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诊断书往灶膛里一塞,说谁再提去医院他就绝食
我爸查出肺癌那天,我妈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像做贼似的:“你爸让我告诉你,别往回跑,说你忙你的。”
我当时正在工位上改PPT,手一抖,鼠标差点摔地上。我说妈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回去?我妈顿了顿,说那你回来也行,别跟他吵,他脾气上来了。
我买了连夜的高铁票。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在水泥厂扛袋子,粉尘吸了不知道多少,后来厂子倒了,他又去蹬三轮、给人搬家、冬天在菜市场帮人卸大白菜,一双手裂得跟树皮似的。我妈身体也不好,这些年家里能攒下那点钱,全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到家是第二天清早。推开门,我爸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根烟,脚边放着半瓶二锅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别过去:“跟你说了别回来,你非要回来。”
我说爸,你咋不去医院住院呢?医生怎么说的?
他猛吸一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能怎么说?肺癌呗。那玩意儿治不好的,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当时就急了:“谁说治不好?现在医疗发达了,早期都能手术……”
“甭跟我说这个。”他把酒瓶子盖子拧开,抿了一口,“你爸我七十一了,不是十七。这病要是搁你身上,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治。搁我身上,不值当。”
我蹲在他跟前,看见他瘦了一圈的脸,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头全是血丝。我说爸,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小勇(我弟)商量过了,我俩凑。
他不看我,就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半天说了一句话:“你俩凑?你房贷还剩多少?小勇他家老二刚上幼儿园,一个月托费多少钱?你当我不清楚?”
我嗓子眼堵得慌。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面条,我爸吃了两口就撂筷子了,说没胃口。我妈背过身去抹眼泪,我爸就吼她:“哭啥哭,我还没死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爸彻底破罐子破摔。以前他还稍微避着点我们,抽烟去院子里抽,现在可倒好,躺床上抽,说反正都得这病了,还讲究啥。酒也是顿顿喝,我妈把酒瓶子藏起来,他就翻箱倒柜地找,找不着就骂人,骂完了又跟我妈道歉,说“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跟我弟轮番劝他,没用。我弟从网上查了一大堆资料,什么靶向药、免疫治疗,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给他看。我爸翻了两页就扔一边了:“这上头的字我认不全,我就认一条——花钱多。人家医院又不是开善堂的,你交不上钱人家给你停药,到时候人财两空,你俩欠一屁股债,我死都闭不上眼。”
我弟说爸,我们有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爸说报完了呢?剩下的呢?你当你爹不会算账?隔壁村老赵头,跟我一样的病,儿子把车都卖了,治了半年,人没了,现在他儿子天天骑电动车送外卖还饥荒。你说这叫孝顺?这叫坑人!
我跟我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说实话,我心里也有怨气。我怨他不配合,怨他不体谅我们当儿女的心情。你好好治,哪怕多活两年呢?你天天在家抽烟喝酒,这不是加速吗?有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跟他嚷起来:“爸你能不能别抽了!你都这样了还抽!”
他把烟往桌上一拍:“我抽了几十年了,现在你让我戒?晚啦!再说了,我抽根烟你们就受不了了?我还没让你们端屎端尿呢!”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躲在屋里哭了一场。我妈进来坐我旁边,叹着气说:“你爸就是犟。他其实怕得很,夜里睡不着,老翻身,我问他咋了,他说一闭眼就想着你俩小时候的事,想着想着就冒汗。”
我妈又说:“前两天他偷偷问我,说要是真去医院治,得花多少钱。我说我哪知道,他说他听人说有一种药,一个月好几万,吃了还不一定能好。他说那咱不吃了,给闺女儿子留着吧,孙子外孙女上学用。”
我听着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转折发生在我爸发小来看他的那天。老刘头,跟我爸光屁股长大的,提了一兜子苹果进门,看见我爸在喝酒,上去就把酒瓶子夺了:“你个老东西,作死呢?”
我爸嘿嘿笑:“作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刘头坐下,点了根烟,俩人对着抽。抽完了老刘头说:“我表弟,前年查出来的,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他闺女硬拉去省城治了,现在两年多了,人还活着,前两天还在集上卖菜呢。”
我爸没吭声。
老刘头又说:“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钱?头一年自费部分花了六万多。他闺女在县城开小超市的,也没多少钱。人家说了,这钱花得值,她爹多活两年,帮她看了两年孩子,这账不能光算钱。”
我爸哼了一声:“那是他闺女有钱。”
“有钱个屁!”老刘头急了,“她超市去年差点黄了,借钱进的货。可人家想得开,钱没了能再挣,爹没了上哪找去?”
我爸不说话了,闷头喝茶。
老刘头走了以后,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傍晚时候,他突然叫我:“丫头,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低着头抠手指头,半天说:“你那个医保,能报多少?”
我心里一跳,赶紧说:“爸,报销比例不低,而且还有大病救助,咱们先去医院评估一下,看看到底怎么治,花多少钱,咱再商量行不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嘟囔了一句:“先去看看也行,就看看啊,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
第二天我跟我弟带他去了市里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说还有手术机会,先做化疗看看能不能把病灶缩小。我爸问得特别细:化疗一次多少钱?报销完自己掏多少?住院住几天?回家吃药一个月多少钱?问完了,坐那儿算,拿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
算完了他说:“那先化一次试试。”
化疗反应挺大,他吐了两天,吃不下东西,头发也掉了不少。我们心疼得不行,他自己倒乐了:“这下省剃头钱了。”
第二次去之前,他又开始犯嘀咕,说太受罪了,不去了。我弟把缴费单子给他看:“爸你看,这次报销完咱自己就花了一千多,没你想的那么吓人。”我爸拿着单子看了半天,说那再去一次吧。
现在我爸还在治,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烟彻底戒了——医生说化疗期间抽烟影响效果,他自己算了一笔账,说一根烟好几块钱,抽了还白花钱治病,亏了。酒也不喝了,改成喝粥。
前两天我回家,他正蹲在院子里给枣树剪枝,看见我就喊:“丫头,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等我好了,你带我去趟北京呗。我还没坐过高铁呢。”
我说行,你好好治,治好了咱去。
他嘿嘿一笑:“那说好了啊,你出钱。”
我说我出就我出。
他想了想,又说:“算了,还是我出吧,我有钱。你把你那房贷还还。”
我转过身去,没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其实我爸到现在也没完全想通,他还是会偷偷算账,还是会念叨“这病没得治”。但他开始按时吃药了,开始配合去医院了,开始跟我们开玩笑了。
对他来说,从“绝食也不去”到“先化一次试试”,已经是他这个倔老头能迈出的最大一步了。
当儿女的,有时候不能光讲道理。你得让他觉得,他不是在拖累你,他多活一天,你就多高兴一天。这账,当父母的算不明白,得咱们帮他们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