刚出来,我竟然还有点心虚。
好像只要家里有一点钱没花到女儿身上,就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够好。
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天夜里,女儿没再发消息。
我却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我拿手机把她从小到大的照片翻了一遍。
她七岁时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堆雪人。
十二岁时第一次拿奖状,跑回家让我拍照。
十六岁时嫌校服难看,偷偷把裤脚卷起来。
十八岁高考结束,我们一家三口去县城吃火锅,她笑着说:“终于解放了!”
看到那张火锅照片,我停住了。
照片里建国的头发还是黑的,我也比现在瘦一点。
雨桐坐在中间,左右手分别挽着我和她爸。
那时候,她已经跟我差不多高了。
我看着看着,想起她高考填志愿那几天。
她本来想去沿海的一所大学,学费和住宿费都比现在的学校贵。
我听说一年要多花好几千,顺口说了一句:“能不能选个近一点的?回家也方便。”
她当时没说什么。
后来录取通知书到了,她却哭了一场。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那时我只当她舍不得离家。
现在想想,她心里可能一直记着那件事。
我没有故意拦她奔前程,但我确实拿家里的经济条件,影响过她的选择。
这些事不是一句“我养你这么大”就能全部抹平的。
想到这里,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雨桐,妈妈知道你想过好一点,也想多学本事。我和你爸不反对。可你昨天那句话,让我们很难受。明天晚上有空,咱们认真聊一次。”
发出去后,我关了手机。
第二天中午,她回了一个字。
“行。”
那一天,我忙得几乎没空想家里的事。
市场里有一家小饭馆订了八十份卤肉饭配菜,我从早晨一直忙到下午。
猪耳朵切得太薄,得重新码盘。
豆干卤得不够入味,还得回锅。
有个顾客嫌鸡爪贵,站在摊前跟我讲了十分钟价。
我给他便宜了两块钱。
他走的时候还说:“你们做生意的,现在真会挣钱。”
我笑了笑。
这种话听得多了,早就不会往心里去。
可他走后,我瞥见案板旁边那本用来记订单的小册子,突然想到一件事。
顾客买五十块钱的卤味,都要问一句怎么算的。
雨桐找我要一千二,我问问用途,怎么就成了不信任她?
如果她觉得我们应该尊重她的想法,那她是不是也该尊重一下挣钱人的难处?
这个道理我想跟她讲。
但我也提醒自己,不能一开口就把她堵回去。
因为她那句没本事,背后可能不只是在嫌钱少。
晚上七点半,我提前收了摊。
我把手机架在餐桌上的纸巾盒前,跟建国一起等着。
八点整,女儿的视频打过来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
头发扎得松松的,脸上没什么笑容。
“妈。”
她叫了一声。
我应了。
建国往镜头前凑:“闺女,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食堂。”
他还想问,被我轻轻碰了一下胳膊。
我知道他是想缓和气氛,可今天这事,不能靠几句吃饭没吃饭混过去。
我先开了口。
“雨桐,你前天说的那句话,妈妈想听你解释。”
她低下头。
“不是都说了吗,我当时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你骂我没本事,我也得知道我到底哪儿让你这么恨。”
她一下抬起头。
“我没有恨你。”
“那你为什么说生了又养不起?”
她抿着嘴,眼圈慢慢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知道我这两年在学校过得有多憋屈吗?”
我没插嘴。
她说,宿舍里四个人,有两个家里条件很好。
一个每个月生活费五千,还有一个妈妈给买了最新款的电脑,寒假准备去国外旅游。
她们平时出去吃饭,人均一两百都不怎么犹豫。
雨桐有时不想去,就说自己不舒服。
次数多了,人家也不喊她了。
她说:“我不是非要跟她们比,可有时候真的很难受。”
我问:“难受什么?”
