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上,我接了三个英国人,做卫浴配件的,头一回来广州,行程排得紧,下午两点就要飞深圳转下一站,我把他们从白云机场直接拉到荔湾一家老茶楼,坐下点了一盅菊普。三个人看着点心车在桌子中间推过来推过去,翻译软件蹦出来的头一句话就是太慢了,说一上午就耗在一壶茶上,领班过来问加不加茶位,说一人八块,我点了头。他们那个带队的把眉头皱着,陪我来的伙计说这帮人一进门就嫌茶楼旧,我陪着笑,心里盘算的是吃完赶紧带他们去厂里看样,合同上那几个条款还悬着没落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干这行十四年,最见不得慢,报价当天回,打样三天出,客户半夜发消息我也爬起来回,我总跟人说,快就是诚意,快就能把单子攥住,这单跟了小半年,样寄了三回,报价压了两轮,合同上那条付款方式一直卡着,对方不松口,我急得嘴角起皮。那天在茶楼坐着,我隔几分钟就看一回表,心想这一盅茶喝下去大半个上午就没了,够我把车间那几样品重新归置一遍。

茶过了一泡,点心车又推来一笼虾饺一笼凤爪,三个人一人一盅,筷子在蒸笼里翻来翻去,带队的那个年纪最大,姓什么我没顾上问,一路上没几句话,那天却忽然开了口,那人磕磕巴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全,翻译软件才把话吐完整。大意是他们前年在印度也谈过一家供应商,样好,价也好,签了字交期一拖再拖,最后一批货赶上旺季全砸在手里,这回不是嫌我价高,是怕签字容易交货难,这些话三天前在厂里那间小会议室一句没提,那回两边隔着长桌,一人一杯矿泉水,条款一条一条抠,抠到最后不欢而散,我那天还当他们是嫌利润薄。

这笔账我是回到厂里才算明白的,会议室那张长桌子看着正式,两头都端着,我端着的是急着签单的脸,他们端着的是怕上当的心,谁先把软话说出来谁就矮半截,一盅茶却不一样,茶要续水,点心要一笼一笼等,你急也急不来,坐着坐着话就松了。他们肯把印度那回吃的亏摆到桌面上,那层窗户纸就算捅破了,有些话不是谈出来的,是坐出来的,我做了十四年外贸,天天把效率挂在嘴上,那天才算认了一个理,稳住性子坐够时间,人家才肯把底牌翻给你看。这理说不清是哪本书上教的,是我陪着三个英国人喝了一上午早茶,守着那壶菊普从浓喝到淡,自己一点一点悟出来的。

喝到一盅见底,带队的那个把茶杯轻轻一放,冲我比划,问下午两点的航班能不能往后推,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当他嫌茶楼吵要换地方,翻译软件蹦出那句话我才听懂,那句英文翻过来是这茶喝得慢,话倒是说完了,合同今天签,货他们要亲自盯着装柜。我手里正捏着账本,一笔一笔的数还在脑子里转,那半年为了催这单,邮件发了几十封,样寄了三回,人跑了广州深圳珠海三趟,越催对方越往后缩,那天一盅茶什么都没催,反倒把卡了半年的条款全谈定了。付款方式让了一步,交期写死,验货加了一条,白纸黑字,三个人当场在茶楼把名字签了,改签的是第二天傍晚那班,多留一天,下午他们真去了厂里,站在车间看工人封箱,一个箱一个箱看,晚上回来又在我那本子上补了两行字。

那本子后来我一直留着,夹在抽屉最底下,封皮让茶水洇了一块,字还认得出来,三个人回了英国以后,年节还寄张卡片过来,卡片上那几句英文我认不全,翻出来看半天,翻完又搁回去。

老话说欲速则不达,这十四年我做外贸,把这五个字当了半辈子耳旁风,什么都图快,那天让一壶菊普把我浇醒,说到底,如今再有客户从国外来,我不急着往会议室领了,先请他坐下喝一盅,茶一泡一泡续,话慢慢说,该落的条款反倒落得快。前阵子有个德国客户,一盅茶喝下来把两年的框架定了,我站茶楼门口送他上车,临走那句英文我没听清,心里算这笔账,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