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4岁。

那天晚上我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敌敌畏,瓶盖已经拧开了,刺鼻的蒜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老婆阿珍躺在沙发上,嘴角冒白沫,眼睛翻着,手指头一抽一抽地抓沙发套。我看着她那样,脑子里想的居然是:现在提离婚,她应该不会闹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的。

我跟阿珍是2008年结的婚,那会儿我26,她24,在白云区同和那边摆酒,来了十几桌,多数是她家的亲戚。我老家在梅州农村,爹妈坐了六个小时大巴下来,我妈晕车晕得脸发青,到了酒店吐了一洗手池。阿珍当时还过去扶了一把,给倒了杯热水,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闺女心善。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日子有盼头。

婚后头两年还行,她在同和的一家鞋厂做质检,我在天河跑摩的,一天能挣个一百来块。租的房子在握山村,一房一厅,厨房跟厕所就隔一道墙,她炒菜的时候我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上厕所。晚上收工回来,她有时候会给我留一碗汤,排骨冬瓜或者紫菜蛋花,搁在灶台上盖着个碟子。那时候她还会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老公你今天拉了几个客。我说十来个,她就拍我胳膊,说那还行那还行。

2011年她换了个厂,去了太和那边一个做手袋的,说是工资高三百块。我没拦着,多个三百块够交半个月房租了。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回家越来越晚。先是说加班,后来又说厂里姐妹聚餐,再后来连理由都懒得编了,晚上十一点进门,满身烧烤味和啤酒气,往床上一倒就睡,鞋都不脱。我问过两回,她翻个身说累死了别问了。第三回我刚开口,她直接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着我,说你烦不烦,我又没花你钱。

那语气,跟以前完全两个人。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有天洗衣服,从她牛仔裤后兜里摸出一张加油站的票。同和加油站,95号汽油,加了三百八。我家那辆电动车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她每天从握山到太和来回才二十公里,哪来的汽油票。我把票摊在桌上问她,她正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说我搭阿强顺风车回来的,给人家加点油怎么了。阿强是她厂里开小货车的司机,我见过照片,瘦高个,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我说你天天搭人家车啊,她把指甲油瓶子往桌上一墩,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那我不搭了,我走路回来行了吧。

吵完那架之后,她干脆连招呼都不打了。有时候整夜不回来,第二天中午才进门,说是去姐妹家打麻将。她身上开始有香水味,洗发水也换了,以前用飘柔,后来用潘婷,再后来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牌子,瓶子上一堆洋文。头发也去烫了卷,买了新手机,诺基亚N95,滑盖的,三千多块。我问她哪来的钱,她白我一眼,说我自己挣的,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一个跑摩的,一天挣一百来块,还要交房租吃饭,确实管不着。

但我不瞎。有回我收工早,专门骑车去太和那边等她。五点半下班,她六点二十才从厂门口出来,阿强那辆白色小货车就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阿强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她没躲,还侧过头笑了一下。那笑法我太熟了,以前她对我也是那么笑的。我当时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两个肉包子,想等她下班一块儿吃。包子凉了,油渗过塑料袋沾了一手。

我没冲上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怂吧,怕闹开了下不来台,怕她真跟我翻脸,怕我妈知道了一个人坐大巴下来哭。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广州十二月的天,我打了几个哆嗦。

后来我就开始留意了。也不叫留意,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她跟那男的到底到什么程度了。我翻过她手机,短信收件箱里存着好几条,都是“强哥”发来的,什么“今晚老地方”“你老公没怀疑吧”“给你买了条牛仔裤放车上了”。有一条是半夜两点多发来的,就三个字:想你了。我把手机放回她枕头边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枕头上还有她的头发,卷卷的,黄不拉几的,闻着有股烫发水的味儿。

我把这事儿闷在心里,谁都没说。跑摩的的时候有个老陈,河南人,天天跟我蹲一个路口等客,他看我那阵子老走神,问咋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烦。他说婆娘的事吧,我笑笑没接话。他递了根烟过来,双喜,五块钱一包的,我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2013年夏天,她干脆搬去厂里宿舍住了,说加班方便。我知道宿舍是假的,阿强在太和那边租了个单间,我去踩过点,三楼,窗户对着巷子,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裤,粉色的,我买的,超市特价九块九三条。我站在巷子口看了半天,楼上灯亮着,窗帘没拉严,她跟阿强坐在床沿上吃西瓜,她穿着我的旧T恤——那件我穿了三年领口都松了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拿勺子挖西瓜心吃。阿强在旁边抽烟,烟灰直接弹地上。我就那么看着,看了有十几分钟,最后是巷子口小卖部的狗冲我叫了两声,我才转身走的。

那天晚上回到握山,屋里就我一个人,她的衣服还挂着半柜子,梳妆台上还有几瓶没用完的擦脸油。我坐在床沿上,就是她平时坐的那一边,床垫塌下去一块,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挪回我那边。我打她电话,响了六七声她才接,那头有电视声,还有阿强说话的声音,说谁啊。她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跟我说,加班呢,什么事。我说没事,问问你吃饭没。她说吃了,挂了啊。电话里嘟嘟嘟的忙音,我听了半天才放下手机。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跑我的摩的,她住她的宿舍。逢年过节她回来一趟,跟我去我姐家吃顿饭,饭桌上跟我姐聊天,说厂里效益还行,说我跑摩的太辛苦,让我换个工作。我姐说你们俩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她笑笑说不急不急,现在养孩子多贵啊。我在旁边扒饭,米饭嚼在嘴里什么味都尝不出来。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她走前面我走后面,隔着两三步远,她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瞟我一眼。我装没看见。