“就是觉得别人什么都不用想,我做什么都得先算钱。”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上个月我们专业有个比赛,去外地参加,要自己先垫车费和住宿费。我本来想去,又怕跟你要钱,就没报名。”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你肯定又要说家里不容易。”
我张了张嘴。
这话我没法马上反驳。
因为我以前确实总爱这么说。
可她接下来又说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她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暑假去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回来以后说大三必须提前准备,不然毕业就晚了。
雨桐听着着急。
那家培训机构,就是同学拉她进群的。
群里每天有人晒录用通知、实习证明,还有人说报了课就能提前接触企业招聘。
她已经交了五百块定金。
剩下的钱,三天内必须补齐,不然优惠没了。
我问:“那五百块哪儿来的?”
“上个月省的。”
“你不是说上个月生活费不够吗?”
她脸红了。
“我……我有点存款。”
建国插了一句:“存点钱挺好,但这个课靠谱不?”
雨桐皱眉。
“你们能不能别老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我说:“不是怀疑你,是怕你花冤枉钱。”
她突然提高声音。
“那你们就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呗!”
我把手机往前挪了挪。
“我没说你不懂。你觉得好,就把合同拿出来,咱们看看。”
她没吭声。
我接着说:“你要是真想上,咱一起研究。需要钱,家里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可你不能不说清楚,就让我直接转。”
她声音低了一点。
“我就是怕你们不愿意。”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愿意?”
“因为你们每次一提钱,都要说特别难。”
我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完全不知道我们缺钱。
她只是觉得,我们说难,就是在拒绝她。
我把账本拿过来,翻到最近一个月的那页。
“雨桐,妈今天给你看点东西。”
她看着镜头。
“什么?”
我把账本放到手机前。
上面记着每天卖货的收入、进货的支出,还有一笔笔房租水电。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有些地方还沾了油。
她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咱家做生意的账。”
我给她解释,为什么摊子上一天卖一千多块钱,不代表我能挣一千多。
又把她爸上个月的工资、家里的固定开销大概说了一遍。
我没报每一笔小钱。
只是让她知道,家里的收入不是手机上一个随时能点开的数字。
说到后来,建国把工资条也拿了出来。
“闺女,爸不是不想让你花钱。爸也想给你多点。”
他停了停。
“可爸现在一个月就挣这些。你妈这摊子,赶上生意不好,比我上班还累。”
雨桐盯着手机,没说话。
我又把冰柜维修单拿出来。
“这个月本来想换冰柜,一直没舍得。不是拿这个怪你,只是告诉你,家里也有必须花的钱。”
她看见单子,问:“冰柜不是去年才修过吗?”
“是,又坏了。”
“那怎么不换?”
我笑了一下。
“想着先凑合。”
她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说:“你们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怕你操心。”
她突然有点生气。
“那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平时就说没事,到了我真要钱的时候,又觉得我不懂事。”
我怔了一下。
建国也没说话。
她这话说得不算全对,却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们一边瞒着她家里的难处,一边又希望她能主动体谅。
可她知道的,只有爸妈每个月都能按时转钱。
她看不见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点是妈做得不好。”
雨桐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以后家里的情况,能跟你讲的就跟你讲。但你得明白,讲这些不是让你内疚,是让你知道咱家能做到哪一步。”
她小声说:“我也没想让你们天天吃苦。”
我点点头。
“我知道。”
然后我把话转了回来。
“但你前天说的那些话,不能就这么过去。”
她又把头低下了。
我说:“你嫌生活费少,可以谈。你想报课,可以商量。你觉得生在咱家委屈,也可以跟我说心里话。可你不能张嘴就说我们不该生你。”
“妈……”
“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看着镜头里的女儿。
“你生下来是我们做的决定,不是你自己选的。我们有责任把你养大,给你接受教育的机会。这个责任不能因为我们穷,就当没有。”
她抹了一下眼睛。
“可我们能给你的,确实有限。我不觉得你必须因为我们辛苦,就一辈子听话。但我也不能接受,你为了要钱,拿最难听的话伤人。”
建国坐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完以后,屋里很安静。
手机那头,隐约有水龙头的声音,应该是宿舍里有人在洗漱。
过了好一会儿,雨桐才开口。
“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我说:“我知道你生气。可生气不是随便说话的理由。”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对不起,妈。”
我鼻子一酸。
差点就想说“没事”。
可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我看着她,说:“这次妈接受你道歉。但是钱的事,咱们还得说清楚。”
她点头。
我把小敏的建议说给她听。
让她先去学校就业指导中心问问,有没有相关培训。
如果真需要付费课程,就把完整合同拿出来,确认内容和费用。
“你表姐愿意帮你看简历,也愿意跟你聊聊找工作的事。”
雨桐擦着眼泪,问:“小敏姐真这么说?”
