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名大学生考上新疆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我叫库尔班江·艾力,今年四十九岁,在新疆和田地区一个县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干了二十六年,经手招录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要写的这件事,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扎心、也最让我反思的一笔:四年前,我们县招录了九名内地大学生,全部有编制,从报名、考试到公示,一路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可入职刚满一个月,九个人,一个不落,全部递了辞职申请。九张辞职信摞在我办公桌上那天,我把它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有生气,只有心痛和不解。这四年里,我陆续跟他们中的一些人保持着联系,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摸清了。今天写出来,不是要批评谁——他们没有做错什么,法律给了每个人选择的自由,我是想借这九个年轻人,跟所有正在备考、正在择业的年轻人,认真聊聊一件事:你考的到底是什么?

先把事情经过讲清楚。那一年,我们县的岗位在内地招录时,报名火爆得超出预料,其中一个乡镇综合管理岗,报录比超过了四十比一。九个最终考上的年轻人,来自六个省,学历最高的是个硕士研究生,最小的是个刚毕业的本科生。政审、体检、公示,一路顺畅。他们来报到那天,我们安排了食堂聚餐,县领导讲话,说欢迎年轻人扎根边疆。我记得当时有个小伙子跟我说:库主任,我就是想来干一番事业,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话我信,他们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变化从第二周开始显露,到第四周,集中爆发。第一周,有人开始频繁请假,理由五花八门:水土不服、肠胃不适、要回去补办材料;第二周,宿舍晚上亮灯的少了,几个人开始凑在一起订返程的机票火车票;第三周,那个硕士先递了信;第四周,九张辞职信齐了。走之前,我一个个找他们谈话,按程序要问原因,他们的回答很客气,但拼在一起,把问题照得透亮。

第一个原因,也是最普遍的:他们考编之前,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岗位在哪。有几个人跟我说,报考的时候只看到“新疆”“编制”“乡镇”,脑子里的画面是电视里的草原、雪山和歌舞,完全没查过我们县在哪、乡镇在哪、离最近的机场多少公里。有一个姑娘的原话让我记到现在:库主任,我以为和田跟喀纳斯是挨着的。我们那个乡,离县城一百四十公里,坐车要翻两座达坂;十月就下雪,冬天最低温零下二十多度;手机信号在乡政府院子里有两格,走到村子深处就没有了。这些,我们的招录公告里其实都写了,白纸黑字,可他们没看。第二个原因:理想和现实之间那道沟,他们没提前量过。“基层工作”这四个字,在他们想象里是规划蓝图、指点江山,到了手上是入户走访、统计报表、给老乡找丢失的羊、调解两家地界纠纷、半夜起来防汛值班。那个硕士跟我谈话时说了一句很诚恳的话:我不是吃不了苦,我是发现我准备为之奋斗的事业,跟我以为的不是一回事。第三个原因:孤独。九个人来自六个省,到了乡镇,同事们热情,老乡们朴实,可下班以后,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一个说家乡话的人,冬天黑夜长,晚上八点天就黑透了。有一个小伙子说,他入职第十九天,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他就绷不住了。第四个原因,说出来最扎心也最普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考编的动机从一开始就偏了。谈话中我了解到,九个人里有六个,是把“编制”当成一个安全的退路来考的,家里人说的,宇宙的尽头是编制,考上了就稳了。他们来之前想的是“先上岸再说”,到了才发现,这里不是岸,是一片需要真心实意扎下去才能活得好的土地。把编制当退路的人,退路本身就是走不完的路径。

九个人走的那天,我送他们到县汽车站。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我不怪你们,你们的辞职手续我痛快给你们办,档案我给你们转好,不打折扣。第二句:对不起,我们招录的时候,把岗位描述做得不够实,如果当初把那个乡的冬天、那段路、那些雪,拍成视频放在公告里,也许你们的选择会和报名的选择一样慎重——这是我们的功课。第三句:孩子们,编制从来不是终点站,任何地方都不是,终点站在你自己脚下愿意走的路上。你们这次的教训只有一条:择业之前,先去看,别去想;先落到具体的地点、具体的岗位、具体的一天怎么过,再决定要不要把最好的几年交出去。他们都红了眼圈,有一个姑娘说:库主任,我们不后悔来,就是后悔没提前弄明白就来。汽车开走的时候,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回去以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推动我们把之后所有的基层岗位招录公告里,都附上一段实景视频和“岗位实况问答”:宿舍什么样、冬天多冷、通勤多久、一周的工作内容清单,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几年照这个办法招来的人,一年后的留存率从不到三成涨到了八成多,留下来的年轻人,是真想留下来的,成长得也快,有个陕西的小伙子,现在是乡里的业务骨干,普通话和维吾尔语都用得溜,去年评了先进。第二件,我跟那九个年轻人里的五位,保持着联系。这四年,有人考回了老家省份的编制,干得踏实;有人转了行,做起了电商;有人读研去了。去年,那个曾经问“和田跟喀纳斯是不是挨着”的姑娘,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她在自己老家的县城教书,她说:库主任,我现在特别理解您说的那句话了,我在老家这所乡镇中学,一样住宿舍,一样冬天冷,可我不难受,因为这里是我自己看清了选的。同一样的人生,弄明白了再选,苦就是甜的;稀里糊涂选的,甜也是苦的。

这就是我想借这九个年轻人的故事,说给所有年轻人听的话。第一,编制是好东西,但它是工具不是归宿,一个人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在某个身份里,在自己认准了愿意下功夫的路上。第二,报考之前,请把功课做到最细处:那个地方在哪、气候如何、离你爸妈多远、一天的工作是什么、一个月的工资在当地的物价里怎么花,把这些都查清楚,再按下报名键。第三,如果你真想来新疆、想来边疆,我举双手欢迎,这里地广人稀,缺人,尤其缺有本事的年轻人,这里给年轻人的舞台,比内地同级岗位大得多,这几年我们县留下的年轻干部,好几个三十岁不到就挑起了大梁。但请你带着眼睛来,不要带着想象来;带着扎根的打算来,不要带着“先上岸再说”的算盘来。九个人,一个月,来时九张意气风发的脸,走时九张写满茫然的火车票。这件事过去四年了,我没有把它当成失败,我把它当成一堂课,一堂讲给所有择业年轻人听的课: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但每一步都值得你先看清楚,再迈出去。愿每一个年轻人,都把最好的年华,交给自己真正看清了、真心认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