2015年我爹在老家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得做手术,我回去伺候了半个月。回来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想给她个惊喜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太和那个巷子。灯没亮。我以为她搬走了,问了楼下小卖部老板,老板说阿珍啊,跟阿强回湖南老家了,走了有四五天了。我问还回来不,老板说那谁知道,东西还搁楼上呢应该回来吧。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老板问我买不买水,我说不买,就是问问。他哦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抗日神剧,电视里手榴弹炸得轰轰响。我走着回的握山,走了快两个小时,到家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过了十来天才回来,晒黑了点,脖子上多了条金链子,细细的,坠着颗米粒大的石头,不知道是玉还是玻璃。我没问,她也没说。

我姐后来知道了。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的,跑来问我,说阿珍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的事,你别瞎猜。我姐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老三你要是受委屈了就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我说真没有,姐你别管了。我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了两百块钱塞我兜里,说给侄子买点吃的,别苦着自己。她不知道我们根本没孩子。那两百块钱我搁在抽屉里,到后来搬家才翻出来。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2018年秋天。那天我拉了个客去同和医院,在医院门口看见阿珍扶着阿强从门诊楼出来,阿强手上缠着纱布,好像是干活割了手。阿珍搀着他胳膊,嘴里念叨着“让你小心点你不听”,那语气跟以前念叨我一模一样。我在马路对面坐在电动车上,有一个客过来问我去不去天河客运站,我说不去,收工了。他骂了句神经病走了。我就看着那俩人打了个摩的走了,阿珍坐在后座,胳膊搂着阿强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那天晚上她回来了,说阿强手割了缝了七针,她帮着照顾几天。我哦了一声,说你辛苦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说没毛病,睡吧。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把从2008年到2018年的事捋了一遍。十年,整整十年,我在外面跑摩的挣钱交房租,她在外面跟别的男人过。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每次一想到要跟她面对面摊牌,我就浑身冒汗,脑子里全是她撒泼打滚的样子,她娘家那边七八个堂兄弟,真闹起来我招架不住。我爹心脏不好,我妈晕车晕成那样,来一趟广州跟要了半条命似的,我要是离婚了,村里人怎么看他们。

这些念头压着我,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天晚上她喝了药。

实际上那瓶敌敌畏是她自己买的。阿强跟她闹掰了,具体为什么我不太清楚,好像阿强在老家有老婆,那边闹过来了,阿强缩回去了。那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也没理我,自己在厨房翻出那瓶敌敌畏——那是夏天杀蚊子用的,我买了一直没用完——拧开盖子就往嘴里倒。我正好从厕所出来,看见她仰脖子喝,我喊了一声你干什么,冲过去抢,她使劲推我,说你别管我让我死。我力气比她大,把瓶子夺下来了,但她已经咽下去两口。我开始打120,她瘫在地上吐,我一边按着她一边对着电话喊地址。

救护车来得挺快,同和医院就在附近。洗胃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手上还有她吐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蒜臭味洗都洗不掉。护士出来让我签字,说你老婆没事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签完字靠在墙上,那面墙刷的白漆,蹭了一后背。她推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把脸扭过去不看我。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打着吊针。她小姨来了,在病房里哭了一通,说阿珍你傻啊你为了个男人值得吗。阿珍不说话,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她小姨转过来瞪我,说你这个当老公的怎么回事,老婆出事了你也不看着点。我说我拉住了,要不人就没了。她小姨哼了一声,说拉住了有什么用,你早干嘛去了。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小姨出去打水的工夫,走进去坐在她床边。她看见我坐下来,把眼睛闭上了。我说阿珍,等你出院了,我们把手续办了吧。她眼睛一下子睁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说你说什么。我说离婚,我们离婚。她说你趁我躺在这儿你说这个?我说就是趁你躺在这儿,我才敢说。

她没吵,也没闹,就看着我,眼泪又开始淌。过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了吧。我说嗯。她问多久了,我说你自己算算。她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外头有棵木棉树,正掉叶子,一片一片的。她小声说了一句,那就离吧。

她小姨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小姨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什么情况。阿珍说没事,你回去吧小姨,帮我买碗粥。小姨走了之后阿珍问我,房子怎么办,我说房子是租的,没什么分头。她说那钱呢,我说你那金链子你自己留着,我卡里还有八千多,你拿四千。她说你倒算得清楚。我说算了十年了,能不弄清楚吗。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的,打了个车,把她送回握山。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她在屋里窸窸窣窣的,偶尔吸一下鼻子。收拾完她拉个箱子出来,站在门口,说那我走了。我说嗯。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自己保重吧。拖着箱子下楼,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咣当咣当响了好一阵。

她走了之后我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从床底下扫出她的几根头绳、一个发卡、还有半包没抽完的摩尔烟。床垫翻过来,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她跟阿强在什么公园拍的,搂着脖子笑得没心没肺。我看了两眼撕了扔垃圾桶。收拾完我坐在空了一半的屋子里,外头天慢慢黑下来,握山村里到处是炒菜的声儿和小孩哭的声儿。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姐,我离了。我姐那头愣了半天,说离就离了吧,你回来住几天。我说行,明天回。

第二天我骑电动车去天河客运站买票,路过同和医院,门口还是那么多人,卖水果的推着车在喊十块钱三斤。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买了个肉包子吃了,还是那个味儿,皮厚馅少。吃完我抹抹嘴,骑着车继续走,风灌进领口,这回我拉上了拉链。