“嗯。”
她点点头。
“那我明天找她。”
建国在旁边说:“闺女,你要是学点真本事,爸愿意支持,哪怕少买两件衣服都行。”
我立刻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这种话。”
建国有点懵。
“我咋了?”
“你衣服都穿五六年了,还少买?”
雨桐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声。
可那一声,让我心里松了不少。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她心里的委屈,不可能因为一通电话就消失。
我对她的失望,也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立刻散干净。
但至少,这回我们没有像以前那样,一个闹,一个哄,最后靠转账把事情糊弄过去。
挂电话前,我跟她定了个规矩。
每个月正常生活费,还是二千八。
如果学校有必须支出的学习费用,可以提前跟家里商量。
至于聚餐、买衣服、报一些自己想报的课程,她也要学着做预算。
雨桐听完,皱着眉问:“那我以后买什么都要跟你报备?”
我说:“不用。你自己的生活费,怎么安排你自己决定。”
“那额外的钱呢?”
“超过家里能负担的,就得一起商量。”
她想了想。
“那我要是真的很需要呢?”
我说:“很需要,也不一定能马上拿出来。咱们得想办法,不是你一着急,家里就能变出钱。”
她没再争。
最后说:“我知道了。”
那晚结束视频后,我和建国坐在桌边,谁都没立即起来。
桌上的面条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吃了一口,问我:“你心里好点没?”
我说:“说不上。”
他点头。
“我也是。”
我问他:“你觉得她能改吗?”
建国扒拉着面条。
“慢慢来吧。咱以前也没教过她怎么管钱。”
我想想也是。
女儿从小只管上学。
她的任务是考好成绩,我们的任务是挣钱。
我们很少坐下来谈生活怎么过,钱怎么分配。
只要她成绩好,我们就觉得别的都不重要。
她考了第一,我们奖她两百。
她期末成绩不错,我们给她换手机。
她不高兴,我们有时候也会转个红包哄她。
钱成了我们最常用、也最省事的表达方式。
忙的时候,懒得听她说半小时学校里的事,就说“缺钱找妈”。
等她真的开始用钱衡量很多东西,我们又觉得她变了。
当然,不能说女儿那句伤人的话是我们教出来的。
人长大了,得为自己的嘴和选择负责。
只是我现在不愿意再把这件事简单算成谁欠谁。
如果我还像从前那样,嘴上骂几句,转头又偷偷给她补钱,等于告诉她,不管怎么说话,最后都会有人兜底。
那不是爱她,是把问题往后拖。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雨桐发来的课程合同。
她说是昨晚找机构老师要的。
文件有十几页。
我看得头疼,就转给小敏,请她帮忙瞧瞧。
小敏中午回了电话。
“姑,这个机构倒不一定是假的,但退费条件挺苛刻。课程开始后,要扣掉不少服务费。”
我问:“那能不能学到东西?”
小敏说:“有些内容网上也能找到。最关键的是,雨桐现在连想找什么岗位都没确定,先花几千块买一套打包课程,不见得适合她。”
她还告诉我,合同里的所谓企业推荐,并不保证提供实习岗位。
我听完,心里有点不踏实。
“那五百定金能退吗?”
“得看他们怎么约定的,最好让雨桐先问,别拖。”
我把小敏的话原样发给了女儿。
没有加一句“你看我就说不靠谱吧”。
因为我知道,她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
下午四点多,雨桐打电话来。
她声音有点蔫。
“妈,我去学校就业指导中心问了。”
“怎么说?”
“老师说我们下个月就有免费求职讲座,还有一对一简历辅导。我以前不知道。”
我说:“那挺好。”
她停了一下。
“那个培训班,我不准备报了。”
“定金呢?”
“我找他们要退了。”
“退了吗?”
