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一天到晚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六台机器人在那儿不停地转着,嗡嗡地响,底下没什么料,就那么空转着。我也不敢把这个机器给关掉,一关掉,车间里静得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动静。前两天赶上下雨,我在办公室里干坐了一下午,就听着那个声音。
我今年四十六了,在武汉的郊区开着个厂子做五金件,差不多快二十年。去年十月的时候,我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三百七十万块钱都投了进去,买下了这六台机器,还上了一条自动线。到了月底,就把那五十五个人给裁掉了。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挺牛的。开大会的时候,我跟剩下的那些人讲,往后咱们也算得上是智能工厂了,跟着我干肯定错不了。底下没有一个人鼓掌,我当时还当他们只是没反应过来。
现在五个月过去了,订单没了。全都没了。
买机器这事情其实是被逼出来的。隔壁老王前年就上了,他一条线上只需要三个人,我这边得要二十个。他跟我说,老陈你要是不改,明年的订单就全成我的了。我一宿都没睡着,第二天就把设备商给叫来了。那个销售掏出计算器,给我一样一样地摁着算:一个人一个月六千块,五十五个人一年下来就是小四百万,机器三百七十万,一年就能回本,往后全是赚的。我听得直冒热气。他还说,机器是二十四小时都不歇的,你睡觉的时候它都在挣钱。
现在想起来,他摁计算器那会儿,怎么就没把别的那些东西也算进去。
裁人那天是最不好受的。老张在我这儿干了十二年,从学徒一直干到组长,他闺女上大学的钱还是我给垫上的。我把他叫进办公室,他坐了半天一声不吭,末了才问,陈总,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我说不是,是机器。他说,机器能比我干得好?我没接话。
王姐四十多岁,老公瘫在床上,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在我这儿干了八年。通知她那天她没哭,问我,陈总,我明天还能来不。我说不能了。她点点头,说那我把柜子收拾收拾。收拾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一双磨平了底的旧棉鞋塞进包里。我心里堵得慌,扭头就走了。
赔偿金我多给了两个月。老张没道谢,收拾完就走了,还把那个搪瓷茶杯也一并带走了。那个杯子在我柜子上放了十几年,突然就没了,空了一块。
头一个月是真的很爽。成本唰地就下来了,废品率也低,机器不喊累也不请假,还不闹什么情绪。我逢人就说早该改了。还请了人来拍视频发抖音,音乐弄得老激昂,评论里都说老板有魄力,我一条一条地看着,看得半夜都睡不着。现在那段视频我不看了。
第二个月就出岔子了。有个做汽车配件的老客户,一个月两三百件,量相对不算大,可都是异形的,得改模具、还得调。以前老张带着人干,上午定下来下午就能出货。我上了机器人以后,这活就接不了了,改一回工装、再调试,三天打底。
客户等不了,要试样,今天要明天就要。他打电话跟我说,老陈你那个大厂,现在瞧不上我们这点小单了吧。我说哪能啊。他说那我这单你还接不接。我接了,是赔着钱接的。接了两回他也不来了,跑到城南一个厂了,那个厂没机器人,还靠着人干。
还有更打脸的。我最大的客户一年小一百万,他们的采购经理跟老张是老战友。这层关系老张从来没跟我邀过功,他走了我才听说。老张这一走,这根线就断了,人家也没明说,单子就那么一点点往下掉,问起来就是一句话,我们也在降本增效。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老张带着几个老兄弟到了对面一个厂,人家还给分股份。
这事怪谁我也说不清。机器没错,干得是真漂亮,二十四小时不停。老张更没错,人家凭什么留下。要怪也只能怪我,可我要是不上机器,那五十五个人我也养不起,单子的价一年比一年贱,不上就是等死。这话我跟老婆说过,她说你早干嘛去了。我没话接。
钱还压着呢。三百七十万当中有 一百多万都是借来的,银行那边催得也较为紧,上个月我又续了一回贷。厂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两回,往年也就开一回。我天天从树底下过,闻着那股香,心里也不见得舒坦。
食堂也冷清了。以前中午能坐满六十个,现在就我和剩下的那八个。大师傅还在,菜越做越少,昨天中午就俩菜,土豆丝、炒白菜。他念叨,陈总人少了我也不好做。我说你随便弄,填饱肚子就行。
有条线我到现在也不太会调,以前都是老张在弄。上礼拜机器报警,红灯一个劲儿地闪,我照着说明书鼓捣了半天,越弄越乱,最后还是把设备商喊来了,十分钟就给搞定了,收了八百。我站在旁边算这笔账:以前老张在的时候,一分钱都不用花。
晚上我一个人在车间里转,六台机器并排立着,蓝灯一闪一闪的。墙角趴着只黄狗,不叫,跟我一样提不起精神。我想起上这条线那天晚上,兴奋得没睡着,就站在这儿看到半夜,觉得自己总算赶上趟了。
下午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头挺吵的,有机器声。他没说话。我说,老张,那个异形的单子,你还接不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