“还没有。他们说要申请。”
我问:“那怎么办?”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把聊天记录和付款截图留着了。小敏姐教我怎么跟他们说。”
我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
她忽然说:“妈,我还发现一件事。”
“啥事?”
“那个拉我进群的同学,她报名费比我少了一千多。”
我愣了。
“怎么差这么多?”
“她说是早鸟价。后来我又问了几个同学,才知道价格一直在变。”
她顿了顿。
“他们天天说最后一天优惠,我当时真急了。”
我听见她的声音里有懊恼。
就没再多说。
有些亏,孩子自己差点吃上一次,比我们在旁边念叨十遍都管用。
我只提醒她:“以后碰上催你马上交钱的,先别急。尤其是几千块的东西,多问几个人。”
她说:“嗯,记住了。”
隔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妈,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我手里正拿着夹子,给顾客装卤鸡翅。
听见这话,我转到摊位后面。
“是有点。”
她没说话。
我说:“不是因为你想报课,是因为你那天骂我们的话。”
她小声说:“我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
她又问:“那你还生我气吗?”
我想了想。
“还有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接着说:“但生气归生气,你还是我闺女。咱俩以后慢慢学着把话说清楚。”
她嗯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雨桐又发来一条消息。
说学校有个勤工助学岗位,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每周去几个小时。
她准备报名试试。
我第一反应是心疼。
怕她忙不过来,怕耽误学习。
我拿着手机,差点就发一句“别去了,妈给你钱”。
字打了一半,我停住了。
我想起昨天跟她说的话。
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她需要的不只是有人给钱,也得有机会自己决定事情,承担一些后果。
于是我把打好的字删掉,重新回她。
“可以试试,但别耽误上课。累了也不用硬撑。”
她很快回:“知道啦。”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自己去小卖部买东西。
那天我给她十块钱,让她买一袋盐。
她回来时,把剩下的零钱摊在我手里,一枚一枚数。
“妈,我没算错吧?”
我说没错。
她得意得不得了。
后来她慢慢长大,我却忘了让她继续练习这些事。
什么东西值多少钱,想要的和必须要的有什么区别,一笔钱花出去值不值。
我们替她算了太多年。
到了大学,又突然希望她自己什么都懂。
这本来就不现实。
周末,建国陪我去看冰柜。
卖家电的店里有几款商用冷柜,大小和价格都不一样。
我们挑了一台三千出头的。
建国问:“会不会太贵?”
我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的隔层。
“旧的老坏,卤肉放不稳当,坏一次损失也不少。”
他点点头。
“那就买这个。”
付款时,我手指还是有点犹豫。
三千多块钱,对我们家不是小数目。
可最后,我还是扫了码。
老板说第二天上午送货。
我们从店里出来,建国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回咋舍得了?”
我说:“该换就换。总不能等冰柜彻底坏了再着急。”
他没再说什么,伸手帮我拎着刚买的两卷保鲜膜。
回家路上,我们在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一把小青菜。
建国说晚上做红烧肉。
我笑他:“你腰还疼着,别瞎折腾。”
他说:“那你做,我洗碗。”
我白了他一眼。
“就知道嘴上会说。”
可那天晚上,他真把碗洗了。
洗完还把灶台擦了一遍。
我看着厨房里那点亮堂劲儿,心里挺踏实。
以前我们总把所有盼头都压在女儿身上。
她考上大学,我们高兴。
她拿奖学金,我们高兴。
她说以后挣钱带我们享福,我们更高兴。
可我慢慢觉得,日子不能光等着以后。
女儿有她要走的路。
我们也有自己的饭要吃,自己的身子要顾。
这不是不管孩子。
是不能把自己过成一张随时等着她来取钱的银行卡。
星期一上午,冰柜送到了。
两个安装师傅把旧冰柜抬出去,新冰柜推进来。
我蹲在旁边擦隔板,擦了三遍。
建国站在门口,拿着说明书研究温度怎么调。
刚插上电,女儿打来视频。
“妈,干嘛呢?”
我把镜头转过去。
“换冰柜呢。”
她看了一眼。
“哇,这个比原来的大好多。”
“嗯,以后能多放点货。”
她问:“花了多少钱?”
我说:“三千二。”
她沉默了一下。
“这么贵啊。”
我笑了。
“是贵,但该花。”
她点头。
“对,该换。”
说完,她又告诉我,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通过了初审,还要参加一个简单面试。
我问她准备得怎么样。
她说小敏姐帮她改了自我介绍,晚上准备再练两遍。
我说:“挺好。”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妈,那个培训机构的五百块定金,退回来了。”
我挺意外。
“真退了?”
“嗯。小敏姐说得对,得把付款记录和合同拿出来跟他们沟通。折腾好几天,总算退了。”
她笑了笑。
“钱回来了,我先存着,不乱花。”
我说:“你自己安排。”
她又问:“妈,上次跟你要的那一千二,你是不是还没转?”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虽然她语气很平常,可我心里还是本能地紧张。
我怕她又开始闹。
也怕自己一心软,就把刚讲好的规矩全推翻。
我说:“没转。”
她点头。
“我知道。”
我没说话。
她又说:“不用转了,我现在用不上。”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算过了,这个月食堂吃饭、电话费、日用品这些,二千八够用。之前是我看到别人报名,自己也着急了。”
我问:“那你生活费还有多少?”
“还有一千多。”
“够到月底吗?”
“差不多。实在不够我再跟你说具体情况,不会乱买了。”
我心里那口气,终于慢慢松下来。
可我还是没忍住问她:“你在学校,有没有人因为你家条件不好,看不起你?”
她愣了愣。
“其实也没有。”
“那你之前说那些……”
她低下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时候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她说,有个室友每次点外卖都不看价格,她觉得人家活得轻松。
后来有一次,室友随口说了一句:“雨桐,你可真会省钱。”
她当时听着不舒服,觉得人家是在笑她穷。
可前几天她们聊开了,室友才说自己花钱没计划,月底经常跟家里要钱,反而挺羡慕雨桐会算账。
“妈,我后来想想,人家也没针对我,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跟我们作对。
她只是到了一个比我们家宽裕得多的环境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
她想体面,也怕别人看轻。
这些心思,我年轻时也有过。
我刚进服装厂那会儿,别的女工穿漂亮皮鞋,我只有一双旧布鞋。
有一次大家约着去逛商场,我嫌自己衣服土,装病没去。
后来我也买了一双皮鞋。
花掉了半个月工资。
买回来没穿几次,鞋跟就断了。
那时候我妈骂我不懂事,我还跟她赌了几天气。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吃过的苦,女儿就该自动明白。
可隔着二十多年,我们都不一定能懂对方。
我跟雨桐讲了那双皮鞋的事。
她笑得直拍桌子。
“妈,你年轻时也这么爱面子啊?”
我说:“你以为呢?你妈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过日子的。”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当时后悔吗?”
“后悔啊。鞋跟断的时候,我心疼得半个月没舍得买肉。”
她又笑了。
笑完,说了一句:“妈,我以后尽量不这么冲动了。”
我说:“谁都有冲动的时候。就是嘴上得有个分寸。”
她认真点头。
“知道了。”
后来几天,她没再额外跟我要钱。
倒是隔三岔五给我发点学校里的照片。
有时是食堂新出的菜,有时是图书馆窗外的银杏树。
她还发来一张自己记的开销表。
上面写着食堂、交通、日用品,还有一栏叫“机动”。
我看不太懂,问她:“机动是啥?”
她回:“就是留着防止有突然要花钱的事。”
我回:“这个好。”
她还给我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妈,你别夸太早,我才记了三天。”
我看着手机直乐。
建国问我笑什么。
我把聊天记录给他看。
他看完也笑。
“这孩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说:“慢慢来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以后可能还是会羡慕那些家境好的同学。
也可能再遇到想买却买不起的东西,跟我们闹别扭。
二十一岁的人,不可能因为爸妈讲了一次账,就突然变得成熟稳重。
我们自己年轻时,也没少犯糊涂。
有天晚上,雨桐跟我说,她准备寒假回来,在家附近找份兼职。
我说:“别太累,过年回来休息休息也行。”
她说:“我想攒点钱,开学买个新耳机。”
我想起她之前看中的那个耳机,要七百多。
以前她说想买,我大概会直接转钱。
现在我只问:“你打算攒多少?”
她说:“先攒五百,剩下的从生活费里省。”
我说:“行,你自己计划。”
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我回来还想吃你卤的鸡爪。”
我笑着回她:“想吃多少给你留多少。”
她说:“不要太辣。”
我回:“知道,你从小就吃不了太辣。”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旧照片。
是她高二那年,坐在我摊子后面吃卤鸡爪。
那时候她穿着校服,手上全是红油,嘴角也沾着。
照片还是建国拍的。
她发了一句:“妈,你看,我以前吃得多香。”
我看着照片,眼睛忽然湿了。
我想起前几天,自己也是满手辣椒油,拿着手机看她骂我的那句话。
同样是红油。
一个是过去的热乎劲儿,一个是那晚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难受。
我没把这个告诉她。
只回了一句:“你小时候吃完不擦嘴,老往我衣服上蹭。”
她发来一串笑脸。
隔天上午,我正在摊上忙。
手机又响了。
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说:“妈,图书馆那个岗位定了,下周开始去。钱不多,但我想试试自己挣生活费是什么感觉。”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给她回:“挺好,记得按时吃饭。”
她很快又发来一条。
“知道了,妈。还有,你和爸别总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我看着这句话,没立刻回复。
隔着案板,建国正在帮我给顾客装卤豆干。
他腰上还贴着膏药,动作比以前慢了些。
我冲他喊:“建国,晚上别去接临时活了。”
他抬头。
“为啥?”
“你腰还没好,回去歇着。”
“那少挣一百多呢。”
我把夹子放下。
“少挣就少挣。”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笑着应了声好。
我低头给女儿回微信。
“你爸今天早点收工,我也不熬夜做货了。放心吧。”
她回了一个“好”。
下午收摊的时候,菜市场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把没卖完的卤菜分类装盒,放进新冰柜。
最后一盒是鸡爪。
红亮亮的,卤得正好。
我拿起夹子,想了想,单独装了一小袋,放进冰柜最里面。
那是准备留给雨桐寒假回来吃的。
装完货,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转账记录。
二千八百块,显示对方已收款。
下面还有女儿后来发的那句道歉。
我没删。
她跟我要的那一千二,我也始终没有转。
不是拿钱罚她,也不是想让她吃点苦才肯认错。
只是她现在确实用不上了,而我们之前说好的话,不能转头就不算数。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进口袋。
刚推着摊车走到市场口,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要钱。
雨桐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学校食堂吃的晚饭。
一份米饭,一荤两素,还有一小碗汤。
照片下面写着:“妈,今天这顿十二块,吃得挺饱。你也早点吃饭,别又把剩菜热一热就凑合。”
我看着看着,给她回了一句。
“好,妈今晚炖排骨。”
她马上回:“给我留点,下次回家吃。”
我回:“行。”
走出市场口时,建国骑着电动车来接我。
他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接过我装围裙的袋子。
“闺女又说啥了?”
我把手机放好,扶着他的肩膀坐上后座。
“没啥,叫咱好好吃饭。”
建国笑了。
“那晚上真炖排骨?”
“炖。”
“买多少?”
“买一斤半,咱俩也吃顿好的。”
他发动电动车,慢慢往家骑。
路过肉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停一下。
我下车去买排骨,老板称好递过来,问我还要不要别的。
我想了想,又买了两根玉米。
等我提着袋子回来,女儿又发来一条微信。
“妈,我这周第一次去图书馆值班,有点紧张。”
我站在路边,回她:“头一回不熟很正常,不懂就问人家。”
她回:“嗯,妈,我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建国问我:“还给闺女转钱不?”
我摇头。
“不转了。她有自己的安排,咱也有咱该花的钱。”
他点点头,把电动车往前挪了一点。
“上车,回家做饭。”
我坐稳了,手里提着排骨和玉米。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兜里。
那一千二百块钱,最后还是留在了我们的账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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